|
洛阳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执起一颗黑子给王八按上眼睛。 楚寒山心中长出了口气,殿下,哦不,如今得称陛下了。陛下虽生着气,但还理人说明还有迂回的余地。至于陛下为何生气,他自是心知肚明。不久前,殿前阁老秦晋卿联名另几位老臣捎来一封书信,信中言辞凿凿,说了些匡扶社稷却又忠言逆耳的言语,条条框框阐述详尽,最后才露出了狐狸尾巴,希望楚寒山这个国之谋士出面,劝说陛下以大局为重,尽早册立“皇后”延续龙子。楚寒山私下里不是没考量过,就如今的局面而言,新帝立后自是益于稳固朝纲安抚民心,但全天下的人都知晓那个北雍王看上了他们的女帝,甚至不惜顶着叛国通敌的风险委婉又张狂的昭告天下。东越百姓不知道他们的女帝陛下是否接纳,可楚寒山知道,故而那封信至今仍没有回复。便是这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引来了陛下的不满,楚寒山觉着自己受这份气不冤。但这仅是其中之一,楚寒山心中猜测,另一半怨气大抵是自己久不归朝所至,好似也受的不冤。 面上平静心中苦笑的中年儒生站在原地,直到洛阳摆弄完王八的尾巴,才开口道:“陛下可容许微臣坐下说话?” 洛阳抬头望着他好一会儿,淡淡一笑:“那先生得帮我把剩下的摆完。” 看着棋盘上缺胳膊少腿的棋子王八,楚寒山点头失笑:“好,微臣遵旨。” 嘴上这么说,洛阳却也未停手,君臣二人分工明确,一人左边一人右边,摆出半只脚,洛阳轻声道:“我在小天庭山时,师父每隔几年便会独自下山去见一个人,有一回那人上了山,我远远瞧见过一眼,那人是先生吧?” 楚寒山脸上带着笑意:“时隔这么多年,陛下还记得?” 洛阳手中一顿,抬头望向楚寒山,嗓音幽幽道:“师父她……究竟是什么人?”属刺 揉捏着冰凉的白玉棋子,楚寒山沉吟半晌,轻叹一声缓缓道:“澹台曾是南唐的大姓,十大豪阀世族的前三甲,可惜国破家亡一朝没落。澹台清平是长孙家主年轻时游历大江南北抱养回来的遗孤,与皇后虽无血脉,却情同姐妹。说她是东越的皇亲国戚也可,是见微宫的宫主也行,但她自己似是只认陶传林的弟子这一身份。至于如今为何她去长安城拜封国师,微臣却是不知。” 洛阳记起当年李长安刚上山时,头一个便去了云霄峰祭奠陶传林,好似有什么念头一闪即逝。师父究竟是为了陶传林,还是为了李长安?若是为了后者便罢了,可若是前者…… 强压下心中顾虑,洛阳低声问道:“她可会对我大越不利?” 楚寒山嗓音不轻不重却很是肯定的道:“不会。” 洛阳虽面无表情,但楚寒山察觉的出她的眉宇间霎时舒缓了不少。 先一步摆完棋子的楚寒山轻抬目光,那日在登基大典上,他站在百官之首,看着这个当年登山都不利索的小丫头一步步走上龙椅,心中百感交集。洛阳自幼性子冷清,又有公主的身份,总是给人一副高高在上的冰冷模样,穿上明黄龙袍就更有一股君临天下的气度,丝毫不输那位长安城的女帝。但私下里待人却是谦逊有礼,尤其对秦晋卿晁文潜那些肱骨老臣,不仅礼贤下士更多了几分敬重。初临朝政,他还担忧她不知如何应对,每每写信关切,也只回来两个字“很好”。她的聪慧他是知晓的,待到她诸事娴熟,他便不再写信慰问,只是不能为君分忧,楚寒山始终心怀有愧。 洛阳摆完最后一子,似解了心中怨气,轻声道:“我不该拿先生撒气的。” 中年儒生淡然一笑,莫名有些心酸,温声道:“满朝文武就属微臣与陛下最为亲近,总不能去跟那些老头子一般见识不是。” 洛阳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意,淡淡道:“我想要的,百官定是不允,但先生也给不了,就莫要再为此事费神了。” 饶是楚寒山这般人物也始终想不明白,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怎就偏偏看上了那么一个人?甚至到非她不嫁的地步?脑中闪过一抹纤细身影,似是记起了许多年前的一副场景,楚寒山略感释然,又有些怅然若失。 情深不寿四个字,易写不易忘啊。 楚寒山微笑道:“依微臣所见,陛下言之过早。” 洛阳噙着淡笑:“先生有何指教?” 楚寒山笑着摇头:“指教不敢,但依着微臣对那帮老家伙的了解,定是给了陛下两条路选择,一是他们为陛下举荐当朝的年轻俊彦,任陛下择优而选,二是与北雍暗中结盟,只要李长安肯点头,日后打下中原,五五分账,划江而立。她掌北,陛下掌南,各自坐拥江山。” 洛阳微微点头:“但朝中亦有人觉着,这是在与虎谋皮。” 楚寒山附和道:“却是与虎谋皮不假,可如今局势说是背水一战也不为过,秦老那样的三朝老臣岂会想不通其中的道理,只不过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而已。虎狎关一役,不仅燕白鹿这般的年轻将领大放光彩,吴金错也立下不小军功,有他在北雍,此事会顺畅许多。眼下的太平只是因为长安城那位女帝太过急切无暇顾及,若北雍的铁蹄踩上了铁王座,我朝覆灭只是迟早的事,反之,若李长安没能守住西北,北契的马蹄也迟早要踏上长野。所以不论商歌胜与败,咱们的结果都是一样的,与其如此,陛下不妨放手一搏,再相信她一次。” 洛阳缓缓垂眸:“我不是不信她。” “那是……”楚寒山有些诧异,略作思量,幡然醒悟一般,“陛下不愿屈居下嫁?” 洛阳似是小女儿家扭捏一般别过脸,小声嘟囔道:“都是女子,我好歹是一国之君,她一个藩王,凭什么是我嫁……“ 楚寒山促狭笑道:“陛下说的甚是在理。” 洛阳一瞪眼,佯装怒道:“先生!” 楚寒山又道:“不打紧,不打紧的,陛下若不好意思开口,微臣去替陛下提亲就是,料她李长安也不敢不答应。” 脸色逐渐涨红的白衣女子豁然起身,急匆匆留下一句“我走了”便御剑而去。 楚寒山抬头遥望见天边那道白虹,笑脸温柔。 世间众生芸芸,能遇上一个两情相悦的人,幸莫甚焉。 金鳞池畔一片萧条景象,枯黄柳条有气无力随风摆动,似上了年岁的老人,原本碧绿的池水也渐起浑浊。前些年有一身形魁梧的老者喜好坐在池边与尚在庙堂的中年儒生一面下棋一面相互诋毁乐此不疲,还有那个佩金错刀的年轻侍卫总是蹲在一旁默然的剥着花生皮,再前些年,那女子的绿袍与池边的垂柳依依一同在春风中飘摇。 如今,这些都不在了,江湖中不再有人提起金鳞池,也不再提起他们。 站在杨柳下的白衣女子轻轻道了一声:“先生,再由我任性一回。” 山阳城头,中年儒生猛然站起身仰头望去,只见天边白虹挂日,往东海而去。
第334章 山下初冬,山上寒冬,李长安从后山禁地出来,踩着积雪缓步前行,似有些疲惫不堪。回到玉珠峰的木屋换上一身干净衣物,一头栽倒在硬邦邦的木床上,神智逐渐朦胧。猛然心头一揪,闷哼一声,转醒了过来。 坐在床边,揉着胸口,李长安只觉莫名心慌。沉思半晌,起身走向屋外,不料刚拉开门就险些与打外边儿进来的中年道士撞了个满怀。 马无奇一抬眼,顿时吓了一愣,不过半月未见,眼前人怎好似被扒去了一层皮一般,憔悴的不见人样,哪还有往日半分神采。 “王爷这是怎的了?” 马无奇话刚出口,心中便咯噔一声,按照道家的观相之术来说,这已是油尽灯枯的前兆。 李长安心口不知为何绞痛的厉害,当下也发不出声来,身形晃动着倒退两步,一下跌坐在长凳上。 马无奇见状,也不敢冒然渡气,武当心法的浩然正气与李长安而言无异于毒药,既束手无策便只得干等着李长安自己缓过劲儿来。 过了半晌,满头细汗的李长安长呼出一口浊气,气若游丝道:“道长,我许是撑不了多久了。” 马无奇踏万象入归真时,知晓了一些当年的秘辛,若非有师祖与泷见大师相助,李长安只怕早在两三年前就该神形俱灭。阎王叫你三更死,岂会留人到五更,更何况是超脱凡间的天道。原本只剩一层天道补漏,又有三成龙息延缓的李长安尚可苟延残喘个三五年,至少在李惟庸的估算里活到两北大战不成问题。谁能料到,菩提山半路杀出个雾山老祖,李长安召下玄女法相金身,生生耗尽了为数不多的生机。眼下若破不了这最后一层天道补漏,明年开春恐怕便是李长安的忌日。 没有北雍王的北雍将会如何,没有李长安坐镇西北的中原将会如何,马无奇不敢细想,脑子里尽是早些年在边关见过的犹如兵荒马乱时一般的人间炼狱。虽说普天之下也没有非得是谁的道理,可在这个未来武当掌教,日后甚至极有可能是道教第一人的中年道士心目中,唯有这个女子能担得起北雍百万人的生死。 马无奇稳了稳心神,低声问道:“王爷,真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良久,李长安脸色苍白的抬头苦笑,缓缓吐出一个字:“有……” 马无奇先是松了口气,而后愣了一下,思绪翻转,眼前似是闪过一抹白衣,他张了张嘴,想问不敢问。 心口稍有缓和,李长安直起身子,后背依靠在桌边,对中年道士的神情视若无睹,平淡道:“道长今日所来为何?” 马无奇踌躇了半晌,他本就是优柔寡断的性子,李长安也不催促,趁着静待下文的间隙缓缓调理气息。 马无奇终是犹犹豫豫开口道:“王爷,小道若说了,你可莫要过激。” 李长安不愿浪费气力在口舌上,只轻轻嗯了一声。 马无奇一面打量着她的神色,一面小心翼翼道:“小道也是从上山的香客那里听来的,他们说昨日观潮阁有个白衣女子登楼,一口气打上了十五层,今日怕是要登顶了。此事小道也不知真假,但听那女子的模样,好似是……洛阳姑娘啊。” 前有青衫出不周,后有白衣一剑斩千骑,如今江湖上的女侠仙子人人喜好配剑,更喜青衣与白衣。但天底下穿白衣佩双剑敢登观潮阁的女子,也唯有一人而已。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47 首页 上一页 340 341 342 343 344 3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