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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嘴里的洛阳,不仅是个凶婆娘,还是个出手狠辣的凶婆娘。但在陆沉之心里,不论是白衣仙子的洛阳,或是温婉可人的不孤,还是唤她小鹿的不悔姐姐,皆是世上顶好的女子。瞧不出她们的好,那是李长安心肠坏。 尚不知自己背了骂名的李长安熄灭了篝火,双手叉着腰望着冉冉升起的日头,渐渐皱起了眉头。而后她转身看向来时的路,眉头拧成了一团,她低头轻笑道:“难不成,刚出谷就被人惦记上了?” “看来你这境界跌的是一日千里啊,李长安。” 李长安身旁的树上不知何时蹲了个人,这人身形魁梧如白猿,两鬓垂下的白发随风微微飘起,乍一眼瞧去当真如一只巨猿一般。 李长安笑容苦涩,道:“你不好好守着山阳城,来此作甚?” 余祭谷哈哈一笑,整株树随之颤抖,落叶簌簌。 “谁叫你出了长安城便不消停,还在那妇人手下做了个什么御前掌剑,你真当老夫会坐视不理?” 李长安仰头看着他,眯眼道:“你此时来寻我的麻烦,就不怕商歌大军破了你的山阳城门?” 余祭谷一跃而下,落在李长安跟前,不屑道:“七八万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就妄想破我城门,那妇人未免也忒瞧不起老夫了。” 李长安仍是有些不信,左右言他道:“你花费心思设下奇门遁甲引我走反路,就只存心寻我打架?” 余祭谷右拳打在左掌心,拳风吹起李长安的青丝,老人微微眯起双目,沉声道:“灵兽落在你们谁手上?” 李长安缓缓退了一步,微笑道:“一只灵兽罢了,于你有何用处?” 余祭谷叹了口气,“你我此生非友既敌,说来着实有些惋惜,难不成还指望咱们能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一谈?” 李长安点点头,“也对。” 话音未落,李长安身形一动,只是白魁老猿更加迅猛无匹的拦在了她的面前。余祭谷一记拳罡破开李长安的剑气,李长安并不恋战,连连后退接着拔地而起,企图直接从老人头顶跃过。只是李长安怎也没料想到 ,余祭谷竟看破了她的心思,转身便朝她所面相的方向拔腿狂奔。 洛阳与陆沉之皆是二品境界,谁也没比谁先一步察觉异象,直到白猿老者与李长安一前一后出现在她们的视线之内时,陆沉之才慌了神。只见李长安一个千斤坠,身形快速下落,径直朝着白猿老者头顶而去。 老人躲避不及,不慌不忙御气裹身,任凭李长安一脚踩在他的头顶,同时反手一抓便抓住了李长安的脚踝。 李长安冲着二人大喊道:“愣着作甚!” 当初在大野坪,余祭谷引来天雷重开天门,境界大跌的可不止她李长安。但李长安亏就亏在不周崖下的一甲子,这一甲子的时日中余祭谷虽也曾跌境,但比起原地踏步不前的李长安仍是要强上许多。如今二人虽皆是跌境,但本身家底雄厚的余祭谷仍能更胜一筹。可以说,此二人的武力,不可以境界去评判高低。 陆沉之来不及多想,光凭那一身一泻千里的气机,她便知晓眼前这个白猿老者的厉害。当下拔腿便要逃,恰在此时洛阳拉了她一把,二人朝同一个方向逃窜而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 余祭谷抓着李长安的脚踝,抡圆了臂膀,直接将李长安当做一枚趁手的利器丢了出去,同时一个回身侧踢踹在李长安肚子上。这一脚伤不了李长安分毫,老人心中有数,只是李长安倒飞出去的速度该是能赶上那二人。 李长安见余祭谷立在原地没有追赶,心中大惑不解,但她硬是急坠身形在地面上滑出一道十几丈的深渠,缓住了倒飞之势。待她转头望去时,已不见陆沉之与洛阳的身影,不禁心下松了口气。 老人啧啧两声,摸了摸下巴修剪整齐的白须,忽然如一枚利箭射来。 这点儿功夫足够李长安重新换上了一口气,在余祭谷动身的一瞬,她已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魁梧如白猿的身影在她身后十丈之内紧追不舍,李长安苦笑道:“这老匹夫发得什么疯,难不成非要争个你死我活才罢休?” 另一头,早跑出一小段路程的洛阳与陆沉之二人在一处小山丘上停下了脚步,见前方密林间不断有树木摇摆倒塌,竟是没想到落在了李长安的后头。若说脚程,她们自是拍马也赶不上前头那二位,但既然白猿老者的目的不是她们,那便不必刻意躲避。 两个时辰后,也不知是那半路杀出的白猿老者气机衰竭,还是她们被落下了太远。一炷香前还有动静传来,此刻却已悄无声息。 陆沉之在一处高点落下,洛阳随后落在她身侧,二人四下张望了一阵。不见山路,唯有葱郁的树林间死一般的寂静。 “你们两个小丫头鬼鬼祟祟跟在后头,真当老夫是瞎子?” 陆沉之尚未来得及看清来人的面目,一道拳风破空而来,她纵身一跃堪堪躲过。只听耳边传来洛阳急切的嗓音,“陆姑娘,若走散便在山阳城汇合!千万小心!” 陆沉之落回地面时,头上几根手臂粗细的断枝紧随而来,她翻身躲过,藏于一株巨大树干后。只是待一切又归于平静时,她才猛然发觉洛阳连同那白猿老者皆不见了身影。 山阳城?那不是东越边境的城池,难不成她们不知不觉见已过了国界?
第40章 二十三年前,山阳城外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野香林。在商歌大军的铁蹄下,如今的山阳城外早已寸草不生。这块在九州大陆堪舆上被定名为长野的大地,也是因二十三年前那场东越守国奴以一己之力破万骑,震惊天下的长野之战而命名。 原本江湖武夫从不涉及庙宇之事,可东越守国奴的仙人之力不仅震慑了商歌朝堂,更是令天下江湖为之撼动。曾有“万匹不敌一夫勇”“神兵不如江湖雄”此等尽失朝堂颜面的言语传入女帝耳中,当时在金銮殿上,与先帝一同南征北战的平东将军鲁镇西便放言,若是燕字旗下的玄甲铁骑临阵,莫说他余祭谷是个陆地神仙,便是三头六臂也给他砍下来!可偏偏派了个实力最不济的武陵王,啃骨头不行吃软饭第一名,去个老娘们都比他能骂街! 女帝也头疼不已,这武陵王是先帝膝下一脉当中最小的弟弟,天生了一副女子的媚相。早早便被先帝发配了南疆,做了十几年闲散王爷。先帝定东时,也不知抽了哪根筋,毛遂自荐要去破了山阳城。那一万骑卒明面上是东拼西凑而来,但女帝亲眼见识过,环首刀,汉弩,轻槊一样不少,就连甲胄也是上好的精铁蜀甲,哪里是什么歪瓜裂枣,分明是一万实打实的彪马悍卒! 可即便如此,女帝也不曾料想,长野一战竟会败的如此惨烈。以至于二十三年后,武陵王仍未缓过劲来,这倒叫女帝不好出面追究这一万精兵良驹的来源。 李长安负手立在一处山坡上,望着平野上那面屹立不倒的斑驳城墙,微微眯起了眼,喃喃道:“余祭谷,你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此时,有两个大小身影一前一后穿梭在山林间,东越守国奴余祭谷忽然停在一处枝桠上,手臂粗的树枝竟有些难以承受他的份量,弯曲了一个可怕的弧度。他望着前方越行越远的白衣女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低声道:“去吧,是时候去见见你该去见的人了。” 余祭谷猛然回身望去,就见一抹白如雪色的身影从一山峰上冲流直下,他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了一阵,而后转身没入树林中。 风过卷地不留痕,今日山阳城外的大风格外喧嚣。有一骑悠哉悠哉从西来,马上的男子眉清目秀,脸上似有些稚气未退。他嘴里叼着发黄的草根,衣着靛青道袍,马下悬了一柄长剑,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商歌王朝有两大道教,在一甲子前便不分仲伯,俗称南天师北武当。春秋时期便早早依附天家的天师府自是傲人一等,在先帝赐予了赵老天师一身黄紫道袍后,南天师的盛誉更上一层楼,又有了黄紫道人一尊称。虽皆是修道,但门下弟子为区别与北武当,道袍样式大同小异颜色上却是一靛青,一尘白。如许无生的蓝白道袍,也只有武当山弟子会穿。 这身穿靛青道袍的小道士显然出自首阳山天师府,且有个极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名字,卜天寿。但若说他的为人事迹,倒是不负此名。十三岁时便入了小宗师,两年后一跃大龙门,如今刚及冠不久,就在他的师父,天师府老天师掌门人赵天露亲自为他操办了成人礼之后没两日,小道士便摸着了问长生的门槛儿。一路顺风顺水,当真羡煞旁人。 此番下山,而且挑在这个两国水火一触即发的节骨眼上,小道士不为别的,就为了上东越洗剑池求一把趁手又衬身份的神兵利器。不是说商歌的王越剑冢日渐式微,铸不出好剑来,委实是李长安那个女魔头太不知轻重,以至于大凉山的王越剑冢如今仍是一副苟延残喘的模样。 小道士一手抵在额头上,朝前方的城池张望,忽然抬头看去,只见一道白虹如流星般划过,往城池方向坠落。 卜天寿嘴角一咧,啧啧称奇道:“师父诚不欺我,这小小的东越三州竟当真藏龙卧虎。” 忽然他坐直了身子,转头朝一线水平的北面看去,有一袭青衫宛如蜻蜓点水般从地面上直掠而去。身形修长,样貌雌雄莫辨,又是一袭广袖青衫,小道士当即两眼放光,策马追赶。 离着那袭青衫不足十丈距离时,小道士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喊道:“喂!前边儿的人停一停!” 青衫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扬起一抹不屑于顾的笑意。 小道士啐了一声,吐掉嘴边的草根,微微一笑,拔剑跃起,朝那袭青衫的后背一剑劈下。剑气震荡,毫无花招,地面崩开一道沟渠。 李长安悠然飘落在他身后不远处,凝眉望着这个天师府的小道士,冷冷道:“天师府的黄紫道人便是这般教弟子为人处世的?” 卜天寿缓缓转身,咧嘴笑道:“你一个女魔头,与贫道谈什么人道。” 李长安面色一沉。 卜天寿缓步朝她走来,笑意不减,“听闻你在小重山与许剑痴不分高下,傻子才信,堂堂剑仙即便虎落平阳被犬欺,也不至于与许剑痴旗鼓相当,贫道猜的可对?” 李长安冷笑一声,闭口不言。 卜天寿在三丈开外停了下来,收敛了笑意,举起手中剑,直指李长安。 “李长安,贫道有一剑,要问你。” 长野上突然刮起了一道巨大的龙卷风,不知从哪儿刮来的,不仅陆沉之瞧见了,山阳城内的百姓瞧见了,就连南疆驻守的边军也瞧见了。 面如冠玉的男子从主帅营帐出来,一路快步上了瞭望台,身边的副将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可否派人去瞧一瞧?莫不是那老匹夫又耍什么新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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