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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良低头看了看自己渗血的肩头,神情无比兴奋:“多少年了,就没打的这般酣畅淋漓过!李长安,龙泉山庄剑客如云,何不借一柄宝剑,你我才能不遗余力。” 李长安从容淡然的揉了揉肩膀,面无表情道:“剑客就非得有剑?谁告诉你的?” 一甲子前,李长安就让天下剑客都知道一个道理,纵然天下无剑,我心中亦有一剑! 当今世间真正达到人剑合一境界的唯有两人,一个是武当许无生,一个是百里剑的白衣老者。 很可惜,他们都死了。 李长安勾了勾嘴角,极其不要脸的道:“不过我若真有剑在手,还容得你肆意妄为?” 应天良不怒反笑,而且是仰天大笑。 笑罢,他心平气和道:“万象归真便可感知天地,老夫打从踏入地仙的那一日便知道飞升无望,老天可以不管我在人间作恶多端,但眼里终归容不得半粒沙子。你若不出崖,老夫兴许唯有死于天雷之下,人力不胜天定也不知哪位神仙定下的狗屁规矩。但你出了崖,至少可与老夫倾力一战,生死早已不重要。” 他看着李长安,坦然且释怀,“时至今日,老夫终于想明白了,从那年在古阳关城头跪下的一刻起,老夫几十载日夜不停的勤修,便是为了此时此刻,能仰首挺胸站在这里,与你一决生死。” 他缓缓抬起手,“有件事,老夫一直很想做,也想让你亲眼看见。” 一身锦衣华服已有些破败的红鹿山魔头,岿然不动,衣袖无风飘摇,不似魔头,亦不似仙人,却有一股与天一争高下的巍然气势。 李长安微微眯起眼,朝他身后那座五岳之一的衡山望去,艳阳高照下,只见一道道凌冽寒光拔地而起,悬停在山顶半空之上。 那是不断汇聚而来的数千柄剑。 龙泉山庄此时已炸开了锅,所有人都不明白,自己好端端揣在腰间的佩剑,怎就忽然不翼而飞。最倒霉的是尚在打擂的剑客,刚信心满满的报上家门,转眼兵刃就没了,众目睽睽之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杵在台上当木桩子,好在四周的看客也傻眼了,因为他们的佩剑也都不约而同的离家出走了。 应天良振臂一指,宛如两军阵前威风八面的大将军。 所指方向,长安城! 千剑如得到军令的骑士,纷纷调转马头,发起奋力冲锋。 这一日,长安城下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剑雨,所幸无人伤亡。 李长安哑然失笑,语气却是玩味道:“你明知这些飞剑有半数多都到不了长安城,何必在当前浪费气力。” 应天良仍是满不在乎道:“余祭谷曾单枪匹马闯中原,许无生曾御剑下江南,此二人皆是举世无双的神仙风采,我应天良虽是魔道,却也要叫世人记住,魔亦有道!” 李长安微微摇头:“魔就是魔,没有道可言,那些无辜枉死之人也不会因为你一时的良心发现而活过来,杀人就得偿命,这才是天经地义。世间大道理无数,不一定都有道理,但唯独关乎人命的道理,一定没错。” 一直很多话的应天良破天荒沉默了许久,而后缓缓道:“江湖有句话,说一醉解千仇,方才我还在想,要在你死前与你喝上一壶酒,但我不喜欢听人唠叨,尤其是这些所谓的大道理,可惜了。” 李长安笑了笑,没再多言。 她原先也不喜欢与人废话,要打便打,要杀便杀,可不知为何,过了这些年就变得啰嗦起来,好似未老先衰一般。 二人眼神相交的一瞬,心照不宣的各自呼出一口浊气。 但终究是应天良更快一步。 这一次,他使出了全力。 李长安体内气机疯狂流转,亦是不留余地,但仍是被应天良一记重拳砸的倒飞出几十丈,而应天良尚未攀至顶峰。 李长安一反常态,只守不攻,接连硬抗下几记一拳比一拳更势大力沉的重拳,已足足倒退了近十里地,而后又被猫戏鼠一般,一拳又一拳砸回了原地。 期间应天良只换了一次气,李长安换了两次,换气间隙的那一拳,李长安被砸的最狠最惨,但她仍然没有还手。 最终应天良没了耐性,重新提起一气,周身气机如倒灌江河,他高高跃起,此一拳誓要将李长安砸入九泉,再无翻身的可能! 地面上的李长安却忽然改变了姿势,扎了个连三岁孩童都不如的马步,双手缓缓举起,好似托大鼎一般滑稽。 应天良下坠之快,没有机会给他多想,当拳罡即将触及李长安的额头时,李长安看似不紧不慢的偏了一下头,那足以破山的拳罡便擦着她鼻尖而过。同时她微微侧身,一手冷不丁拑住了应天良的手臂,另一手横在胸前并未动作,而是等着收不住势头的应天良主动撞上。 此时应天良虽已察觉出苗头,但为时已晚。 那柄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十几丈远的古剑,正以无可匹敌之势飞速刺来。 若这一剑贯穿而过,封住他动作的李长安也难逃一死。 难道她要玉石俱焚? 应天良思绪飞转,就见李长安双膝缓缓弯曲,最终摆出一个下蹲的姿势,而她的肩头正好与他的心口齐平。 这一刻,应天良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心机深城的女子先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这一剑做铺垫,隐忍受辱也好,死守挨打也罢,不过是为了让他心境起伏,难以察觉这一丝微弱的剑气。 从始至终,她没有一刻想要认命! 可应天良到底是一步一个脚印,甚至扛过天劫的陆地神仙! 他看着面如金纸的李长安,竟然笑了,“好手段,可惜,遇上的是我。”
第399章 李长安神情异常平静。 平静到应天良竟不自觉有一丝慌乱。 她的七筋八脉犹如一口缝缝补补的破布口袋,虽壮如山河,堤坝却异常脆弱,随时有破堤倾洪的可能。 她知道,应天良也心知肚明。 所以应天良才艺高人胆大,敢在生死一线之际仍然分神去抵御身后那一剑。 不公的剑尖撞在应天良护身的气机上,离贯穿心脏只差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却仿佛隔了万重山。 李长安紧闭牙关,仍止不住鲜血溢出嘴角,不过几个眨眼间,脚下便滴落了一小滩血迹。她的脸上,已丝毫瞧不出半分生气。 反观站在生死一线上的红鹿山魔头,虽模样有些狼狈,但越战越勇,神采飞扬。 明眼人都看的出,胜负已定。 应天良更是堂而皇之,大摇大摆的举起了另一只空闲的手,对准了李长安毫无招架之力的面门。李长安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搏命手段,同时也送给应天良大好的反杀时机。 此时慢吞吞五指握拳的应天良就是在告诉李长安,要么让这处心积虑的一剑功亏一篑,要么豪赌一把,在这一拳砸下时看你还能不能抓住那一丝渺茫的机会,但结果必定是两败俱伤。 不公古剑一声嘹亮的颤鸣,剑气骤然暴涨,耀眼过金日。 李长安那只抵在应天良胸口的手臂也猛然发力,似要与古剑形成夹击之力,以求一击杀敌! 应天良已蓄满十成力道的拳头有一瞬的滞缓,他想不明白,身为北雍王,手握三十万重兵的李长安为何如此拼命,甚至毫不惜命?她若不顾及那两个女子的死活,尽早逃出扬州境内,他便没半分机会杀她,日后她大手一挥,数十万铁蹄入中原,她想报仇谁能阻拦? 李长安说的没错,他果然不懂,也不想懂。 应天良双目一睁,不再迟疑,一拳轰下。 拳罡并未如意料之中,砸在李长安的额头上,千钧一发之际,李长安松开了拑住应天良手腕的手,横臂挡下了这致命的一拳。 又是出乎意料,接下一拳后李长安一改先前不要命的架势,猛然抽身后退,同时心神牵动本已破开一丝壁垒的古剑,毫不恋战倒飞回半空。 脚下尚未落回地面的应天良来不及反应,或者说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见气竭的李长安不但没有换气的企图反而强催内力,一气登昆仑! 不公古剑在半空划出一道赏心悦目的半弧,毫不拖泥带水,重振旗鼓再度刺来,破空之声震耳发聩! 应天良心下震惊不已,这女子岂止是不要命,简直就是疯了! 七窍流血不止的李长安浑然不觉,满目猩红,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这个即将被第二剑贯穿的中年男子。她不是不想动,而是那些尚未炼化的龙息之力在她体内疯狂肆虐,莫说走路,她眼下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万分。 这孤注一掷的一剑杀不掉应天良,至多重伤,但两败俱伤也好过毫无希望。 故而,当她余光瞥见那抹纤细身影时,除了震惊,便只剩满心的绝望。 应天良心境已乱,并未察觉到这个身影的突然闯入,当那抹红绸随着女子一同飘然而至面前,应天良蓦然睁大了双眼。他没来由的记起当年那一幕场景,正值风华年纪的女子哭干了泪水,怀里紧紧搂着不足一岁的幼子,身边是丈夫支离破碎的尸身,女子跪在他脚下苦苦哀求,求他放过她的儿子,她什么都愿意做。但他只是漠然抢走了孩子,吩咐手下拿去喂狼,女子并未哭喊着冲上来与他拼命,只是失魂落魄的呆坐在地上,眼眶里早已流不出半滴泪水。最后,女子抬头朝他看来的眼神,至今他仍记得。 与此时此刻如出一辙。 绝望,但又烧的炙热。 谢秋娘的旁门左道登不上台面,面对全盛时期的应天良可以说是不堪一击,但眼下腹背受敌又接二连三被搅乱了心境的应天良浑身都是破绽,犹如一个在极寒之下盛满水的水缸,无需太多,只要一根银针轻轻一刺,便四分五裂。 谢秋娘就是这根无关痛痒,却极其致命的毒针。 一缕隐约可见其形的气机,顺着应天良的口鼻游走溢出,她能渡气给李长安,便也能窃取他人气机。 心知大势已去的应天良猛然抬起手,就要一掌拍死这个视死如归的女子。只一瞬,他又停下了手,而后竟是状若癫狂的哈哈大笑。 李长安在看见他举掌的那一刻,心头一滞,继而内心重新燃起一丝渺茫希望。但当应天良兀然收手时,她眼前瞬时一黑,吐出一大口血,险些一头栽倒下去。 这次再没有任何意外了,不公势如破竹,锋芒璀璨的剑尖没有片刻停滞,一下穿透了应天良的后背,再由心口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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