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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桑榆颤颤巍巍伸出手,似是想摘下旧春联,但她的手停在了半空,小邻村不复存在,少年死了,父母也死了,没人也没有必要换上新桃了。 小姑娘抿了抿嘴,别过脸,继续前行。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村中央的岔路口,李长安停下了脚步,吴桑榆看见小路另一头走来一个人,那人撑着一柄不合时宜的黑色油纸伞,须发花白了大半,一身漆黑儒衫称的老者面色尤为苍白无力。 李长安在此时开口道:“此人名叫李惟庸,那老头儿应当与你提及过,他便是那位龙椅背后的卧龙先生。走吧,跟上去看看,你就都明白了。” 迎面而来的老者对二人视而不见,跟着范西平见闻颇广的吴桑榆并不奇怪,这里应该是三教中人所说的虚无镜像。 跟在老者身后,拐过岔路口便到了那间吴桑榆极为熟悉的私塾。 坐在小院里的老儒生好似知道有客来访,早早煮起了茶水,摆好了板凳。二者只是眼神相交,撑伞老者便自顾走到那张空板凳前坐下。 许久,两个年岁加起来堪比半代王朝的老人始终没有言语。 直到面前那杯茶水凉透,撑伞老者才缓缓开口道:“先生曾说,师兄弟几人中唯有你范西平眼光看的最长远,但我以为,看的长远并不一定能走的也最远。薛弼为江山社稷求死,我便成全他,你也想让我成全你吗?” 老儒生冷笑一声:“天下想要我范西平这颗项上人头的何其多,他们不行,你李惟庸一样不行。” 撑伞老者没有反驳,点头道:“但我可以拔掉你播撒的那些棋子,虽不见得都能拔掉,也不可能拔的干净,但总归是束缚住了你的手脚。” 老儒生叹了口气,似有些无奈道:“要说害人手段,我到底是不如你狠辣,这颗棋子不要也罢,但你也别高兴的太早,种瓜得瓜,日后你一死,若没有一个足以掌控大局的人,你可就输掉了整座江山。” 撑伞老者一笑置之,举着那把遮盖天日的油纸伞走了。 老儒生独自坐了片刻,起身走向那间土屋学堂,行至门槛前,他停下脚步忽然转头望来,好似能看见站在那里的吴桑榆一般,苦笑道:“丫头啊,夫子不怪你怨恨,此乃天经地义。人间大道在脚下,且去走,莫回头!” 李长安缓缓抬起手,放在吴桑榆头顶,小姑娘忽然一把拂开她的手,大声质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杀我父母的是谁,也知道是夫子引来那帮魔教,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恨了你五年,无一日不想杀你报仇,到头来你却告诉我,其实是你阴差阳错之下才救了我一命!我以为恨了五年的仇人,竟是恩人!?你说,我要听你亲口说!” 李长安看着泪流满面的小姑娘,没有言语,只是抬起手,轻柔拍了拍她的脑袋。 小姑娘倔强的咬着嘴唇,不停流泪,在对上那双满是温柔的丹凤眸子时,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撞进李长安的怀里,一下一下用力捶打,撕心裂肺的嚷着:“我恨你,我恨你,李长安!我这辈子都会恨你!也只恨你!” 一个小姑娘的仇恨能有多大,大的过中原百姓,还是大的过北契百万大军? 这样一个正直风华年纪的小姑娘,还有那么多大好山河没去看,还没有遇上心仪的人,还不知少年愁滋味,还不曾活出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模样,怎能轻易死去? 那便让她恨吧,一如范西平当年所言,恨着,她才能好好活着。 李长安低头轻声道:“好。” 对于镜像之外的李得苦而言,就如同看了场变戏法,上一刻还板着一张臭脸的吴桑榆,眨眼就哭成了泪人。但下一刻,李得苦就愣住了,吴桑榆突然就抽出了腰间那把一尺银刀。 刀光凛冽,一挥而逝。 李得苦下意识反手握剑,迟了一步,但并未有预料中的血花四溅。 唯有两尾麻花辫,不声不响,坠落在地。 “此后世间,再无桑榆。” 吴桑榆走时,背对着余晖,身影拉的又长又细,但她每一步都走的极为沉稳。 李长安遥望向那一人一狼的背影,在心中默念。 人间大道在脚下,吴桑榆,且去走,莫回头!
第401章 李得苦入关时尚可闻夏蝉声声,转眼却已是深秋,寒蝉凄切。 最后一缕斜晖没入山间带走了仅存的一丝暖意,李长安打坐调息,李得苦抱着尸首怔怔出神,师徒相对,竟是沉默无言。 待到夜幕彻底深沉,李得苦打了个寒颤猛然回神,她脱下外衫轻柔盖在女子身上,似是怕女子睡的太沉着了凉。 瞧见这一幕的李长安皱了皱眉头,收了功,嗓音嘶哑道:“此地不宜久留,明日你先回龙泉山庄,待大会结束便与秦归羡他们一同回北雍。” 李得苦抬头望来,问道:“那楼姨怎么办?”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平淡道:“为师会在这里给她找块风水宝地。” 李得苦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江南风景是比咱们北地好,徒儿听师父的,但师父,徒儿想亲自送她最后一程,好不好?” 李长安轻轻点头:“好。” 乌云后悄悄露出一角月梢儿,李得苦看清李长安满脸来不及擦干净的血污,鼻头一酸,哽咽道:“师父,徒儿是不是很没用,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李长安缓缓抬眼,时隔一年后头一回正眼看着这个乖巧又叛逆的徒弟,神色淡然道:“我若说没有,你一定不信,但那魔头的人头是你砍下来的,你若不回来,结果兴许就不会是这样。” 李得苦抿了抿嘴,没吭声。 这就好比师父做好了饭菜,还亲手喂到嘴里,而她只是张嘴吃了一样,没什么好值得骄傲自豪的。 李长安向后倚在石头上,淡淡道:“还记得在李宅时,为师说过什么,不指望你如何有出息,练剑也好,读书也罢,这些东西想学便学,为师不强求,你也莫强求自己。” 李得苦摇摇头:“不是这样的,别人家师父不是这样的,别家人弟子也不是这样的,哪有师父不希望弟子有出息的,师父,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李长安眼神黯然,轻叹道:“有出息又如何,这世上没有不要徒弟的师父,只有……”许是觉着欺师灭祖有些严重,她停顿了一下,转而道:“只有抛弃师父的徒弟。” 李得苦又沉默了下去,她听得不是很明白,但言外之意,师父好似说的是自己。 许久过后,李得苦动了动身子,轻轻将女子放到一旁,揉着麻木的腿脚缓缓站起身,轻声道:“师父,徒儿去寻点儿干净的水来,给你和……”她看了一眼女子,又极快别过目光,“擦擦干净。” 李长安没有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李得苦走远的背影,李长安缓缓闭上眼,喃喃道:“师父,也许我真的做不来一个好师父,但这孩子比当初的我好上太多,是不是?像我这样的人怎如此幸运,有一个好师父,还有一个好徒弟……” 秦归羡带着人寻来时,李得苦尚未归。 几人看了看倚在大石上浑身是血的李长安,又看了看躺在一旁尸身冰凉的女子,秦归羡脸色霎时惨白,停在几步之外不敢上前。沈摧浪望向素来持重沉稳的于新梁,后者亦是心境起伏的厉害。反倒是修为最低的胡浪先回过神,一个猛扑跪在李长安面前,眼泪鼻涕顿时就下来了,丧如考妣的哀嚎:“王爷啊,我的王爷啊,您怎就……” 胡浪哭到半路,忽然没了声音,因为他瞧见李长安睁开了眼,正直勾勾的望着他,眼神如刀。 胡浪一下噎住,好似被人掐住了脖颈,连气都不敢喘,半晌才回过神来,立即变作喜极而泣的模样,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道:“王爷您没事儿啊,老天保佑,多谢菩萨佛祖,太上老君,三清祖师爷,神佛庇佑,多谢各路神仙大能,多谢多谢……” 李长安实在没气力骂人,就让他滚到一边儿去谢。 秦归羡如释重负,上前询问:“王爷,伤势如何?” 李长安坐直身子,仍是有些虚弱道:“放心,死不了。” 秦归羡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老人头颅,沉声道:“那咱们先回龙泉山庄,余下的事明日再说。” 李长安微微摇头:“我这幅模样就不回去了,庄子里有朝廷的眼线,更何况还有姜凤吟在,我若就此失踪也好过一身重伤回去。你让人回去取一套干净衣衫来,有什么事咱们就在这里说。” 秦归羡思附一阵,唤了胡浪回去取衣物,留下两名大客卿左右望风,而后在李长安跟前盘膝坐下,犹豫了片刻,才道:“来此之前,我在山脚下听闻婆罗门门主封不悔现身的消息,不如让我去……” 李长安出声打断她道:“不必了,她不会见我的,而且就算医好了我的伤,心病也无心药医。” 秦归羡似有些难以启齿,左右为难了半晌,仍是未开口。 李长安很是不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摧浪于新梁,二人皆是一脸羞愧,默然转过了头。 李长安问道:“出什么事了?” 身为祁连山庄的庄主,秦归羡只得硬着头皮道:“有一事向王爷禀明,秦归羡有负王爷厚望,但凭王爷发落。” 此言一出,两名客卿亦是齐齐下跪,于新梁抱拳道:“我二人亦辜负王爷厚望,败于那青衣女子之手,恳请王爷罪责于我二人,莫怪罪庄主。” 李长安眉头微蹙,“青衣女子?慕容冬青?到底怎么回事,讲清楚。” 秦归羡面色凝重,沉声道:“今日擂台,按照先定谋划由沈爷担当开路先锋杀一杀各路宗门的锐气,可这青衣女子半道从天而降,仅一招便把沈爷打下了擂台,之后于先生上去讨教,同样未撑过半炷香,不仅如此,在场上百大小宗门,竟无一人是她的对手。或许有前辈高手不愿出手,觉着胜之不武,但王爷,你若不出面,这盟主之位明日兴许便要落入他人之手了。” 话虽如此,秦归羡却心知这是在强人所难,她看着面无人色的李长安,犹豫道:“王爷,不如……” 李长安终于明白了应天良为何说有趣,原来真正有趣的是在这里,他杀了上一任武林盟主的慕容春风,如今便要从李长安手里夺走,还给他的女儿。而同样有愧于慕容冬青的李长安即便知晓,也不得不放弃唾手可得的盟主之位,如此一来,朝廷也好,北雍也罢,皆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兜兜转转了一圈,这个江湖依旧回到了江湖人自己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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