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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姜东吴都唤他少甫,只有动了真怒的时候才唤他的大名,但方荀知道他是虚张声势,一个断了双腿的谋士尚有用武之地,可连路都不能自己走的藩王与废物何异?姜东吴就算再意气用事,也不至于如此愚蠢。 见方荀丝毫不为所动,姜东吴果然泄了气,摆了摆手坐在栏杆上,“行了,怕了你了,但人大夫说了,你这腿尚未到药石无医的地步,保不齐哪日就站起来了,所以在此之前你得照顾好它。” 方荀笑脸温良,“我只是个谋士,不是甲士更不是将军,还能不能站起来其实都不打紧。” 姜东吴忽然一脸认真道:“但我想让你重新站起来。” 方荀定定的看着他,眼神温柔,姜东吴蓦然心头一跳,似有些赧羞的别过脸去,小声道:“我只是希望,若有朝一日站在那个地方,能与我并肩的人是你。” 一缕柔软晨曦跃过高墙,落在文士年轻的脸庞上,他望向朝阳,轻声道:“好巧,方才我也在想,若不能陪你走到最后,会不会有些遗憾。但听王爷这么说,好似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姜东吴豁然站起身,大声道:“姓方的,你什么意思!?” 方荀脸色如常,甚至打趣道:“长安城远在千里,去一趟不容易,更何况我腿脚不便,王爷就顾着自己高兴,也不体谅体谅臣下?” 姜东吴微微一怔,神情虽缓和了些许,但仍板着脸道:“这点小事算什么,大不了到时候我让十六人抬撵送你入京,前后安排一百个奴仆丫鬟伺候,保管你一路舒舒服服!” 方荀嗤笑道:“那臣下可受不起。” 姜东吴一瞪眼,凶狠道:“我管你!?“ 方荀低下头,柔柔笑了,他喜欢看姜东吴傲气凌人的样子,一如当年在那间小破屋里,不管不顾就背起满身污泥的他。但为君者不可心慈手软,对自己也好,对旁人也罢,一旦有了软肋迟早会成为敌人手中的把柄。 方荀从绒毯下摸出一封信笺递给姜东吴,道:“那个前不久入府的妇人身份已查明,请王爷过目。” 姜东吴斜了他一眼,没好气的接过,看完后甩了甩信笺,冷笑道:“我就知道那丫头不安好心,一个白起不够,又送来一个李柔珠,不过她还真是舍得下血本。” 方荀淡然道:“白将军如今兼任兵部尚书,在兖州的时日不多,眼下又值新政推行,虽然对于咱们而言并无坏处,但长安城那边终究是不放心。不过既然主动送上了门,直接杀了反倒可惜,还容易打草惊蛇,不如物尽其用,刚好那位宇文公子在王府里好吃好喝了这么久时日也该派上用场了。” 姜东吴一手拖着下巴,问道:“你想让她跟宇文轩回北契,就不怕她给长安城通风报信?” 方荀笑了笑:“王爷也太小瞧宇文盛及了。” 姜东吴迟疑了片刻,道:“少甫,咱们这算不算通敌叛国?” 方荀蓦然收敛了笑意,平静道:“王爷,方荀是谋士,也是个读书人,虽上不了战场,却也懂得何为精忠报国。” 姜东吴笑脸尴尬,“我读书不如你,你别生气。” 方荀沉默半晌,轻叹一声:“臣下哪能与王爷置气,李柔珠此去若顺利,将来边关一旦开战,或许可立奇功。” 姜东吴显然不愿在这个话头上继续找不痛快,于是生硬转了话锋道:“这些你来安排就成,我听说前几日六部尚书林杭舟到了北雍?那咱们这会不会也委任一些京官来坐镇?” “自然会有,两北边关,新帝与先帝一样,从不厚此薄彼。” 年轻文士抬手遮在面前,透过指缝望向缓缓升起的东日,“昨日,我已让人前往北雍,不过这些事就不必王爷操心了,只需如老王爷一般……” “做一个深受百姓爱戴的东安王便好。” ——————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其实望峰也是一样的,清风山两峰看似相隔不远,但从一峰的北雍王府到另一峰的祁连山庄快马也得走上半个多时辰。 打从搬到这里安家立业,秦归羡就没去过王府几回,北雍吸纳各路武林豪杰后,每日应酬不断不说,还得打理那些一同举家搬迁过来的产业,李长安说要吃她一辈子,照此看来不到死是绝不会罢休了。旁的秦归羡倒还任劳任怨,就是偶尔忙起来连陪秦唐莞的功夫都没有时,免不得抱怨两句。 这日,秦唐莞从膳房亲自端了碗醒神汤过来,刚到书房门口,就听屋里一阵哀声哉道。她轻轻扣了扣门,里头传来秦归羡极其不耐烦的一声“进来”。 只是瞧见进门的人,秦归羡立即阁下手中笔,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起身相迎,又朝她身后望了一眼,不由皱眉道:“端茶递水这种事让下人来做就好了,当心烫着你。” 年纪稍长的秦唐莞也没反驳,只是把碗往前一递,柔声道:“趁热喝。” 看着秦归羡不情不愿但乖乖把汤水喝完,秦唐莞拿了巾帕一面替她擦嘴,一面道:“那位慕容姑娘来庄子里也有段时日了,你莫不是把她给忘了,到底如何安置总得给句准话,要不然得苦整日跟她不对付,哪日真闹出什么动静来,我看你如何收场。” 秦归羡愣一下,问道:“李得苦还没回王府?” 秦唐莞无可奈何的斜了她一眼,道:“我看你是忙昏了头,王爷吩咐她在庄子里随你多见见那些江湖中人,如今她又是半个盟主,那位慕容姑娘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谁的脸面都不给,莫说见上一面,传个话都不容易。可怜得苦那孩子,小小年纪就遭罪,成日强颜欢笑,我看了都心疼。” 秦归羡拉着她的手坐下,宽慰道:“谁让她是李长安的徒弟,眼下不多加磨砺,日后才更遭罪。但话又说回来,我跟她这般年纪的时候不也是如此,苦尽甘来嘛,以后总有她扬眉吐气的时候。” 说着,秦归羡略作停顿了一下,“不过说起这个慕容姑娘,前段时日她倒是跟我提过一嘴,说想在庄子外边寻个僻静地建一栋封月楼闭关,当时我答应她斟酌斟酌,后来就把这事给忘了。” 秦唐莞嗔怪的白了她一眼,秦归羡赶忙笑道:“明日,明日我就亲自登门去道歉,顺道把这事给办妥了,免得夫人日日费心。” 秦唐莞看着她满脸遮掩不住的倦容,心疼道:“罢了,此事我替你去吧,不过……当真让她留下来?” “这本就是王爷的意思,再说那姑娘与王爷之间……”秦归羡叹了口气,“算了,都过去了,不提也罢。” 秦唐莞往堆积如山的书案上望了一眼,扯了扯秦归羡的手道:“今日日头好,反正你手头上的事一时半会儿也处理不完,不如陪我去花园走走,迟些回来我再陪你一起看。” 难得秦大小姐任性一回,岂有不应之理! 秦归羡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正拉起她往屋外走,迎面就碰上了庄子里的大管事。 貌似中年的男子步履稳健,停在几步开外,双目微垂,恭敬抱拳道:“启禀庄主,王府来人求见,似有要事。” 王府素来以飞鸽传书与山庄联系,主要是为了节省人力马力,若到了不得已派人亲自走一趟的地步,想来应是事关重大。 秦归羡毫不犹豫道:“速请。” 二人返回屋内没多会儿,大管事便亲自领着人来了,女子一身黑衣打扮,头戴斗笠,腰悬短刀,浑身气机内敛,并无半分张扬。 秦归羡与秦唐莞对望一眼,心头一紧,此人无需禀明身份,她们也猜到定是王府钓鱼台的谍子无疑。 于是秦归羡开门见山道:“姑娘何事?” 女子也干脆利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递上,道:“此乃玉头领亲笔,请庄主即刻命沈摧浪于新梁二人前往苍梧城救人。” 秦归羡极快扫过一眼,问道:“救谁?” 女子回道:“林杭舟,林大人。” 见秦归羡似有些犹豫不决,女子又道:“迟则生变,还请庄主即刻下令。” 秦归羡将信笺递给秦唐莞,见后者肯定点头,问道:“王爷身在何处?可知晓此事?” 女子如实道:“不知。” 秦归羡又问:“那如何确认那位林大人的身份?可有画像?” 女子道:“如今林白鱼先生与白袍营百骑皆在苍梧城,可让二位前辈先行一步,属下随后就到。” 秦归羡仍是有些云里雾里,但心知事关重大,于是道:“好,我这便让他二人动身,此后事宜再由你与他们说明。” 女子似有些如释重负,抱拳躬身道:“多谢庄主。” 待人走后,秦归羡思量半晌,拉起秦唐莞的手,苦笑道:“难得有空陪你,下回,下回一定都补上,眼下我恐怕得亲自去趟王府。” 秦唐莞微微摇头,柔声嘱咐道:“早去早回。” 几匹快马离庄而去,一袭青衣站在楼顶,身姿卓绝,下一刻,青衣一闪而逝。 楼顶另一端蹲着的邋遢老头儿扣着鼻孔,唉声叹息:“两个怪物打架,非要瞎参合……老子可不去送死。” 说归说,眼瞅着青衣的气息越来越远,老头儿又重重叹了口气,身形一闪,追着青衣长掠而去。
第447章 荆州边界,有一条蜿蜒小溪依附着山脉延伸出十数里,在尽头一分为二,往左方向是北雍,往右去则是青州。 双袖被剑气搅烂的麻衣男子蹲在溪水畔,随手捞起一捧水抹在脸上,举目凝望了片刻似在辨别方向。虽然几日几夜没合眼,但全然看不出半分疲惫,反倒气海磅礴,蓄势待发。 正是韩高之的麻衣男子欲要起身继续往北行,半蹲的身形猛然一顿,而后双掌如千斤之锤悍然拍向水面。 清澈见底的溪水依旧波澜不惊,但不消片刻,便有细小水珠缓缓悬浮出水面,在半空中逐渐凝聚成形。 韩高之无暇顾及,只将原本悬空于水面的双掌再度往下一压,掌心接触溪水的一瞬,溪底似响起若有若无的闷雷声。 水面宛如一张铁布,死死压住不知何时藏匿在溪底,犹如大江浪涛般的汹涌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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