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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斐斐紧咬下唇,没有吭声,她只是不甘。如今这条路,是李长安逼迫,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不做人上人,便做人下奴。 “她与我说过。” 提着枪的陆沉之迎面走来,看样子似是刚练完枪回来,凑巧经过,又凑巧听见了二人的言谈。 “薛姑娘大抵是误会了,前两日她便私下与我提及过此事,但最近城外的马匪不安分,耽搁了。” 屈斐斐见过两拨人马对峙时剑拔弩张的场面,可此时此刻,这二人虽未曾刀枪相向,气氛却尤为剑拔弩张! 不大的小庭院内,寂静无声,偶有风沙悄然穿过。 也不知是谁先退让了一步,大汗淋漓的屈斐斐险些瘫软在地。 薛东仙忽然眉头紧皱,抬头望天,陆沉之虽稍迟缓些但也同时察觉到了那股异样的气机,隔着很远,似有若无。 “我去看看,陈大人就劳烦陆姑娘了。” 言罢,薛东仙身形一闪,长掠而去。 别无选择的陆沉之握了握手中的长/枪,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当小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屈斐斐缓缓蹲下身,伸手抱紧了自己,死死盯着那朵不知何时已支离破碎的娇艳花朵。 险些,她就成了它。 过了许久,她不再颤抖,她起身走向墙角,拿起一把铁铲,快步走到花圃边,疯狂的,一下一下砸烂,拍烂那些曾经被她精心呵护的花朵。 如同玉娘子曾经说过的一样,这里养不出娇滴滴的花骨朵,也从不需要。 倘若真有那一日,她不希望那个人是薛东仙以为的李得苦,而是那个曾经让她绝望又重新给了她希望的李长安。 一道黑影一掠出城,奔向二十里外的一处荒漠戈壁。 落地之前,薛东仙便远远瞧见那个倚在残垣断壁边的一袭青衫,她默然走到一旁,举目不知“望”向何方。 李长安轻轻瞥了她一眼,先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薛东仙反问道:“不是你故意引我来的?” 李长安没有承认,也未曾否认,只是道:“眼下约莫有四波人马赶往三川郡,莲花宫,君子府,坟山,祁连山庄。”说着,她苦笑了一下,“咱们的人怎么看都有些势单力薄啊。” 薛东仙眉头微蹙,却无动于衷道:“可谁死了,都不如你死来的重要。” 李长安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牛马不相及的问题:“原先你在君子府,与那二人关系如何?” 薛东仙毫不犹豫道:“凑合。” 看似敷衍,但依着她冷淡的脾性而言,已算是在认真回答了。 李长安微微点头:“那你还是乖乖等着伍长恭来找你算账吧,依着那位仁兄的一根筋,大抵是要与你当面问个清楚,毕竟当初是你一声不响的叛出师门。至于我的事你就莫要参合了,以你如今的修为,至多只能在那老怪物手底下撑两个回合,他若是不高兴,兴许半个回合都撑不住,到时候我可没功夫救你。” 自毁双目后,境界不跌反倒更加心明眼亮的薛东仙嘴角微翘,笑容轻蔑:“李长安,你瞧谁不起?” 李长安转头望向她,好似抓住了那一点不可言说的玄机,就好比出门时忽然天降暴雨,若此刻返身回屋拿伞,就必定与要去相见的某个人遗憾错过。 有些时候,冒雨前行,如险中求道。 跻身陆地剑仙的李长安深知其中玄妙,故而只得轻声叹息,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她以为只要出了北雍境内便可万事大吉,至少不牵累旁人,而韩高之早已远离东海,远离九州,这一方天地的气数便不能再为他所用,又或许那位天下第一人根本就不屑于此。 念及此,李长安干脆盘膝而坐,将古剑横在双膝上,嗓音平淡道:“那我就在此地,等你回来。” 忽然她似想起什么,问道:“对了,我姐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薛东仙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冷冷清清,但那股如烈焰般的杀机藏都藏不住。她一手放在子夜歌的剑柄上,似是忍了又忍,最后一巴掌拍在李长安的脑袋上,压着怒火道:“就因为她什么都没说,我才更想宰了你个王八蛋!” 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的李长安不怒反笑,晃着脑袋道:“也好,反正时候到了,我就亲自去接她回来。” 薛东仙冷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李长安笑着问:“那到时候你要不要一起去?” 吃过几回亏的薛东仙本想说又想拉我给你当马前卒,门儿都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提气踏出一步,不知是对李长安,还是对自己,轻轻道了一声:“我去了。” 这一刻,李长安恍然明白,这个女子并非真正在意什么破境,什么契机,只是因为李长宁是她的姐姐,而已。 李长安不再言语,开始闭目养神。 辗转近万里的捉对厮杀,莫说陆地神仙,便是天上神仙也难以消受,足可见一路悠哉而来的韩高之可怖之处。 白日里的荒漠烈日炎炎,出了古阳关一路笔直前行的麻衣男子仍旧走的不急不缓,他微微眯起眼,有些扭曲的沙地平面上似乎有个小黑点,待逐渐走近,小黑点慢慢清晰,女子一身玄衣,黑纱蒙眼,容貌身姿俱是平生仅见。 隔着十数丈的距离,韩高之停下脚步,平声静气道:“老夫不杀无名之辈。” 玄衣女子取下腰间佩剑,平淡道:“薛东仙。” 貌若中年却自称老夫的韩高之哦了一声,“有所耳闻,北契杀手榜第一人。” 薛东仙另一手按在剑柄上,韩高之又道:“听说你是薛弼后人,老夫平生最佩服这些有胆气又有骨气的读书人,薛弼是其一,所以今日老夫不打算杀你,可你若执意阻拦,那便……”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一道精纯剑气如潜龙出渊,裹挟着黄沙,直冲韩高之面门。 薛东仙的剑招已返璞归真至极,一剑在手,一剑仍在鞘。 韩高之双手负背,不动如山,剑气仿佛撞上一面无形高墙,止步于几步之遥,顿时烟消云散。 韩高之又哦了一声,“子母剑?有些意思,姑娘不妨双剑出鞘,看能否破老夫气障。” 薛东仙当真如他所言,丝毫未曾犹豫,另一手抽出子剑,开始大步狂奔。 如此境界悬殊,任何剑招在韩高之面前都形同虚设,甚至有关公面前舞大刀的嫌疑,但薛东仙妄想以力对力,更是痴人说梦。 但有些时候,不自量力,也并非全然自寻死路。 二人身形交错的一瞬,子夜歌双剑的剑尖骤然迸发出璀璨剑芒,比烈日当空的白昼更加刺眼百倍。 剑痕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宛如流星般的白虹。 韩高之面前,好似有一堵看不见的高墙轰然崩碎,他鬓角的一缕发丝,在身后的薛东仙站定身形时,缓缓飘落。 而后。 薛东仙猛然双膝跪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额头瞬间汗水滚滚。 韩高之微微扬起嘴角,这位天下第一人忽然有种后生可畏的感慨,但这个念头仅是一瞬即逝。 接着,面前再无阻拦的韩高之继续前行。 一步,即百丈。
第450章 方圆百里皆无人烟的荒漠中,一袭青衫撑剑而立,黄沙滚滚,衣袂飘摇。 十丈开外,是麻衣麻鞋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原本乌黑的两鬓渐染白霜,但精气神却犹如旭日东升,比之出东海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二人皆是黄沙扑面满身尘土的狼狈模样,除了装不出来的高人气势,看不出半分武道大宗师的风范,就二人的行头而言,实在有些掉价。 这般场景,在此之前已经上演过好几次,大多数时候都是李长安一击不成立即收手遁逃,然后分明胜券在握的韩高之也从不乘胜追击,好似一个极有耐心的师父指点徒弟一般点到即止,只不过喂招的方式过于另辟蹊径。 韩高之双手负背,举目遥望,目光跃过青衫望向其身后更远的地方,那里有座关隘,名叫剑门关,埋着北府军五万枯骨。 韩高之轻笑道:“你以为引老夫来此,你便有胜算?” 李长安微微摇头:“先前薛东仙拦你时,怕是已惊动了王府的谍子死士,说不准燕白鹿此刻就已领着几千铁骑出城了,赶到这里即便快马加鞭也需一日一夜的脚程,那时你我二人大抵也就分出生死了。” 韩高之点了点头:“老夫可以答应你,不杀无辜之人。” 李长安歪头一笑:“那本王还得替北雍将士感谢你的不杀之恩?” 与人斗武从不啰嗦的中年武夫显然听出了言辞间的冷嘲热讽,也就不愿在嘴皮子上浪费功夫,大大方方抬起手示意对方尽管放马过来。 李长安缓缓闭上眼,韩高之屏气凝神。 二人同时一气登顶。 武道巅峰到了与天差一线之隔的境界,招式形态皆如无物,就好比再如何精妙绝伦的剑招刀法在绝对力量面前都不过是花拳绣腿一般,薛东仙悟性之绝便在于此,只可惜缺了几分契机时运,倘若此番与韩高之一战抓住了那一点玄机,便如过江之蛟,一朝遇风便乘龙。而此二人则如同站在世间两座最高的山顶上,芸芸众生只能在山腰或山脚抬头仰望。 天边云层渐厚,似有异象横生的前兆。 李长安周遭风云突变,大风狂卷,青衫袖袍猎猎作响。 另一边,以韩高之脚下为圆心,刮起一阵黄沙龙卷,扶摇直上。 仅声势而言,二者似乎势均力敌。 李长安双目缓缓睁开一条缝隙,眼底划过一抹紫金之气,撑剑的双手微微上抬,不公古剑出鞘半寸。 一剑清风,剑气过,风尽碎。 韩高之周身的罡气龙卷好似一张轻纱薄纸被瞬间撕扯碎裂,卷起的砂砾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而后跌落大地,仿佛下了一场绵绵沙雨。 与此同时,李长安身边的风声也骤然平息。 这一回合的小试牛刀,若是落在旁人眼中就跟神仙打架没什么区别,看似动手了,又好似什么都没动。 韩高之皱了皱眉头,既疑惑又不满道:“心魔缠身,也敢跟老夫以命相搏?” 世间武夫无不追求六根清净心无旁骛的武道心境,韩高之本身便是最好的例子,生来天赋不高,根骨平平,却凭借着三十年的脚踏实地走到如今的巅峰,与其磐石之心有莫大的关系,也正因如此,即便举世皆敌,他亦可立于不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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