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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安倒飘后退数十丈,横剑在胸,奈何光矛来势太快,犹如重获新生的不公古剑虽拦腰斩断,矛头仍是洞穿了李长安的腹部。 双脚稳稳落地的韩高之此时才重重呼出一口气,也是二人厮杀之间的第一口气,他转了转脖子,活动筋骨。 一矛还一剑,礼尚往来。 李长安稳住身形时,身后离剑门关不到三十里地。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而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血流如注的伤口顿时止住。她这幅破铜烂铁的仙人体魄虽不及韩高之,但好歹有些气力缓慢愈合,比起以前受点儿伤就得在床榻上躺个十天半月强了不少。 两人缠斗至此,看似两败俱伤,且都算是重创,但只要换上一口新气,再打上几千回合都不成问题。只不过韩高之没这个耐性,趁着他被撞上天的功夫,李长安连过两道心魔高门,已有了与他平起平坐的资格,武道中人皆视心魔如猛虎,在这女子身上好似吃饭睡觉一般平常,说破就破,简直闻所未闻。可其中的艰辛磨难,唯有当事者心中自知。 自己杀自己? 无异于剔骨剐心。 韩高之突然朗声道:“你对自己尚且这般心狠,如何待世人仁善?” 仁善? 李长安无声失笑,低头看去,伤口处偶有金色气机浮现流转,原本止住的鲜血又流淌出来,不多会儿就在脚下汇聚成了一滩。 她没让韩高之好过,韩高之同样也没让她舒坦。 内力可以慢慢找补,血流干了,就算是天人体魄也至多熬不过两三个时辰。 李长安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这话是姜家那小丫头与你说的?” 韩高之立即没好气的反驳:“老夫一把年纪,还需要一个黄毛丫头说教?”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提起一口气道:“难不成北契大军进犯之时,你一个江湖中人还操心本王临阵脱逃?” 远处的韩高之没有吭声,不置可否。 李长安忽然暴怒:“那你这个天下第一人,倒是杀一个北蛮子给本王看看啊!” 话音刚落,因为瞧见这方异象而出剑门关查探敌情的一标五十骑北契斥候,在四十里地外突遭横祸,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瞧见,人马便统统原地爆裂,无一具全尸。 来回不过顷刻功夫的韩高之甩了甩指尖上的血迹,面无表情道:“杀蛮子有何难?” 李长安气的话都说不出来,这他娘的也好几十岁的人了,做事行径怎如三岁孩童一般胡来!? 韩高之忽然笑了笑,缓缓抬起一只手,“不过杀你这个王朝第一藩王,还是有些不容易。” 天空中的云层,像是被人以蛮力扯烂的破棉絮,留下一根长长的尾巴低垂延伸至地面不远。韩高之一抬手,那缕云雾好似乖巧的雀儿,欢快飞入他手中,凝聚成一根如长枪般的金矛。 吃过一次亏的李长安知晓其厉害之处,当中蕴含天地之力,若非这身同根同源的仙人体魄,哪怕是刚踏入门槛的陆地神仙也逃不过神形俱灭的下场。 韩高之手腕一抖,把金矛从天上拽了下来,就像摘葡萄一样轻而易举。 经历过几次匪夷所思的过招,二人皆有胜负,都各自明白了一个道理,于是心照不宣,极为默契的埋头直冲,如江面之上两道激流狠狠对撞。 李长安握剑的手没动,韩高之手中的金矛也没动。 二人之间拳影层叠,无数道破风声因为双方出拳太快,听起来就像只有一个声音。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已是老调常谈的至理名言,先前无论是李长安从北府军英魂借来的气数,还是韩高之的强行从九天拽下的劫数,都未能至对方于死地。 想要一招分生死,那便只有一个出路。 谁快,谁活,谁慢,谁死。 几个眨眼间,韩高之不知打出多少拳,李长安更是滴水不漏的来者不拒,二人且战且退,且退且战,都在耐心等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这般拳拳到肉的苦战,显然体魄稍弱的李长安吃亏,韩高之揪住一个难能可贵的间隙,一拳不偏不倚砸在李长安的额头上。 李长安仅是微微仰头,以眼还眼,一脚踹在韩高之胸膛的伤口上。 韩高之以先后毫厘之差一拳锤在李长安的肩头,两人皆倒退数步,脚下四周鲜血遍地,分不清是谁的。 又是几百拳尽出,韩高之先吸了口气,李长安紧跟着也换上一口新气,此时二人体内的气机犹如海浪大潮,疯狂流转,碰撞在一起,震天动地。 此时韩高之出拳的速度比先前更快上一筹,李长安二指作剑,碰撞出的金石声响犹如撞钟,层层叠叠,一声比一声浑厚。若是有外人在场,甭管修为高低,大抵是七窍流血,耳膜震碎的下场。 突兀间,韩高之握矛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仅是细微的震荡,李长安毫不犹豫抽身退后数丈,却见韩高之双手击掌竟是拍碎了金矛,将所有天地之力融入双拳,顿时金光万丈。 韩高之的气势已攀至巅峰,先前一直蓄养的拳意在此刻尽数爆发,李长安再不留余地,你养拳意,我养剑意。 不公古剑,剑气璀璨,声嘶颤鸣! 剑尖与双拳触及的瞬间,寸寸碎裂,肉眼可见的拳罡亦布满龟裂。 似有长剑哀鸣之声,也有骨头爆裂之声。 玉石俱焚,不过如此。 当古剑剑身与那双铁拳一起化作齑粉,最后仅剩的三寸断剑刺入了韩高之的脖颈。 即便皮肉之下涌出鲜血,李长安也死咬牙关,用尽全身气力挥动手臂,将那颗天下第一人的人头送上天空。 无头尸首直挺挺倒下,鲜红瞬间浸染黄沙大地。 人头落地时,李长安已躺在血泊中,濒死之际,意识逐渐模糊,她竭力睁开双眼,望向天空。 那里有一只大鹏盘旋,然后她好似看见。 一袭白衣,从天而降。 临死前,若能与最心爱的姑娘再见一面。 人生至此,死而无憾。
第453章 残雪依荒碛,寒烟入暝湾。 只不过眼下的塞北并无大雪纷飞的荒凉景象,西边落日的余晖抚平黄沙大地,那处惊天动地的战场在残存的温暖下,看起来既平和又凄凉。 麻衣麻鞋的中年男子坐在不远处的沙丘上,举目眺望,身后有个白衣道袍的年轻女子,步伐轻盈,缓缓走近。 不知为何,今日的红霞烧的比女子背负的那柄符剑还要鲜红。 女子看上去正值二八年华,身上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只有仙气,没有人味,与她练气士的身份恰如其分。 晃眼间,方才还满头青丝的中年男子就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暮气沉沉,一如即将落下地面的红日。 名叫韩高之的老人没看站在身边的女子,只是感概道:“你还是原先的模样更讨喜。” 等了半晌,没有得到回应,老人又自顾道:“在你们练气士眼里,如今天下是怎样一番气象?” 遥望向那处战场的年轻女子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老人,在她眼中,身形缥缈的老人不过是一缕散荡游魂,只是比起常人多出一股不属于人间的契机。 年轻女子答非所问道:“天意如此,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老人微微摇头:“庙堂有公卿臣子补家国,人间有你们练气士补天道,江湖有什么?恩怨情仇,儿女情长,还是只求一个逍遥自在?若自在便是江湖,那这世间已无江湖。” 年轻女子伸手摸向怀里,她好似犹豫了一下,又拿出了手。 老人仿佛没瞧见,站起身拍了拍沙土,孑然一身来,孑然一身去,他的背脊不再那般挺直,略微有些佝偻,迈步前行,他朝身后摆了摆手:“走了。” 老人飘忽不定的身形走着走着,便化作一缕白虹,年轻女子下意识抬头望天,可那道本该去往天门的白虹却在半道急转直下,坠入那处战场。 过天门而不入。 年轻女子连阻拦的念头都没有,只是愣在原地。 因为当年有位女子练气士亦是如此,将自身剩余的气数转增给了她,最后身死道消。 死不可怕,怕的是道业皆消,尤其是身负天定气数之人,从今日起,世上再无韩高之,现在没有,以后将来也不再有,就跟她的师姐一样。 心境起伏的年轻女子全然没有了前去证实的心思,依着老人的脾性,多半不会将气数送给那个老人自始至终都认定为害群之马的青衫女子,否则哪怕引起人间动荡,她也会亲手了结李长安的性命。 女子最后朝那边遥遥凝望了一眼,转身离去,仿佛从未来过。 那场天人大战的中心,不远处躺着一具身形高大的无头尸首,血迹已干涸,白衣女子不曾去看,她跪坐在血泊中,双手握住那只骨头根根寸断的血手,不停过渡生气,但那张青黑的脸上始终不见人色。 她从未如此绝望。 那年十数万商歌大军压境余祭谷战死,那年跪在母后的灵柩前,还有那份招降表,都不曾让她如此绝望。她一直相信,世上最难不过一死,但没想过这人会死在她前头,她答应过她,要让她做北雍王妃,可北雍王若死了,哪还有王妃? 白衣女子哽咽了一声,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分心。 可惜她听不见耳边的一声叹息。 神魂出窍的李长安就坐在她面前,旁边还有一个同样神游出窍而来的老道士,穿着一身仙野道家喜穿的青墨道袍,两襟却别有国师才可配饰的黄紫绸带,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远赴千里的老道士似有些不忍,好意道:“不若贫道给她开个天眼,让你二人见最后一面,免得她伤心之余抱憾终身。” 浑身干净的李长安一惊一乍:“我真要死了?” 老道士瞥了一眼躺在血泊里,几乎瞧不出个人样的真身,郑重其事道:“离死不远,半死不活都是抬举你。” 李长安咧嘴一笑:“那就是还死不了。”她忽然面色一变,眼神戒备,“老神棍,你大老远跑来该不会想趁机落井下石吧?” 正是北契两朝帝师的江神子淡淡瞟来一眼,意味深长。 忽然一道白虹从天而降,砸在白衣女子头顶,一人两魂都没来得及反应,白虹眨眼间已钻入白衣女子的身躯里。 李长安当即暴跳如雷,“他大爷的老匹夫,死都死了,还作幺蛾子!老神棍,你把他抽出来,我把商歌半座江山当谢礼送给耶律楚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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