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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换做普通人上一回天,也顶多是稍感不适,奈何李长安眼下重伤在身,轻轻碰一下,都如断骨之痛。 大抵是失血过多,李长安撑着城墙干呕了一阵,连血沫子都吐不出来。 待李长安稍稍缓和过来,楚寒山也不再逗留,抱拳告辞。 李长安抬了抬手,微微喘息道:“先生……且慢,帮人帮到底,劳烦先生再回去一趟,替我给燕小将军捎个话,让她把韩高之的尸首带回去好生安葬,还有……还有替我跟洛阳说一声,下回再见时,我让她刺几剑解气,可千万别跟自己怄气。” 楚寒山何等老辣,笑意挪榆道:“王爷是怕陛下将来不愿见你才说这话?” 李长安扯着嘴角,干笑了两声。 楚寒山到底是给这位西北藩王留了几分颜面,没再多问,只道:“王爷多虑了。” 当今第一风流的中年儒士洒然离去后,李长安背靠在城墙下坐了许久,此时她才有些恍然,但没有太多劫后余生的喜悦。倘若昨日躺在那里的尸首是她,那接下来的事态便会如同她与楚寒山所言的一样照班进行,依着玉龙瑶的缜密心思以及忠心耿耿,即便出些小岔子,北雍也不至于沦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那她还有什么不放心? 顶多是,没法子去跟洛阳交代,但人都没了还计较这些作甚,相信那般宽宏大量的女子也不会真的埋怨她一辈子。还有就是早几年与姜岁寒的口头约定,以及答应李薄缘那小丫头要去接她的承诺,对了,还有,还有那个十二三岁的自己,她也答应过,要亲自把李长宁接回家,这些都得食言了。 李长安长长叹了口气,多少还是有些庆幸,至少她多活一日,那些她在意的人就多一日好活,什么好死不如赖活着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能活的好谁愿意往差了去活? 收敛起杂乱的思绪,李长安抬头望了一眼天色,虽说是为了躲避追杀,但一下逃出几百里地,即便是王府的谍子也没法在短时间内找到她的踪迹,若不趁着白日里还算暖和寻个存身之地,到了夜里不是给野狼果腹就得活活冻死。 歇了许久,气力也恢复了大半,除了浑身疼痛难忍,倒也没旁的不适,李长安光是站起身就满身大汗,一手扶着城墙,一手撑膝喘了半晌,抬起头就见一个小少年站在不远处正好奇的打量着她。 小少年约莫是蒙学的年纪,身上粗布麻衣到处都是补丁,但格外干净,眼神里毫无惧意,在李长安看过来时,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城门内探出的半个脑袋,得到同伴的示意后,他上前几步朗声问道:“大姐姐,你是不是遭了马匪,伤势严不严重?” 闻言,李长安低头看了一眼早已被血染的看不出本来眼色的青衫,有些好笑道:“岂止是严重,大姐姐都快死了。” 小少年顿时一脸为难,好似有些拿不准主意该不该出手相救,下意识又想回头。 城门内跑出一个年纪相仿的小丫头,抬手就给了小少年一个巴掌,气呼呼道:“怕什么,亏得你还念了两年书,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道理都不懂,没出息!” 教训完,小丫头径直走到李长安跟前,仰起头道:“大姐姐,你跟我走吧。” 李长安看着这个颇有侠女风范的小丫头,有些摸不清头脑,“你不怕我是坏人?” 小丫头目不转睛的盯着李长安的眼睛,神情很是认真,身后的小少年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被她一把甩开,煞有介事道:“我虽年纪小,但见过很多强盗马匪,你跟他们不一样,我看的出来。” 李长安被逗乐了,捂着腹部的伤口,不敢笑出来。 “那就多谢女侠仗义相救了。” 小丫头指挥着小少年,两人一边一个搀扶着李长安往城内去,进了城之后,李长安才恍然明白,小丫头所言不虚。 以前她虽不曾来过,但听一些北雍老卒说起过,边关外偏东,有个别名叫“寡妇村”的地方,那里的女子皆是战死将士的遗孀。 原来便是这里。 李长安站在无人驻守的城门下,放眼望去,来往行人不多,但无一男子。 不知为何,心头五味杂陈。
第455章 甲子前,商歌一统中原,彼时朝纲板荡九州狼烟四起内乱不止,北面虎视眈眈已久的草原之狼便是那时南下叩关。三十万北契大军夜渡冲河,兵临古阳关,据北雍老卒回忆,那日日头刚升起所有守关营卒都瞧见那幅毕生难忘的骇人景象,古阳关外不见黄沙,目之所及黑压压一片皆是人马,望不到尽头。 那时北府军刚历经中原几场万人大战,正处于休养生息填补损耗的阶段,数目不足五万人,几个老字营的精锐亦是损伤过半,而竖起大旗没两年的燕字军将将不过两万人,根本不足以担此大任。可正是这场人数悬殊的封丘之战,成为了载入史册,后世兵法大家逢及必谈的经典战役。因那场长途奔袭最终将战局一锤定音的燕赦,也因此一战成名,跻身十二开国名将之列。后来每每提起,两鬓渐渐花白的老将军都感慨万千,再后来几乎闭口不再谈及,其中缘由,大抵只有那些北雍老卒知晓,世人只看到老将军的赫赫战功,却不知那跟随老将军奔赴杀敌的两千骑卒回来时只剩十三人,之后又因伤残病痛在不到五年的光景内相继离世。如今燕字军中鲜少有人知晓,但北雍老卒都记得,燕字军有一支没有活人只有灵位的老字营,名为封丘营。 封丘原是古阳关外往东两百里处的一个地名,曾是大秦王朝北伐时留下的一座弃城旧址,历经八百年无数场大小战役,早已被风沙掩埋,如今唯有砂砾底下仅剩的残垣断壁有迹可循。而距离封丘百里之外的这座瓮城,便是当年燕赦率领那支骑军的藏身处。 说起瓮城的由来,从那面已看不出年代的青石城墙就知晓,估摸比封丘的年岁还要久远。原本依城池而建,做为迎敌首道防御线的瓮城,如今却成为了那些无依无靠的妇孺的庇身之所。 而瓮城之后的那座城池也早已消失在了几百年的战火之下,就如同这里的女子一样,寡妇村虽名字不好听,但名副其实,无人问津,更无人记起。 收留李长安的小丫头名叫春草,娘亲姓胡,也不知是夫家姓还是娘家姓,街坊邻里都管她叫芸娘,小少年叫虎头,住在隔壁第二家。李长安住下的第三日,周边几户人家送来了不少吃食,说是帮着芸娘一起照应。看娘俩儿平日里的穿着,显然日子过的很是清贫,临时给李长安换上的旧衣还是丈夫生前所留,所幸李长安身形高挑,穿着竟意外合身。 李长安来此的第二日,王府谍子就寻来了,而且还是个熟人。李长安虽不知晓她的名字,但记得她曾在护送墨家堡钜子赴北的路上舍命挡刀。 女谍子带来两个消息,一个是林杭舟父女安然无恙,白袍营几个骑卒受了重伤但均无性命之忧,不过祁连山庄两位客卿在跟坟山山主丑奴儿与莲花宫叶犯花交手时受伤不轻,事后两个女子各自遁逃不知所踪,东安王府此番派来帮手的谍子死士无一活口,也未留下把柄。二则是燕小将军已命人带着韩高之的尸首先一步原路返回,尚且留有五百白马营骑卒在关外等候接应李长安同返邺城。 李长安听罢,只让女谍子传话给燕白鹿,不必逗留尽早回城。女谍子当时看着李长安惨白的脸庞,欲言又止,但终究不敢僭越,只领命离去。 二人那日谈话挑了个偏僻地方,故而也没人瞧见,只是回去时被春草那小丫头一顿数落,埋怨她一身伤还不安分,若加重了伤势,村里可没郎中能救她的命。 李长安也没还嘴,一副知错就改的乖巧模样,小丫头说着说着就不气了,末了还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鸡蛋,说是娘亲故意留着给她养伤的,自己都舍不得吃。 穷苦人家能吃上鸡蛋那就更过年一样,如春草这般家境,怕是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荤腥,但李长安最后也没推辞,分了半个给嘴硬却眼馋到盯着鸡蛋目不转睛的春草,小丫头吃的满脸陶醉,好似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那时李长安偷偷瞧见,躲在屋里的芸娘都看见了,但只是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芸娘性子温柔贤惠,不似北地大多数女子那般不拘小节,对待李长安这个外人更是大方得体,丝毫不像贫苦人家出身的女子,春草私下里毫不掩饰的夸赞她娘亲,是村里最好看的女子,就是镇上的千金小姐也不比得。李长安不置可否,天下仙子女侠多了去了,但总是纯洁无瑕的更惹人怜,芸娘就是这样的女子,否则也不会问也不问就收留她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春草大抵是随了娘亲的性子,天生一副侠义心肠。 转眼过了小半旬,这一日,一大一小各自搬了板凳坐在门口晒日头,也不知春草从哪儿打听来的,说多晒日头伤才好的快。正值晌午,芸娘在屋里忙活做饭,不多会儿,香味肆溢,李长安正昏昏欲睡之际,隔壁虎头捧着一本书跑来讨教学问。因为听春草说,这个大姐姐上过几年私塾,便想着来试一试,毕竟村里那些大娘大婶女红织绣都是一把好手,讲文教书实在有些难为她们。 李长安肚子里那点墨水,应付虎头这般年纪的孩子还算勉强,一番讲解后,她把书递还给少年,笑问道:“之前春草说你念过两年书,怎么后来不念了?” 捧着书的少年微微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这个比春草她娘亲还好看的女子,小声道:“前些年村里有个女先生,后来被关外的马匪掳走了,我娘说女先生凶多吉少大抵是回不来了,果真被我娘说中了,先生没了,书也就念不成了。” 说着,少年鼓起勇气抬头道:“大姐姐,你何时走,能多教我念几日书吗?” 李长安没有言语,只是笑着摇摇头。 少年有些失望,但仍是恭恭敬敬朝李长安作了一揖。 少年离去后,李长安转头问春草:“你想念书吗?” 小丫头想了想,一脸认真道:“念书有何用,我长大了要像爹爹一样,投军入伍。” 李长安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春草的脑袋,“你这细胳膊细腿,给人牵马都嫌磕碜,就别说提刀上马了,估摸你这个头将来都赶不上马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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