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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东仙朝追着小妇人而来的谍子摆了摆手,低声道:“吩咐下去,继续清理这片区域,一个都不要放过。” 谍子抱拳领命,身形一闪而逝。 巷口出现了一个不期而遇的熟悉身影,看着眼前这幅场景,陆沉之不禁皱起了眉头,她走进陋巷,驻步在那具死尸旁,抬手用枪尖挑起了襁褓的一角,露出一片紫黑的皮肤,显然这个孩子命薄,几个时辰前便已死去,而那可怜的母亲,想必也没留下活口。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陋巷,都没有言语。 街道上衣衫褴褛的行人大都双目无神,根本无人在意这两个衣着整齐佩剑拎枪的年轻女子,薛东仙是“视而不见”,陆沉之则是不愿去看,只专心盯着脚下。 直到走出这片所谓的贫民窟,陆沉之犹豫道:“那妇人真是北契的谍子?” 薛东仙冷淡道:“不论是不是,她已经死了。” 此后很长一段路,两人之间再没有言语,仍是陆沉之先开的口:“我听陈大人说,呼延军出了倒马关驻扎在冲河便不再往前,加上近日来城外游骑无故增多,许是打起了流沙城的主意,倘若真是如此,仅凭城中这一千骑……“ 怕是连一日都守不住。 这句话,陆沉之难以说出口,流沙城能够上马皆兵的精壮统统都送去了瘦驼县,余下的除却老弱妇孺,便是在以往帮派斗争中落下残疾的人,有不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有正值壮年的中年汉子,也有上了些年纪但犹自不服老的老人,放在其他太平地方或许难以想象,但这般苟活于世的人在如今城内仅剩的两万余人中占了半数之多。即便给他们精弓良马,即便他们甘愿为之一战,但在精兵良将的呼延军面前也如同纸糊的窗户一般,一捅就碎,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陆沉之轻呼出口气,“但陈大人似乎不打算弃城。” 薛东仙依旧冷冷道:“你与我说这些作甚,陆姑娘,我曾经是东安王府的死士,如今投奔了北雍,所行之事也相差不离,守城还是弃城都与我无关,我帮李长安只是为了一个人,所以,上头有令,我便依令行事,仅此而已。” 陆沉之微微一怔,半晌没有吭声。 薛东仙偏了偏头,好似看了她一眼,“玉龙瑶觉着你是块天生做死士的料,她眼光不差,但在我看来,你的心肠硬不了,既不适合做死士,更不适合上战场,兴许江湖才是你最好的去处。” 陆沉之不由握了握手中的枪杆,在秋意渐盛的午后,更加沁凉,她嗓音沉闷道:“江湖……李长安曾说她的江湖是一个人,听薛姑娘这般说,好似你的江湖也是一个人,若我找不到那个人,那我的江湖又在何处?” 不知如何宽慰人的薛东仙蹙了蹙眉,好在二人为数不多的交谈中,大多时候都是这般收场,不寄望对方给出答案,也不寄望能有答案。 两人回了风铃宅院,前脚刚进门,后脚陈知节便登门造访,还领着一名披甲佩刀的中年武将。 四人在宅院偏西的一间书房内碰面,武将并非生面孔,是白马营的副将魏先峰,此人身形在武将当中算是中等,但领兵打仗很有一手,手底下的嫡系兵马皆是白马营中的精锐,在第一场两北大战中也曾有过相当出彩的战绩。当时李长安正在犹豫派遣何人驻守流沙城,还是燕白鹿举荐的此人,缘由便是此人素来稳扎稳打,从不贪功冒进,放在动乱不安的流沙城再合适不过。如今看来,倒是多亏了燕白鹿的先见之明。 一身长衫皱皱巴巴的陈知节进了门,环顾四下,便问道:“怎不见屈姑娘?” 陆沉之下意识望向薛东仙,后者淡然道:“身子不适,在房中修养。” 眼眶一片青黑的陈知节显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顾及其他,便也没多问,继而道:“来此之前,我已与魏将军彻夜商讨过,虽不知呼延军为何看上了流沙城,但就从他们目前派出查探的斥候数目来看,显然此地于他们而言极为重要,在不知北雍那边是否掌握了情报的前提下,咱们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死守。” 两个女子没有出声,似乎预料到了这个最糟糕的结果。 见状,陈知节看向身边的魏先峰,从他手上接过那张地势图,平铺在桌面上,这才接着道:“城外并无可防守的有利地势,但好在这些城墙在建造时便用了沙地里最坚固的黑石,我与魏将军去探查过,虽高度不够,但勉强能抵挡几轮攻势,还有花栏坞早先储备的火油,只要对方攻城人马不过三千,撑上两三日不成问题,相信呼延军也不会浪费太多兵力在此。” 说到此处,陈知节顿了一下,忽然问道:“这几日可有人出城?” 知晓他所指之人是那些北契谍子,薛东仙肯定道:“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这个年轻书生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明,“倘若敌方人马数目不多,我与魏将军的打算是将兵力集中在面朝冲河方向的东城门,毕竟白马营是骑军出身,不善守城战,剿灭敌方一面城墙的人马后,便主动出城迎敌,只有战之城外咱们才有胜算。” 一旁的魏先峰点头附和道:“末将以为,陈大人所言已是下下策中的最上策,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陆沉之出声道:“即便如此,人数上这般悬殊……” 看上去便很稳重的魏先峰呵呵笑道:“陆姑娘且安心,咱们以往跟北蛮子打,从来都是人数悬殊,北雍铁骑以一当三可不是胡乱吹嘘的。” 面上没有丝毫波澜起伏的薛东仙问道:“那陈大人需要我二人做什么?” 陈知节缓缓从地图上抬起头,沉声道:“我已让魏将军挑出十六匹脚力最好的马匹,劳烦薛姑娘再挑选出十四名身手最好的死士,你与陆姑娘各领八人,在敌军攻城之前出城,务必将消息带到古阳……不,是北雍王府,相信以你们的身手突破重围不难,我与魏将军会竭尽全力死守到你们回来的那一刻。” 书房内沉默了许久。 薛东仙缓缓抱拳:“薛东仙,领命。” 陆沉之则默然抱拳。 陈知节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向地图,不由苦笑。 谁能想到,相隔近二十年之后,两北大战竟是由此拉开序幕。
第467章 月色下的塞北荒漠,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诡秘之美。 一条银色洪流奔驰在广袤的黄沙大地上,从高空俯瞰,似是一条长龙游走在大江浪潮中。 这条洪流,人人白马白袍,象征着她们在燕字军中独一无二的存在。 白袍先锋营。 她们此番出关的任务只有一个,截杀呼延军前往流沙城的先头部队。既为先锋营,自当担任起先锋之责,出关之前,这群只来得及整修半日的年轻姑娘们却毫无怨言。 打仗不是儿戏,更不是说不去就可以不去的闲暇聚会,出身深宅大院的她们却比任何一个北雍老卒都更清楚明白。 在此之前,都督府那间议事堂里爆发了一场极为激烈的争论,做为公认的兵法大家,蔡近臣的说辞虽无人质疑,但仍有人提出了疑问,说万一这是北契声东击西的调虎离山之计,我军匆忙出兵岂不正中下怀?而且流沙城位于两头中央地带,后有剑门关,右靠虎狎关,如今宇文盛及的三十万大军动向不明,保不齐就埋伏在哪里,到时两面夹击,此举与送死何异?为了一个不属于北雍的流沙城,值得如此冒险吗?不如在那座瓮城的百里之外守株待兔,岂不更加稳妥? 质疑接二连三,当即在场的反对声形成了一边倒的局面,随后燕白鹿道出了一个令众人既震惊又不得不深思的事实,流沙城驻守有一千骑白马营袍泽,若弃城自逃,无需担忧这一千骑的安危,足可以派遣五千兵力在百里外接应。可城内余下的百姓,有半数是瘦驼县那些应招投伍的流民家眷,且不说流沙城于两国战局而言是否重要,倘若就此弃城,不仅寒了那两万多流民的心,更有突生兵变的可能。 在场大都是领兵多年的老将,自是懂得那两万多流民的用处,虽说战力比不得训练有素的燕字军铁骑,但能在流沙城那样鱼龙混杂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人人身手都不会弱,可谓上马皆兵,倘若有这样一支流民军在前冲锋陷阵,日后燕字军的折损数目便很可观,保存一支大军的中坚力量到最后,是战场上一锤定音的关键所在。换个角度而言,若把这支流民军做为奇袭军来用,说不定能有更加意想不到的战果。再有,这支深藏已久的流民军若只有区区几千人,兴许多数人仍然会坚持己见,可人数一旦过万,便不得不慎重考量。 最后仍是蔡近臣给出了一个相对可行的计策,燕字军从不畏正面迎敌,但也不怕对方耍什么花招,既然呼延同宗想另辟蹊径,奇袭流沙城,那咱们便以牙还牙,看看究竟是北契的大马更快,还是咱们北雍的铁骑更快。既是奇袭,攻打流沙城的人马自不可能太多,否则便是本末倒置更起不到奇袭的作用,故而可兵分两路,一路前往流沙城解围,这一路又分作前后两拨人马,前者的首要任务在于及时抵达战场,杀他个措手不及,拖延战局,直至后一拨人马赶到,再将敌军全数剿灭。另一路,则轻松的多,只需在五十里开外骚扰拦截敌军的支援,以及截断攻城部队的后路便可,说白了,此番出兵主要目的在于解围救援,而非正面对阵,自然是尽量避免人马的损耗为优先。 虽有了计策,但问题也随之而来,配合战素来是燕字军将领的拿手好戏,先后进入战场的时机至关重要,对于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将而言不说信手拈来,至少也是轻车熟路。但这场解围战的关键却不在于此,而是那支率先抵达战场的先锋骑,奇袭奇袭,不仅要出其不意,还要比敌人更快,才有出奇制胜的效果。当时,燕字军中以短途奔袭见长的山鬼营主将孙寄主动请缨,自信满满担保山鬼营的一千轻骑可在两个时辰内到达流沙城。扭转整个争论局面的燕白鹿又在这个时候上前一步,轻轻道了五个字“一个半时辰”,当诸将听到那支近来风头无量的白袍营只需一个半时辰时,满堂哗然。 各营将领中有大半曾参与过十几年前的那场两北大战,其余稍显年轻的将领亦是凭借各自本事从游猎手中一步步提拔上来的,他们倒不是瞧不起这个初出茅庐便在虎狎关取得惊人战功的年轻女将军,只是山鬼营的轻骑十几年前便声名在外,莫说在燕字军中,就连北契许多从军多年的将领都如雷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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