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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子,一个身着青衫,一个背负长枪。 李西风本想装作不认得那位大名鼎鼎的西北藩王,但之前与前来接应的陆沉之有过一面之缘,碍于情面只得将人领来了帅帐。 当瞧见楚先生朝那个青衫女子作揖时,这位东越俊彦脸色铁青,那眼神恨不得在那青衫背后戳出个窟窿来。 楚寒山头一句就问为何不见洛阳,李长安哦了一声,笑嘻嘻说王妃在家带孩子,不忍她跟着长途奔波。 李西风好歹也是一个温文儒雅的读书人,当场就急眼了,怎么他家好端端的女帝陛下去北雍不过短短数月,就成了这个混账王爷的王妃了?还带孩子!?一想到白衣女子怀里抱着一个来路不明孩子的场景,李西风情不自禁手就摸上了刀柄。 楚寒山实在不忍心这个年轻人被当猴戏耍,板着脸冷声呵斥,让他滚出去。 年轻人悲愤交加,但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出了帅帐。 三人坐下后,李长安收敛起了笑意,问道:“怎么只见一个李西风,你们东越双凤不是还有个姓赵的小子?” 楚寒山淡淡瞥了她一眼,道:“王爷说的是赵玄潭?那小子性子比李西风更沉稳,故而我让他暂且留在东越。” 李长安眉峰一挑,“留在东越作甚,那十几万大军又不是三岁孩童,还需要人看着不成?” 楚寒山微微一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爷就莫要在这跟楚某绕圈子了。” 二人对望沉默,片刻后,李长安轻叹道:“楚先生,局势不妙啊。” 楚寒山点点头,开门见山道:“是有些不妙,方才我看过了巨灵江周遭的地势图,姜凤吟果真是天生的帅才,挑选的地方不偏不倚,前有湾口,后有截江沟渠,如同一把大勺,哪怕陈玄策倾尽全力背水一战,姜凤吟也有十成的把握一口气吃掉这支王朝大军,到时候恐怕要重演当年开蜀之战的惨景。” 许是想起了当年的一幕,楚寒山不仅感叹:“滔滔江水,血浪滚滚,浮尸百万……“ 李长安漠然道:“先生,我不关心姜凤吟能否打赢,眼下她分明有必胜的把握却一直跟陈玄策斡旋,她可不是在显摆,而是放长了线,等着更大的鱼上钩。但她想等的是那条龙鲤,还是东越水师这条大鲸,我可拿捏不准。” 楚寒山盯着她看了半晌,微眯起眼道:“李长安,你究竟要帮谁?” 李长安冷冷一笑:“原本我便没打算帮谁,只是兑现当年跟某个人的承诺罢了,姜松柏只想要保住皇权,我便偏不让她如愿,但是先生,我也不会去争,那个位置,谁坐谁倒霉。” 楚寒山竟是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最后长叹一声:“也罢,明日我便让大军拔营,留在这里好似也没什么用处了。” 李长安微微摇头道:“兴许不久,还得让先生随我去接一个人。” —————— 天玺二年,入春时节。 王朝镇北大军大败于徐州,主帅鲁镇西当场战死。 副将鲁大临,在百名亲卫誓死护送下逃入豫州境内,身中数箭。 据说亲手割下属于春秋时代最后一颗头颅的,是一名容貌娇艳的江湖女子。
第512章 春雨如约而至,却未给长安城带来一丝生机。 那日朝会,那名从徐州战场日夜兼程赶回长安的鲁家心腹将领,身上还披着染血的盔甲,双手捧着一只石灰匣缓缓走上大殿。 当殿上群臣看清匣里的那颗头颅。 满朝震怒。 龙椅上的年轻女帝面无表情。 那名年近五十,曾随鲁镇西征战大半辈子的将领,一头磕在匣子旁,恳请女帝陛下准许他们鲁家军与东北藩军死战到底,即便是死,也要光荣战死在豫州境外。 大殿内一片死寂。 年轻女帝走下龙椅,站在匣子前,低眸凝视那颗半阖着眼的死人头颅,许久没有言语。 立在女帝身后的红袍宦官,余光中瞥见微微颤抖的龙袍袖口,心下大惊。但这里是金銮殿,是天下权势的最顶峰,容不得他禄堂生一个小小宦官开口。所幸,站在这座金銮殿里的是天底下最拔尖的一群人,未等女帝陛下说出那四个字,群臣齐齐下跪,竟是为那名泣不成声的鲁家将领求情,甚至不乏年轻气盛的武将自荐请缨出战。 在满殿恳求声中,年轻女帝最终没能说出“御驾亲征”四个字,只是缓缓俯身合上了匣子,对那名匍匐在她脚边的将领道了一个准字。 鲁家将领重重磕头,头盔撞在白玉铺就的地面上,沉闷且沉重,直到退朝他都未起身。 一身红袍官服的宋寅恪立在御书房门前,这身官服胸前虽未有代表官秩的补子绣纹,却是庙堂上独一无二的存在,能穿上的人便如同有“天子近臣”四个大字顶在头上。他举目遥望向那座不远的金銮殿,此时文武百官鱼贯而出,犹如江面上一片片随波逐流的浮叶。 自打来了勤日房,每逢朝会,他都会站在这里远远眺望,天底下每个读书人都希望有朝一日能站在那座大殿上,可来长安越久,日复一日看着这些公卿大臣来来去去,这份念想便愈发平淡。然后他在那些浮叶中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仿佛众多枯叶里唯一的青翠,他的眼神逐渐明亮起来,而后在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中,默然收回了目光。 他转身作揖,年轻女帝目不斜视的从他面前走过,后头随之而来的红袍宦官递来一个眼神,宋寅恪微微点头,迈步走入御书房。 半炷香后,宋寅恪出了御书房,与那名不知何时候在门外的年轻官吏不期而遇,二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诧异,不过瞬息之间,二人又相互释然一笑,最后二人作揖拜别,宋寅恪大步离去,那个名叫徐士行的年轻官吏却停步在门前,转头深深凝望了一眼他的背影。 宋寅恪许是感受到了,故而没有回头,脚下步伐却不由得缓慢了下来。 犹记得那年,在那间离国子监不远的羊肉馆,四个年轻人同桌共饮,有他,有程青衣,有徐士行,有武陵郡主,缺了一个原本说好要来却没能来的人,宋寅恪时而会想,若当时还只是储君的陛下赴了那场酒席,如今的结果可否会不同?那个醉酒后曾言“若死后不能谥号文正,也至少要得文贞“的徐士行可否会做出不同的选择?那个在翰林院一直坐冷板凳的程青衣可否会赴北后一去不回?还有那个不惜以身做质子的武陵郡主,可否会在某一日就那么悄无声息的离开长安,再不回来? 路过勤日房门前,宋寅恪脚下一顿,但没有停留,这个来自北雍的读书人心里清楚,他们都曾有选择,唯独他没有。明日他便要遵照旨意赶赴南疆战场,若不出意外,徐士行则会与他相反,前往徐州。而深得陛下信赖的程青衣,将会一步步走向更光明的前程。 那位西北藩王曾言,将来无论这天下姓什么,中兴之臣定有他宋寅恪。 宋寅恪在廊道拐角忽然停下脚步,他不在乎死后得什么谥号,更不在乎什么中兴之臣,他只想问一问那位北雍王,为何当初选择把陈知节留在北雍,而不是他?他更想问一问那些站在金銮殿里的黄紫公卿,我每日睁眼都是这满城繁华的中原帝都,但你们可曾见过塞外边关,那北蛮铁蹄下的黄沙枯骨!? 我宋寅恪虽为读书人,却也是我北雍儿郎! 他缓缓转头望向那座金銮殿,不由睁大了眼睛,因为他看见有个身着官服的纤细身影竟还没有走,伫立在大殿丹墀之前。 那女子面朝向北,久久凝望。 在这个偌大的朝堂中,有人与他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她分明有机会留在北雍,却毅然回了长安。 为了北雍,亦为天下黎民。 这个一心想要战死边关的读书人,缓缓垂下头,泪湿满襟。 —————— 夜幕深沉,北雍王府那间湖畔小院的书房内,桌案一角燃有一盏瓷质油灯,早年间这种油灯从旧西蜀流入西北,因工艺独特燃烧更久而一度深受民间喜爱,尤其是家境贫寒的子弟。后来由于技艺失传,这种油灯日渐稀少,近些年更成了收藏大家的心头好。原先李宅随处可见,经历过那件事之后有不少稀世珍宝流入民间,如今能留下一盏,还得多亏了老管事沈昱。 李长安独坐桌前,就着只覆及一方书案的明亮烛火阅览一份从长安城送来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极为熟悉,出自李长宁之手,也是她想要与楚寒山一同去接回来的人。可内容所言,却与她的心思背道而驰。 李长宁想留在那里。 因为有私心在里头的缘由,这封密信并未经手钓鱼台,而是直接送到了这间书房的案头。 李长宁的字里行间仍旧如往常一般轻描淡写,只在上书完所有情报的最后,加了短短一行字,李长安却能从中看出她想要留下的决心。 死而无悔。 放下密信,李长安抬头朝那个悄无声息立在案前的白衣女子柔柔一笑,“你何时也做起了端茶递水的活计?” 洛阳将那碗安神汤放在她面前,余光不着痕迹的瞥过那封密信,淡淡道:“封姑娘与我说,她二人打算去边关军镇走走,明日就离开王府。” 李长安端起的汤碗停在嘴边,“到底是医者仁心,如此也好,眼下关外也肃清的差不多了,到时我让钓鱼台抽两名谍子暗中护卫便是。” 凑近时,李长安便嗅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但她没多想一口闷了下去,唇齿后顿时反上来一股难以忍受的苦涩,李长安脸都拧成了一团,艰难道:“这安神汤……是你亲手熬的?以后这种活计还是让府里的下人去做就好……“ 洛阳满意收回空碗,微笑道:“我只是顺水推舟做个人情,方子是封姑娘特意为你配的,熬汤的是你大徒弟,缘儿也为此出了些气力,她们担心你这个师父日理万机把身子熬坏了,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尽些孝心。怎么,难以下咽?” 李长安扯了扯嘴角,“劳烦夫人转告一声,孝心为师心领了,汤熬的也很好,就是以后别熬了。” 洛阳自然知晓她的苦衷,见她一副苦相便转身倒了杯清水过来,一面递给她一面道:“你若真有心,便抽一日空闲陪她们去王府外四处走走,免得缘儿那孩子总在我耳边念叨来了北雍,最熟悉的地方除了柳絮书院就是王府,别的哪儿都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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