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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坐着不动了好一会儿,不似老相识,也不像半道结伴的江湖游侠,不怪老板觉着奇怪,若是知晓三人身份的熟人见了,只会觉着更稀奇。 毕竟没人想到,西北藩王竟有与那位玄甲兵圣同桌共饮的一日。 能与这两位风云人物平起平坐,除了与白起师出同门的枪仙之女,又是北雍王贴身扈从的陆沉之以外,旁人约莫连敬陪末座的资格都没有。 来此之前,李长安倒是想带上洛阳,可女侠说了,她懒得搅合这档子破事,还叮嘱李长安,若是搅合不清,干脆就别回来了。 路上李长安就憋屈的不行,家国大事怎能算破事,再说了,又不是她想搅合的,就算她想,也得看对面坐着的这位仁兄乐不乐意啊。李长安越想越气,给自己和陆沉之倒了碗酒,看也不看对面始终板着脸的青年男子,把酒壶往前一推,意思在明显不过,要喝自己倒,还等着老娘伺候不成? 白起面无波澜,也不动手。 陆沉之刚动了一下,就被李长安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收到密信,李长安就连夜赶来跟这个本该身在雁岭关的白大将军晤面,饿着肚子自然谈不上多客气,当下夹起一块牛肉就往嘴里送。 待到一盘肉下肚,白起终于先开口了。 “据打探到的消息,宇文盛及的退兵并不突然,呼延军群龙无首,南庭仅凭一个文弱书生镇压不住那帮各自为首的草原部落,眼下大概是去收拾呼延同宗留下的烂摊子了。” 李长安抬起眼皮,看向这个一本正经像是跟她禀报军情的青年男子,不由笑道:“大将军与本王说这些作甚?你们东线爱怎么打就怎么打,与我北雍何干?” 白起置若罔闻,抬手给自己倒了碗酒,接着道:“前些年虎狎关一役,东关军死的人不比你北雍少,甚至赔上了东安王一条老命,但这一战死伤不过万人,你就不觉得奇怪?难道养尊处优了几年,他宇文盛及就不会领兵打仗了?还是你以为,是本将陪他演了一场戏?” 李长安似笑非笑道:“拿几十万大军演戏,我都怕你亏的血本无归。” 陆沉之就见常年都板着一张冷脸的师兄竟微微一笑,“北契女帝若把这三十万大军都拿来填雁岭关,那才是真的血本无归。李长安,长安城那些人无知也就罢了,难道你也看不明白?东线打不打都不过是做做样子,东安王府是做给朝廷看,宇文盛及同样是做给北契看,在东西两边的抉择上北契定然有分歧,兴许很多人都觉着兵力相对弱势的东线,即便山高险阻,也要比北雍这块硬骨头好啃的多。但如今看来,北契还是有聪明人。” 李长安端酒的手一顿,皮笑肉不笑道:“那你是觉着,接下来,等宇文盛及收拾完自家后院的狗崽子,就会领着他的三十万大军来跟北雍死磕?耶律楚才那个疯婆娘肯定会这么干,但是北契那位帝师也陪着一起疯?” “疯?” 白起摇头失笑,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如果姜凤吟没有起兵谋反,如果姜东吴没有跟着趁势而起,或许没人会疯,可惜,没有如果。” 李长安沉默不语。 手上还端着酒碗的白起看着她给自己又倒了一碗酒,看着她平静的,慢慢的喝完,然后招呼酒肆老板又上了一盘牛肉。白起更不着急,等上菜的间隙,也喝完了碗里的酒。 酒肆老板端上牛肉,一刻都不敢多待,生怕这桌客人忽然动起手来。 李长安细嚼慢咽的吃着肉,缓缓开口道:“你一早知晓姜东吴图谋不轨,为何不拦,就不怕将来背负一世骂名?” 白起淡然道:“拦下一个姜东吴,还有一个姜凤吟,早些时候我便与方荀长谈过一次,这些棋盘上的争斗我没兴趣,不过他曾提醒过我,若让你说服了楚寒山去横插一脚,中原恐怕要乱上很久,所以,到时候我可能会拦上一拦。” 范西平曾点评过此人,只有五个字,忠国不忠君。 李长安冷笑了一下,瞥了一眼那杆倚靠在桌边的墨枪,不是不能杀,但会很麻烦。 白起似是察觉到了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意,一面斟酒,一面平静道:“实则我来不过一个目的,如今也算达到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谈,也指不定,没有以后。” 李长安放下筷箸,明知故问:“什么目的?” 白起仰头一口饮尽,而后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陆沉之,起身提枪。 “李长安,将来你若护不住她,便让我来护。” 言罢,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李长安眨了眨眼,转头看向从始至终都不曾抬头的陆沉之,笑眯眯道:“陆丫头,饿不饿?” 陆沉之好似如梦初醒,缓缓抬头望去,那一骑早已消失在道路尽头。 她嗯了一声。 李长安朝酒肆内招了招手,“老板,再来两碗面!” 热乎乎的汤面,香气四溢,陆沉之夹起一筷箸,抖了抖上面的葱花,嗓音极轻的道了一句话。 我不需要你来护。 旁边埋头狼吞虎咽的李长安,好似没听见。
第510章 第五百一十章君王死社稷 中原南北两处战场,几乎同时打响。 当朝硕果仅存的春秋老将鲁镇西率领其麾下旧部,星夜兼程,在徐州那座广袤平原上与东北藩王叛军兵戎相见。 与此同时,兵部侍郎兼镇南大将军的陈玄策所率领的王朝大军,也在幽扬两州交界的那条巨灵江畔与南疆藩军遥遥对峙。 六部衙门在兵部房设立了一间军机堂,每日例行一次小朝会,参会者除却兵部一众大小官吏,尚有朝中几位中枢大臣,就连被陛下特赐每月只上朝一次的老首辅都日日能见到身影。足见,当前局势并不如外头传言的那般轻易平息。 这一日,季叔桓照旧走入那间无比沉闷的军机堂,年轻女帝尚未到场,老人有些意外,朝堂内那些作揖拜礼的官员摆了摆手,老人径直走到最边缘的一张椅子坐下,而不是那个靠在主位下手的位置。 满堂官员面面相觑,但无人出声。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纷纷起身俯首拜礼。 年轻女帝跨步迈入,身后是那名如影随形的女子侍卫,当二人行至跟前,季叔桓正欲起身,年轻女帝脚下一顿,而后朝老人抬了下手,示意他不必行礼。 待到女帝落座主位,例行议会便算开始。 既是与战事相关,自然由兵部主持大局,一名年轻官员诚惶诚恐站起身,在某位兵部大佬的眼神示意下,忐忑又激动的开始禀报南北如今的战况。其实不外乎是两军交锋次数,交锋地点,以及战损数目,在双方尚处于相互试探的战事初期,这些消息几乎可以说是毫无意义。但那名官秩远远不够四品,莫说面圣,就连踏进金銮殿的资格都没有的年轻官员,讲的很是慷慨激昂,掷地有声。末了,那位把这个年轻官员领进门的兵部大佬不忘补充一句,说区区七万乌合之众,何需鲁老将军亲自出马,委实大材小用。 言下之意,稍微聪明点儿的都能听出来,明摆了就是说,这种如同儿戏般的打仗老家伙还参合什么,不如让年轻人出出风头,不然军功都让老的捞去了,小的还怎么在官场攀升? 随即便有几名在兵部资历较深的官员应声附和,甚至为那名春秋老将找了个更为恰当的理由,“虽宝刀未老,但毕竟年事已高”。有赞同,必然有反对,果不其然,当即就有人站出来说,东北叛军看似乌合之众,但青州骑的战力不容小觑,否则叛军为何舍弃与豫州接壤的子午道不走,反而选择了偏东的徐州,不就是因为徐州地势多为平原,更适合骑军作战。其目的更是一目了然,就是要在攻占长安城之前,最大程度的削弱王朝大军。既是如此,我军主将唯有身经百战的鲁老将军才可胜任。 那名与陈玄策同为兵部侍郎,却是官秩低半品的右侍郎的兵部大佬冷冷一笑:“照你这么说,我朝这么多将军都是吃干饭的?收拾一帮跳梁小丑还得让一个年近八十的老将军亲自上阵?曹主事,旁的不说,若把老将军折腾出个好歹来,后果你可担得起?” 被称为曹主事的中年官员看了一眼年轻女帝的脸色,这才放心大胆道:“担不担得起,自有陛下定夺,高大人此言可是在质疑陛下?” 姓高的兵部大佬脸色骤变,赶忙辩解道:“陛下,臣绝无此意!望陛下明鉴!” 一直冷眼旁观的季叔桓暗自发笑,局势尚未明了,这帮饥不择食的家伙就先窝里斗起来了,不过也情有可原。纵观满朝武将,大致可分为上中下三拨人,站的最高的自然是从春秋走到如今的那批老将,但死的死,老的老,独剩一个鲁镇西功勋再如何显赫也只能占一个高位。中间则大都是当年曾跟随先帝姜漪南征北战的元老,这批人可谓武将当中的中流砥柱,也是羡煞旁人的幸运儿,在天奉年间便陆续瓜分了武人在庙堂上所有的权势高位,以至于文武对立悬殊的迹象一直到十年之后才逐渐有所改变。如今这帮两朝武将大都年过半百,但在庙堂上的权柄仍然根深蒂固,既是顶梁石柱,亦是动荡之根。剩下最底层的,自然是上头这两拨人的子孙后代,如此盘根错节的格局,导致寻常百姓想要入仕,莫说求个门道,就连门都不知道朝哪儿开。 当然,光是这些世家子弟可填补空缺的位置都不够,哪还有机会留给外人,不然这两位兵部大佬也不会当着年轻女帝的面,为一份来之不易的军功争的头破血流。但话又说回来,此时不争,等到战事结束,靠着军功攀升的武人日后哪还有这等可遇不可求的良机? 明争暗斗哪里都有,但这般急不可耐,说白了,还是中原太平太久了。这些出身乱世的武人,征完沙场争庙堂,注定做不了太平将军。 年轻女帝始终风轻云淡,抬眼扫视了一圈,嗓音不轻不重道:“朕不是来听你们马后炮的,明日起若无重大军情,便无需禀报。” 先前那名高亢激昂,竭力表现自己的年轻官员顿时面如死灰。 “陛下……“ 兵部右侍郎试图挽回希望,只见年轻女帝摆了摆手,眉宇间流露出一抹厌烦的神情,“论起领兵打仗,朕自认不如在座诸位熟稔兵事,但用谁不用谁,还用不着你们替朕操心。” 满堂官员当场跪了一地,两名争锋相对的兵部官员更是抖如筛糠。在被名利蒙住双眼之前,似乎忘了,他们的女帝陛下很年轻,但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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