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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百姓说归说,但身处官场的聪明人都明白,要想打破千百年来的成见,并非一朝一夕,哪怕商歌王朝已历经两代女帝,哪怕李长安深得民心,女子入仕仍是难以立足,更妄论后世会如何变化,终归这样的女子在当今世上而言亦是凤毛麟角。 大战之后,文臣武将重新齐聚一堂算是头回,目的在于让官员之间相互认个脸熟,毕竟日后免不得共事来往,若连人都弄不清楚就得闹笑话了。做为主事人,李长安耐着性子与在座众人一番寒暄过后,就宣布了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女帝陛下亲临边关,巡视阅兵。 原本北雍便有一年一小阅,两年一大阅的惯例,但今年战事刚消停,几乎都忘了这茬,大家伙儿都想趁着休战过个舒坦的年关。一听这话,不论新官老卒都坐不住了。 于是李长安又开始“讲道理”了,说你们跟本王较劲不顶用,那位都已经到了,就下榻在将军府,你们谁有异议,自己当面去说,本王绝不拦着。 大堂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身心疲惫的经略使大人干脆闭目养神,反正他是打定主意绝不出这个头,顺带还瞪了自家闺女一眼,示意她莫要逞能。 最后李长安扫了众人一眼,好笑道:“行了,都别装了,本王知道你们这帮懒驴就是不想上磨,哪里是怕得罪了那位,裴闵先生,听说往年都是由你操持此事,那便按照惯例来,不过不必兴师动众,步骑两边各自挑选两个营出来就成。还有,那位下榻在将军府一事你们就权当不知情,事后若有人挑刺,就说是本王隐瞒不报,与你们都毫无干系。” 众人神色一下都轻松了不少,赵魏洲嘿嘿笑道:“还是王爷仗义。” 洪士良惊的双眼瞪圆,飞快捅了他一手肘,低声呵斥:“当着各位将军大人的面,你小子说什么傻话,吃拧了!?” 没成想,竟有人附和,宁折站起身抱拳道:“那末将就谢过王爷好意了。” 众人见此情形,纷纷跟着起身抱拳,生怕李长安反悔似得。 李长安坐着没动,双手拢在袖中,瞥了一眼同样没动的经略使大人,似笑非笑道:“谢就不必了,到时候你们谁手下的兵输了,本王就请他来王府喝酒,老将军生前藏了不少好酒,看看你们谁人有这个福气。” 此言一出,文官倒是置身事外,各个武将脸上的神情可谓五花八门。 去王府喝酒,那能是好酒吗!? 临走时,就见那些在战场悍勇无畏的将军们,各个脚下生风,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留在最后的燕白鹿多嘴问了句:“王爷,此番阅兵,可需白袍营上阵?” 这段时日燕白鹿忙于公务,尚未去过王府见李相宜,有些心虚的李长安扯了扯嘴角,心不在焉道:“你看着办。” 燕白鹿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整个大堂只剩李长安与林杭舟二人,经略使大人缓缓起身,道:“下官送王爷一程。” 二人出了府邸,往山下去,一路上也没言语,当瞧见王府时,林杭舟停下脚步,低声道:“阅兵之时,下官就不露面了,还望王爷多多体谅。” 李长安也没多问,嗯了一声,继续下山,走出几步,她回头看向胸前不再是仙鹤补服的林杭舟,笑问道:“林大人,你为官多年,觉着在哪儿做官最痛快?” 林杭舟沉吟了片刻,笑呵呵道:“跟着王爷哪来的痛快,还累的够呛,但,最安心。” 李长安笑了笑,转身摆了摆手,“回吧,改明儿给你林大人换个不费脚力的大宅子。” 林杭舟缓缓抬臂,躬身作揖。 —————— 几日后,君子关外战鼓擂响。 一处小山丘上,两骑并肩而立。 不远处,十几名北雍武将并排而列,其中上了年纪的老将唯有何季春一人,其余皆是不到四十岁的青壮将领,最年轻的甚至不到而立之年,这些人意味着燕字军的中流砥柱,放眼当今任何一支大军都不可能达到这般强盛,哪怕是天奉元年的燕字军都不及如此大放光彩。 底下高台上的擂鼓之人,是那位史上最年轻的女将军。 当白马白袍的八百骑策马奔驰过左右步骑方阵,一声“抽刀”响彻天际,上万把北雍刀,齐齐出鞘,震耳发聩。 姜松柏轻轻笑了,“我记得儿时母亲曾来过西北边关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那时她大抵是见到了那支玄甲铁骑,虽提及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是忧虑多于欣慰,看来这次我是没那个眼福了,不过见识到了一支更值得骄傲的骑军,也不算白来。” 李长安淡然道:“阅兵又不是遛马,哪能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姜松柏收回目光,转头道:“李长安,我说过,只要你守住西北,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你别贪多,否则我也可以把给你的都收回来。” 李长安冷笑一声:“区区一百五十万旦粮草,你还真给的出手。” 姜松柏不以为意,平静道:“放心,后续会给你填补上。” 李长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大概能猜到你此行的目的,但你就不怕一步错满盘皆输?” 姜松柏微微摇头:“从回到长安城,我就一直在赌,每一步都是我赌来的,最坏也不过是一种下场。” 李长安诧异道:“不想做皇帝了?” 姜松柏竟坦诚道:“想,但我不能没有岁寒。”她停顿了一下,“更何况,李长宁也在皇宫,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李长安气笑道:“等会儿我就去宰了陆明阳,然后再宰了你。” 姜松柏看都懒得看她,拨转马头,忽然问了一句:“我一直很在意,那年在武当山你究竟答应了岁寒什么?” 李长安轻轻摇头,叹息道:“还是等你回去,听她亲口说吧。” 姜松柏那一骑独自策马下了山丘。 李长安怔怔望向远方,喃喃自语。 “若你还能活着回长安……”
第508章 这个年关,注定要比往年凄凉几分。 从长安城来的一行人在年关前两日离开了邺城,与来时的风平浪静一般,没有惊动任何人。 李长安曾劝说姜松柏过完这个年再动身,他们要闹便让他们闹去,至少在北雍境内性命无忧。 当时姜松柏站在那座早已无人问津的遮云楼前,回眸转望的刹那,李长安觉着好似又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一心想做千古一帝的女子。然后她说那张龙椅算是母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若什么都守不住,至少要守住这份念想。 李长安知道她在撒谎,就如同当年姜漪分明知晓那张椅子不属于她,仍要争一口气证明自己。 有其母必有其女。 姜松柏一如当年的姜漪,姜岁寒则更像是另一个姜凤吟。 权势犹如旋涡,踏入其中便身不由己,只能不断重蹈覆辙。 所以李长安没再劝阻,当日只带着洛阳送出了十里路,最后分别前,姜松柏望向那袭白衣,笑着道了一句话。 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旁人肯定听不懂,但曾经同为一国公主,后来又同为一国之君的洛阳,轻轻点了点头。 她们身份相同,经历相似,洛阳总是比她幸运,至少到最后不论生死,身边都有一个人相伴。但于姜松柏而言,便是奢望。 回城路上李长安轻声喟叹,“当皇帝究竟有什么好的?” 然后她抬头望向那座雄伟城池,颇有些怨气道:“邺城不好听,哪有原先的神都洛阳霸气,明个儿就改回来。” 白衣女子无奈叹气,但不自觉扬起了嘴角。 二人回到王府,正遇上提着藏酒登门造访的燕白鹿,其实在燕字军凯旋归来时,将军府的酒窖就被挥霍了大半,一车车至少也是十几年陈酿的好酒被当做萝卜白菜一样运送到古阳关犒劳北雍将士,燕大将军不心疼,李长安看着肉疼。但眼下也顾不得心疼还是肉疼,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该来的总归要来,李长安心不在焉的敷衍了几句,转手就把酒坛子塞给了身边的洛阳,而后说是钓鱼台那边有公务处理,仓皇而逃。 比不上某人肚子里的酒虫,但也看出些端倪的燕白鹿倒是面色如常,与洛阳招呼一声便转身欲走。洛阳却喊住了她,又把那坛酒塞还给她,说与其被某人糟蹋,不如留给需要的人,一会儿兴许就用的上。 于是,满腹狐疑的燕白鹿抱着酒来到那处僻静小院,忐忑不安的敲开了门。 一个时辰后,一道冲天杀气从小院拔地而起,把王府那些躲在暗处的死士惊的不轻,就连府里的下人们都能感受到那股杀气之盛,原本待在屋里的陆沉之与薛东仙几乎同时夺门而出,飞奔向那道杀气所落的钓鱼台。只是看清来人后,两人非但不阻拦,薛东仙甚至挑了个好位置打算看戏。 楼内,明年开春便功成身退去往琅琊郡赴任剑南道刺史的林白鱼,正在给即将接任批朱主官的副经略使李浅指点迷津,听闻门外动静不禁都抬头望去,十几名批朱女官也不约而同停下了笔,纷纷抬头。 先是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着更加浓郁的杀意迎面扑来,而后便见一个有些摇晃的身影踏入门内,再定睛一看,众人满脸错愕,这不是燕大将军是谁? 若说是那个平日里不着调的王爷醉醺醺出现在这里,都没人觉着奇怪。可这是燕大将军啊,那个彬彬有礼,沉稳大气,俊秀清逸的燕大将军啊!那眼前这个浑身酒气,脸颊通红,凶神恶煞的年轻女子又是谁? 燕白鹿左右环顾了一圈,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书案。 案前坐着一人,头也不抬,捧着折子看的浑然忘我。 燕白鹿走到跟前站定,然后缓缓解下腰间的白鹿刀,众人的心霎时跳到了嗓子眼,但没人敢出声,更没人敢动。便见燕白鹿猛然一把将刀拍在了书案上,也不知是那张百年老木打造的书案够结实,还是燕白鹿手下留了分寸,动静很大,但并未如料想中那般四分五裂。 李长安缓缓抬起头,原以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燕白鹿多少得给她留点脸面,但看那恨不得把她剁了喂狗的杀人眼神,便心知大错特错。 李长安扯起僵硬的嘴角,尚未来得及张口,便听燕白鹿嗓音嘶哑道:“伤她的人是谁,别胡扯,我知道你当时就在那里。” 李长安放下折子,双手揣进袖口里,身子靠在椅背上,平静吐出七个字:“君子府,断剑邓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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