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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瑶似懂非懂,只见李长安缓缓竖起一根手指,道:“一个自圆剑胎便可扭转天下局势,若是再加一个呢?” 在这片贫寒之地,艰难挣扎最终立足扎根的花栏坞女主人难以掩饰此刻的震惊神色,玉龙瑶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置信道:“那小丫头莫非……” 李长安端起琉璃茶盏,揭盖拂了拂面上漂浮的一层芝麻粒大小的沙粒茶,低头笑道:“莫惊慌,尚有些苗头罢了,几百年来也不过出了两个剑胎,又不是萝卜白菜随手可得。” 抿了口微凉的茶水,李长安抬头看向仍未回神的玉龙瑶,道:“所以这小丫头,我非得带走不可。” 据玉龙瑶所知,身怀剑胎者对剑天生便有所感悟,无需旁人如何指点,握剑的那一刻起便能与剑融为一体,便是所谓的人剑合一。但她所不知晓的是,颛孙洛阳的天人剑胎与李长安的自圆剑胎又有所不同。若说自圆剑胎好比世人所说的根骨奇佳,亦 或天赋异禀,那人天剑胎生来便是天下剑主,天下之剑无论在何处,无论有主无主,只要剑主愿意,便可招之则来呼之即去,且无需耗费心神,心动则剑动,真正达到了神意相通的无上境界。 玉龙瑶平复下震荡的心神,面色平静道:“带走一个丫头不难,可阁下需知,如今的军阵兵力已今非昔比,如今的江湖也并非一甲子前可度量,即便阁下重回巅峰未必便能已一己之力阻拦下那些悍将雄兵的铁蹄。” 李长安放下茶盏,不以为意道:“这个我自然知晓,当年旧西蜀铜关谷一役,王越剑冢布下独孤九曲剑阵,不惜用四名一品长生剑客做阵眼,九名大龙门做剑辅,那又如何,还不是让商歌的两万步兵活活拖死在阵前。虽然活下来的兵卒不足两成,但王越剑冢至今元气未复。流沙城前我破千骑不假,可什么天下无敌,不过是世人拍须溜马,给我带的一顶高帽罢了。” 李长安丹凤眸子微微眯起,笑意深长,“你可知,武夫一怒可催城,将军一怒,却可覆国啊。” 玉龙瑶微微一怔,失了神。 一些憋藏在心中已久的疙瘩,似塞北开春时的冰雪,逐渐消融。但新的疙瘩又如春笋般悄然冒出了尖头,她看着李长安站起身,失笑摇头,而后长叹一声出门去。她缓缓站起身,看着空荡荡的门框,心神恍惚,喃喃自语:“老天待李家不公,待你更不公……” 李长安一日之内拜访两回,两回玉龙瑶皆未能亲自送她出宅院。 待玉龙瑶回过神,再追出去时,那袭青衫已不见。 流沙城外,有一座仅凭砂砾堆成的小山头,风沙大时可高百丈,风沙弱时远看更像是一座小坟包,故而得了个野鬼丘的晦气名字。平日里鲜少有人来,每逢城中爆发大规模的械斗,那些无处安放,野狗也吃不完的尸首便会一马车一马车的拖来这里丢弃。 万千砂砾下埋着万千白骨,倒真是应景儿。 明朗月色下,有一人沿着砂砾筑成的山脊,飘然而下,足尖点沙,轻盈缥缈。若不是雪白袈裟衣带后狂卷而过的风声,宛如万鬼悲泣,李长安真以为那女法王是什么菩萨显灵。空中不时燃起一缕火星,随风而逝。 随着每一道火光的燃起,风中的悲鸣便衰减一分。 直到琉璃菩萨走到李长安跟前,天地之间,已是万籁俱静。 在古阳关前,李长安曾见过千位僧人坐定诵经的恢弘场面,还是小和尚的泷见大师坐在最中央,领着从四海而来的僧人们不眠不休念了七天七夜,战马的嘶鸣,士兵的哀嚎伴着佛经也回荡了七天七夜。 仿佛一曲来自地狱的诗歌。 至今仍回响在李长安的耳畔。 琉璃菩萨轻柔一笑,目光慈悲,嗓音空灵:“赵天露继任掌门那年曾来此处镇魂,九九八十一道天雷符落了三天,才将这万缕冤魂压于山丘之下,不知其中有多少曾是你李家枯骨?” 李长安弯腰抓起一把冰冷的砂砾,任其从指尖流逝,笑道:“白骨裹黄沙,布衣轻龙袍,十八年后又是一个好儿郎。菩萨功 德无量,没有李长安也可攀佛顶,不过赵家老天师若知晓,怕是要气歪了鼻子。” 宝相庄严的琉璃菩萨缓缓抬眸,李长安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便听她道:“本尊超度万鬼并非为了与天师府一争高下,而是在为你积攒功德。” 李长安险些没吐出一口血来,你这女秃驴为了双修也忒不择手段了吧!? 见李长安面露难色,琉璃菩萨也不多言,转身离去前只道:“我不急。” 数百年前西域佛教盛行,大小寺庙不下千座,随僧人云游流传至各地后教化逐渐分派,又经过百年的明争暗斗,普陀山的红衣喇嘛最终稳定了局势。但在这僧不怪佛怪的年头,传言是九天玄女转世,观自在加身的琉璃菩萨亦无法置身事外。佛教有“男修金身,女乘菩萨”一说,李长安不知这位慈眉善目的女菩萨是否欲乘那佛顶大欢喜,但她知道,仅凭自己这一身女子阳脉,是决计不可能的。 于是她唤住女菩萨,问道:“诶,我说天下男子何其多,你为何偏偏揪着我不放?女子阳脉是少见,但比起男子的阳罡之脉仍是相差甚多。更何况在西域借修身之名找道侣的女子不少,总该不会为了避嫌,你才找上我的吧?” 琉璃菩萨回首莞尔一笑,不答反问道:“你可知九天玄女在九天封的是什么仙位?” 李长安翻了个白眼,暗自嘀咕,当我三岁小孩儿呢? “自然知晓,九天玄女乃是兵战之神,与掌北的玄武大帝齐名,在吕玄嚣所著的《教化》中曾有提及。” 琉璃菩萨满意的点点头,看着李长安的目光,好似一位私塾先生在看一名学生,“世人道我是玄女转世,不过是以讹传讹,真正转世之人,我猜……” 琉璃菩萨看了李长安一眼,轻轻垂眸,而后单手结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奇怪的是,那女菩萨一走,狂风又开始呼啸,只不过风声尤为平静。李长安呆愣在原地,任由衣衫风中凌乱。 我猜? 我猜你奶奶个腿! 但见那雪白袈裟快要消失在山脊之后时,李长安大声怒道:“要真为我积功德,你就替我摆平了瓦岗军!” 一缕小龙卷打着圈儿从李长安跟前溜达过去,山脊之后悄然无声。 回到那间西边二楼的雅间,李长安没好气的问抱着剑一脸睡眼惺忪的李子,“那棺材板的姑娘呢?” 李子一面揉着眼,一面不解道:“什么棺材板?” 李长安一手拂过胸前,“前后一马平川,不是棺材板儿是什么?” 李子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抬头又愣了愣,终于在李长安一个暴扣脑门下清醒了过来,捂着头道:“回师父话,她走了。” 没成想,又是一个弹指敲在嘴巴上。 “我何时收你了,张口闭口就瞎喊!” 李子委委屈屈的缩到角落边,虽不明就里,但她知晓现在打死也不能招惹李长安。 李子只得眼巴巴的看着李长安在屋内来回踱步了几圈,而后唉声叹气的坐下,再长叹短吁的躺下,最后没了动静,似是睡过去了。 李子瞪着双眼,睡意全无,欲哭无泪。
第92章 混迹于流沙城阴暗小巷内的游蛇走鼠心里头都清楚,要想在流沙城里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有三个人惹不得,瓦岗军的大将军林整,花栏坞的玉娘子以及太极阁的阁主许善心。其中最招惹不得的,就属太极阁。 林整虽是出了名的性情暴戾,杀人从不手软,且近些年手段愈发残忍,但终归临了了会给个痛快。比起在玉娘子手上生不如死,尚来得近人情些。可玉娘子讲理,在不分是非的流沙城里算得上最是黑白分明,只是不讲情面,有道理便论道理,没道理也有没道理的说法。结果无非错或对,罪不至死便有路子可活。 倘若落到许善心手里,那就不单单是痛不欲生,不仅求死难,死前还得扒下好几层皮来。许善心其人与名字判若鸿沟,没有一丁点儿仁慈之心。许是老天开眼,许善心膝下只有四个女儿,头些年第十二个妾室倒是给他生下了个男丁,可惜刚出生没两天便夭折了。为此,许善心不惜远赴西域求了一尊玉身观音回来,其大夫人每日领着十六房妾室供奉诵经仍是不见半点成效。 对此林整有一句深得人心的评价,成日作恶多端,活该生儿子没屁/眼! 附和归附和,林整在旁人眼中也算不得什么好鸟,大家伙都眼巴巴的等着他啥时候生儿子,想看看究竟有没有屁/眼。 可惜,人们没能等来这一日,也永远等不到了。 约莫是瓦岗军的兵匪在花栏坞街头前拦街的第三日夜里,流沙城没有打更人,谁敢吃饱了撑的大半夜独自在街道上晃悠,保管第二日横死街头。也就那些迫于生计,结伴而行的匆忙身影,不时三三两两经过。 这一回,瓦岗军显然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将那小帮派的漏网之鱼揪出来以儆效尤。照理说,堂堂一方霸主不该如此小心眼,与一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过不去。怎么看,那挥剑都吃力的小丫头,即便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可上一回,林整的一名心腹动恻隐之心时,不仅留了一个小丫头的性命,还说什么长的与他几年前死去的闺女有几分相似,不顾一切要留在身边抚养。那心腹原是林整的家奴,有福气一路追随了林整十几年的光景,替林整挡下过无数刀剑,不说功劳多大,苦劳也足够让林整点头应承下此事。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平日里只拿剪子绣花的小丫头,趁着心腹醉酒那夜,用那把绣花剪子生生划开了心腹的喉咙。 人说狼子野心,在流沙城这样的世道里,就算是条狗也得磨砺成匹狼。但林整没什么野心,不是因为他愚钝,以前府里请的先生总骂他朽木不可雕,但先生好歹教会了他一个道理,忠义难两全。眼下这帮兵匪因为他义薄云天,所以心甘情愿的为他卖命,但日后瓦岗军越来越壮大,光靠讲义气如何能保全那份忠心不二? 林整唯有一个夙愿,便是守住这来之不易的一亩三分地,与这帮讲义气的兄弟活到白发苍苍的年岁。至于外人,该斩草除根的时 候就不能有半点手软,哪怕是一个孱弱不堪的小丫头。 一个儒生模样的年轻男子走入酒馆时,林整快速的将那方染有死去心腹血迹的帕子塞入了怀里,咳嗽了两声道:“你怎么来了?” 儒生抱拳行礼,走到林整身侧坐下,看着街对面人影稀疏的花栏坞,笑道:“属下是来知会将军一声,过了明日便将人都撤走吧,此计不可长久,若惹恼了玉娘子再请将军入宅一叙,恐怕将军也难以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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