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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整那半张刀疤脸抽搐了两下,皱眉道:“献计的是你,说不行的也是你,你到底要老子怎么办?” 儒生斟了碗酒,推到林整面前,不急不缓道:“将军莫心急,要想吃玉娘子这块热豆腐,需得循序渐进。明日撤走人,过个三五日咱们再来,如此往复,游击骚扰,对于花栏坞而言损失不了几两银子,但日子久了总归是块疙瘩,到时候玉娘子再寻将军入宅一叙,将军便可理直气壮的讨人。此计若不成,咱们也算先礼而后兵,上太极阁借人手便也水到渠成。” 林整斜了他一眼,鄙夷道:“也就你们这些中原来的士子门道多,搞的城里乌烟瘴气,那日老子要是没听你那番进言,领着人冲进去,哪来这些破事儿。” 儒生给自己斟了碗酒,不以为意道:“平白让太极阁捡个大便宜,将军也乐意?” 林整沉吟半晌,而后挥了挥手,不耐烦道:“滚滚滚,老子看见你就心烦。” 儒生饮尽酒,起身朝林整抱拳一拜,大步朝门外走去。就在儒生一只脚踏出门槛儿时,身后传来林整的嗓音。 “诶,小子,你要寻的那姑娘找着了,我已命人送去了你房中。” 儒生转回身,一双眸子发亮,朝林整一揖到底,“多谢将军!” 林整再度摆了摆手,见儒生仍立在原地,生怕他跪地磕头,提高了嗓门道:“滚!” 儒生欣喜若狂,奔跑离去。林整摇头发笑,这些个年轻后生,自己都颠沛流离,竟还在乎劳什子儿女情长。 林整瞥了一眼桌上的酒,似是犹豫了半晌,才伸手端起。酒碗尚未到嘴边,林整的手便悬在了半空一动不动,他低眸看着碗中轻微泛起涟漪的波澜,缓缓皱紧了眉头。 不消片刻,远处传来阵阵马蹄声,且以极快的速度靠近。林整这才抬起头,朝外头望去,不禁面上一愣。不知何时,原本在外头拦路的兵匪已悄然无踪,花栏坞的街头比起方才的人影稀疏更加冷清,隐约间似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马蹄声,震耳欲聋。 当酒馆门前停满了人马,整条街道已寂静无声。 头顶插了一根阴阳道簪,做道士打扮的太极阁阁主走进来时,林整缓缓放下了酒碗。就算朽木再不可雕琢,在豺狼窝里混迹了十几年,林整也明白眼前这幅场景意味着什么。 心肠歹毒的许善心过了门槛儿便止步,虚情假意道:“林老弟喝酒也不喊上我,不过好在我来迟一步,这断头酒就当哥哥我请你的。” 林整冷冷一笑,嘴上也不服输,道:“你这人哪儿都坏,唯独说话爽 利对老子胃口,不像那臭娘们弯来绕去,讲了半天老子也听不懂。” 许善心低头呵呵笑了两声,叹了口气,抬头道:“这酒你若不喝,我可就动手了?” 话音刚落,手起刀落。 林整大刀阔斧,出手迅猛,弯弓大戟仍是扑了个空。只见许善心身形飘逸,负手倒掠出了酒馆,落在太极阁帮众当中。不等他发号施令,众人已群起而攻。 林整的身手是从十几年的争斗中历练出来的,出招毫无章法,一把纯铁打造的弯弓大戟却被他耍的虎虎生风。这种毫无伎俩可言的路数在混战中很是实用,大戟所过之处必见血光。挑飞一名迎面冲来的太极阁帮众,林整深吸了一口气,周身气势猛然拔高一筹。流沙城里的械斗,从来就不讲究什么高手不高手,斗的就是一个狠字。便是一品之上的高手,身处狭小的陋巷内,被前后蜂拥而来的肉墙挤压,再如何令人惊叹的武功招数也施展不开。 可林整是个不折不扣的狠人,不管身后藏着多少明枪暗箭,他也不曾回头,拼着一股势气竟越战越勇,他双目死死盯着人群身后,矛头直指许善心。 忽然一道娇柔的身影使野兽般的林整停下了脚步,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玉龙瑶。 玉龙瑶微微颔首,就听许善心道:“玉娘子来得迟了些,不过幸未错过好戏。” 玉龙瑶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林整,不温不火道:“瓦岗军人数众多,要清理干净可不容易,许阁主单单对付林整一人,尚兴师动众,还不许小女子我耽误些功夫?” 街道两头传来呼天喊地的厮杀声,林整扭头望了一眼,是瓦岗军残余的兵匪。他们口中大喊着将军,不顾一切的想要冲过来,但花栏坞豢养的高手拦住了去路,没能有一只马蹄踏近一步。 月色下的血水暗沉无光,似一条条漆黑的长蛇,渐渐爬满了整条街道。 耳边的厮杀声微弱不堪,林整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喘息声,似要冲破胸膛,冲破甲胄,冲向那两个厚颜无耻的狗/男女。 玉龙瑶不曾高看过这个莽夫一眼,但此时她不由得心生敬佩。 一身甲胄已被血水浸泡的看不出本来颜色,林整弓着身依靠着大戟,屹立不倒。就在他神智逐渐模糊之际,人群忽然分出了一个缺口,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人。 前头是去而复返的年轻儒生,后头是不曾见过,但近几日有所耳闻的青衫女子。 那女子一脚踹在儒生背后,后者噗通一声跪倒在林整跟前,满脸的鼻涕眼泪却不敢哭出声响。 女子分明笑着,却令人心生畏惧,林整抬了抬眼皮,只听她道:“此人里应外合,叛通敌军,实乃罪无可赦,将军要如何处置?” 林整呼出口浊气,看也没看鼻涕眼泪横流的年轻儒生,直了直身子,而后一拳打在儒生的脸上。 骨肉碎裂,迸出白红相间的血水。 林整拖着大戟,上前一步,踩在儒生的尸首上,问道:“你是何人?” 青衫女子微笑道:“李长安。” 林整愣了半晌,而后低头,轻声嗤笑。 死不了了。
第93章 地下躺着的儒生,脸凹进去了一半,从破碎的痕迹上依稀可看出那砸烂他脑袋的一拳究竟有多霸道。年轻儒生两年前来到这里时,许是不曾想过,自己的死相会这般难看。 林整在众目睽睽之下,转身进了酒馆。他每走一步,周遭的人群就退后一步。斗狠归斗狠,没人不惜命。 将那碗酒倒进儒生凹进的脸里,林整看向李长安,啐了一口血花子,问道:“阁下是哪头儿的?” 李长安笑眯眯道:“哪头儿都不是。” 她瞥了一眼地下的尸首,“我在隔壁桌喝酒,凑巧听见了此人的龌龊行径,还盘算着事后与那小情人远走高飞。我平生最恨这等无耻之徒,一时兴起便路见不平,将军若是不满意,大不了我杀光你们就是了。” 太极阁一众人等,轰然大笑。 玉龙瑶,许善心,林整这三人可笑不出来。 中原江湖好似一座百花齐放的后花园,土地肥沃,骨朵鲜艳。随意跳出来一个年轻后生就敢仗着身后的庞大宗门与李长安对阵叫嚣,女魔头有何可惧?自古邪不胜正,我辈身先士卒,日后必定扬名立万! 可流沙城是个什么地界儿? 无法无天,群魔乱舞。李长安到了这里,就好比那鸟儿飞天,鱼儿得水,恶鬼归地狱。她说要杀光,兴许一个不高兴,就真的屠了整座城。 在场的所有人,干的皆是刀尖舔血的勾当。比起中原那些后花园里的花骨朵要敏锐的多,且不论这个自称李长安的女子是否信口开河,只那袭青衫立在那里,即便身无长物,也比先前挥舞着大戟的林整来的骇人心魄。 笑声似塞外的北风,呼啸而过,便消散无痕。 最后,不知谁干笑了两声,整条街道重归死寂。 在场唯独两个女子中的其一,率先打破了僵局,玉龙瑶轻叹一声道:“木已成舟,小女子先行一步,告辞。” 许善心伸了伸手,欲要阻拦,似又觉着不妥,只得跟着侧过身,不甘心的低声道:“这与咱们事先说好的不一样!” 玉龙瑶停下脚步,侧头漠然的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不然如何?凭你我之力,许阁主可有十足的把握胜过此人?” 许善心面色阴沉,无言以对。 玉龙瑶一走,花栏坞的打手便毫不迟疑的撤离了这片是非之地。只权衡了片刻,太极阁阁主便也一言不发的翻身上马,临走前意味深长的望了站在血泊中的二人一眼。宛如一场闹剧,轰轰烈烈的开场,莫名其妙的结束。 林整如梦初醒般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各家大小商铺早已门扉紧闭,街道两头侥幸活下来的弟兄互相搀扶着朝他走来。 一角青衫从他余光中飘过,林整再回头看去时,已不见李长安的身影。仿佛浑身的气力在这一瞬用尽,林整跌坐在地,双目无神。那把弯弓大戟重重的砸在地上,发出的颤鸣,仿佛塞北寒冬里最后的咆哮。 风铃宅院,暖阁内。 透过琉璃茶盏,李长安瞧 见里头漂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沙茶粒,微微皱了皱眉头。 端坐在对面的玉龙瑶瞥见了她这个不着痕迹的小动作,柔声笑道:“初来此地时,我也喝不惯这儿的茶水,总觉着透着一股泥沙味,但喝的时日长了,便慢慢尝出几分滋味来。如今再喝其他的茶,哪怕是武当山的露峰,也不过如此。” 李长安缩回手,拢在袖中,漫不经心道:“那依你之见,林整之后会如何?” 玉龙瑶沉吟片刻,缓缓道:“昔日林整嚣张跋扈,可结交的不可结交的统统一视同仁,可谓四处树敌,如今瓦岗军残余不足五十人,即便置之不理,亦再难重振旗鼓。”女子微微一笑,“下场,终归逃不过一死罢了。” 李长安眼眸微垂,若有所思。 玉龙瑶拨拉了一下茶盖,想起几个时辰前,老鸨儿领来的那个抱剑的小丫头。 小丫头身上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长裙,洗的发白,看不出本来样貌。裙角边儿不知缝缝补补了多少回,乍一眼瞧过去,与城墙根下的小叫花子无异,只是脸庞干净。她怀中紧抱着的那柄古剑,玉龙瑶一眼便认了出来,虽不曾见过,但她儿时听过与这柄不公剑有关的所有故事。 小丫头是来替李长安传话的,只道了“今夜围杀林整”六个字,旁的一问三不知。先前李长安曾说,人要带走,事儿也得摆平。玉龙瑶思来想去,揣测李长安大抵是为了这小丫头日后能无牵无挂,与流沙城这个鬼地方彻底决裂。可李长安若是出手,与昭告天下有何异,仅为了一个尚未断定是否是剑胎的小丫头,值当吗? 就在玉龙瑶满腹疑惑的送走小丫头之后,太极阁的人便来了。 玉龙瑶始终想不明白,以许善心那谨小慎微的性子怎会答应的如此爽快。 斟酌了半晌,她试探问道:“阁下究竟是如何说服许善心的?” 听闻此言,李长安回过了神,笑道:“不瞒你说,我也是今日才知晓,据姓许的自个儿说,昨个夜里菩萨显灵,亲临寒舍,为他指点迷津,可保日后香火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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