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风流佻达的声音传来,渺远中带着空旷的回音。 岑姝目光缓缓转向一边,看到苍云君挥扇从仙账后面踱步出来。 苍云君名为柏舒,和扶锦君岑姝一样,都是岳安宗的仙君。她们在岑姝还在做弟子的时候就认识了,是岑姝为数不多的故人之一。 这二人一人掌管晚山,一人掌管苍云山,虽然相隔不远,但却鲜少有往来。 “扶锦君不是不喜欢我这热闹的苍云殿吗?这次怎么肯大驾光临了。”柏舒坐在上席,一边叫弟子给自己捶腿一边调侃岑姝道,“如果你是有事求我,那我可要说条件了。” 见对方这般爽朗,岑姝也利落道:“你说。” “岑姝,你听着。”柏舒设了一道隔音障,咬字郑重又严肃,他问: “你当初为什么要杀死徐瑶?” 徐瑶,也就是现在的岳瑶。 岑姝狭长的眸不见一丝感情,她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可是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虽然听不到两位仙君的对话,但是众弟子们依旧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剑拔弩张。 捶腿的弟子动作慢了下来,忍不住看向这位扶锦君。 扶锦君和传说中一样,傲骨泠然,姿容绝世,也确实看着不好相处……奇怪的是,她身上明明有一种韧劲,却在此刻显得脆弱了许多,像是薄冰一般,轻轻一扣就沉入了水中。 岑姝藏在大袖下的手紧紧握住又缓缓舒开,最终,她语气平和道:“柏舒,你要问的与我要问的可并不对等。” 柏舒看着她这样子就来气,自己提起往事时满心沉痛,她却看着不以为然一样。 苍云君毫无坐姿地往后一靠,也不希望从她口中问出实情了:“有的时候我会想,你那么疼爱瑶师妹,为什么会亲自杀死她,是不是早就为她谋好了退路……可我看你现在云淡风轻的模样,就觉得这个想法十分可笑。” 见到对方竟然这么在意真相,岑姝心中不解:“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柏舒把扇子一扔,扇骨摔成粉碎,他怒不可遏道:“因为我还以为我们三人是至交!岑姝……瑶师妹当初对你不好吗?她天天跟你后面跟缀着条尾巴一样,口头最常说的就是‘师姐’,你呢,你怎么对她的!你亲手杀了她!” 哪怕有隔音障,苍云殿的弟子也察觉了不对——他们的师父虽然不正经,但从来不会轻易生气,扶锦君是如何用三言两语让他炸毛的? 扶锦君本人想了想,决定告知他实情:“岳瑶,姓取自岳安宗的首字,瑶,就是她本来的名。” 刚刚还情绪激动的柏舒差点闪了腰,他有点没听懂:“什么,你是说你的小徒弟是瑶师妹?” “是。”岑姝说,“若是知道你这般在意真相,我也不至于今日才告知于你……此事她并不知道,希望你替我保守秘密。” 柏舒清楚,岑姝这是不想让瑶师妹知道她们师门那些糟心事。 他点头应下来,想了想还是有点生气:“别扯那些假话,你就是单纯地不想让我找你徒弟玩。”
第6章 岳瑶的死让她们二人心生嫌隙,苍云君柏舒也气到不想理岑姝,如今这事情说明白了,柏舒看向岑姝时终于没有了怨气。 发现苍云君对自己的防御放下,岑姝便也不客气地用神识扫过整个苍云殿,她发现他的弟子有男有女,年纪、天资、样貌也都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是——所有人都十分敬重体贴他们的师尊。 岑姝看着殿内师徒其乐融融的场景,虚心求教:“柏舒,我今日来是想向你求教为师之道的。” 苍云君直接笑出声:“你就一个徒弟,要什么为师之道?为了谁?岳瑶吗?” 岑姝凝眉思考一瞬,肯定道:“正是。” 柏舒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把新扇子,逍遥自在地摇了起来:“你既然决定不告诉她实情,就要承受一切苦果——毕竟在她心里,你只是那个把她一剑穿心的人,恨你还来不及呢。” 岑姝揽袖坐下:“可这与我学为师之道并不相悖。” 柏舒唇线紧抿,有些不理解:“你何苦呢,尽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要是极度恨你怎么办,想过吗?你在这边费劲心思地对她好,到时候她也给你来一个一剑穿心……” 说话的功夫,苍云君的弟子们为两位仙君呈上了新摘的雪莲果。作为仙君虽然已经辟谷,但耐不住苍云君本人太过嘴馋,他话说一半就把嘴占了,不仅如此,他还抽空凑着耳朵过去听了个弟子的什么话。 “她现在打不过我。”岑姝自言自语间垂眸看向自己指尖,“等她打过我的那一天,我也时日无多,让她一剑穿心又何妨,就当她把那一剑还我了。” 短短几句话里,苍云君没听出岑姝透露了一件惊天的事情,他只当对方是简单的内疚,于是也没继续追问。 柏舒回过神来:“你说为师之道啊……须得用真心换真心,当然我指得不是你这种真心,你的真心可太苦太重了,不是一般人受不来。” 岑姝欲言又止,最后依旧保持沉默。 柏舒又说:“要么你去问问她想要什么,适度满足一下,然后打一棒子给颗甜枣,不能一直对好,也得适度罚一罚,节奏得当的话,对方的孺慕之情会更深刻。” 岑姝想了想,拒绝道:“可是她想跑。” 柏舒笑了:“你不是在乎她吗,那你给她最爱的自由吧。” 不是不给。 是她不敢给了。 她曾经不是没试着给过岳瑶自由。 二十多年前,她俩的师父周蹇为了羽化登仙,痴迷于邪术炼药,瑶师妹天资卓越,正是炼药的绝佳药引——所以周蹇把主意打到了徐瑶身上。 知道这个秘密的岑姝趁着师父闭关的时候,硬生生把徐瑶逼到魔界,以为能让她在魔界过上无拘无束的日子,回头却又发现周蹇依旧在她身上设了术法,除非她身死,否则最终逃不脱被炼成邪药的归宿。 向来倨傲的师姐岑姝低下了头颅,为了求周蹇放过岳瑶,一跪就是数十天。 而师父出关的第一件事就是甩了岑姝一巴掌。 在那一巴掌之前,岑姝是保守且传统的大师姐,言行举止从不逾矩。 在那一巴掌之后,岑姝剑锋直指周蹇,平日练习时的一招一式开始变得凌厉,直到夺其性命。 在杀死师父之前,岑姝默默拾起剑,亲自把给了瑶师妹的自由收了回来——她打不过天资聪颖的师妹,只能在对方渡劫的时刻,迎上那不可置信的目光,把疼爱多年的小师妹给一剑穿心了。 离经叛道的步子一旦迈出一步,一切就都不可挽回了。 她请愿用自己的血做师父周蹇的药引,然后又通过极端的自残,终于破了师父周蹇的局,让他在炼成之前走火入魔。 最后,岑姝亲手又杀了自己的师父。 桩桩件件事情沉沉地压在她身上,让她从知礼守节的大师姐堕落成了屠尽师门的妖魔。 她花了很长时间去堵上悠悠众口,终于埋葬了往事,只在世间留下了个冷血无情的浅薄印象。 那时的岑姝放瑶师妹走了,自己一个人抗下了所有。 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完全放手,她没办法眼睁睁得看着那抹残魂随意附在别的什么人身上。 紧要关头,岑姝用禁术取了自己心头血,用本命花铃兰幻化出了一具“死婴”。 生魂入体,孩提大哭。 岑姝突然心乱如麻,一时间没忍住,就收她做了自己徒弟。 如今岳瑶是她的本命花所化,她强一分,自己便虚弱一分,两人的羁绊随着岳瑶的长大变得越来越深。 这要岑姝怎么放她自由。 岑姝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想法,潜意识里坚定地认为不能这样做。 于是,柏然便看到扶锦君抬起下巴,傲气泠然地来了一句—— “我要是不答应呢。”
第7章 临别的时候,苍云君忍无可忍,朝着岑姝的背影喊话道:“你如果真的疼她,要么真的放她走,要么好好护着她,不要再躲着她了!” 除了他,还没人敢和万人敬仰的扶锦君这样说话。 传闻里的扶锦君永远严肃永远薄情,仿佛和她多说一句话会掉脑袋一样。 而现实里的扶锦君听了苍云君的喊话,脚步一顿,头也没回地就走了。 苍云君很会戳人痛处。 岳瑶被师兄师姐们绑上缚仙索欺负的时候,扶锦君刚好在闭关养伤,等出关的时候,只来得及赶到晚山殿——而那时,岳瑶的脖子上已经有了一道狰狞的印痕。 虽然岑姝第一时间赶到白草涧修复了岳瑶的伤痕,也就是自己的本命花,但此事还是一直在她心头梗着,不上不下,很是不适。 于是当晚,呆在白草涧的岳瑶便看到了她的师尊。 岳瑶当时正在揪草根玩,白草涧的草特别好玩,拽着根部轻轻摇晃,绿色就会渐渐褪成白色,白草枯萎之后很容易连根拔起,她就这样一连清除了好大一块草地。 她说:“我为你们逆天改命如何?” 岳瑶把清掉的白草聚拢在手心,另一只手略微提到一个高度,双指合并找到合适的角度,淡黄的灵光乍起,她的指尖轻绕,把手里的白草变成了一只洁白的铃兰。 这个术法不难学,但很难施展,只要手指的角度有一点点不对,就会失败。 但岳瑶是谁?她当初可是整个修仙界艳羡的奇才,这种小儿科的术法不用特意学,她看一眼就能记一辈子……啊不,是两辈子。 所以岑姝在站到她身后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很乖的一小只徒弟盘膝坐在草地上,向来毛手毛脚的她正把一株铃兰捧在手心,像是百般珍惜的样子。 岑姝呼吸一窒,手指收紧。 这么喜欢铃兰花?她难道不应该恨自己吗? 岑姝在岳瑶身后淡淡开口:“你可知铃兰是为师的本命花?” 岳瑶:!!! 师父这么神出鬼没的吗?她什么时候站自己身后的! 看到对方一脸茫然,岑姝以为自己吓到了她,因此放低声音又问了她一遍:“你喜欢铃兰吗?” 岳瑶:??? 她施法的时候只是随便挑了个最熟悉的花朵,怎么就成了喜欢铃兰了? 可是,自己要是实话实话,师父会不会当场掐死自己? 想了想传闻中的扶锦君是个什么德行,岳瑶选择谨慎保命。 她干笑几声,埋下头违心道:“回师父,喜欢。” 说完之后,岳瑶自己都笑了。 喜欢个屁,她再也不想见到这花了,真是太倒霉了。 不对,刚刚是不是没发挥好,岳瑶想了想,决定还是冒死看一眼对方的反应。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8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