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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众人瞩目的夏峙终于在画完第二十七个王字之后吐出一口气,说出了自进入帐中的第一句话:“凡战之地,立尸之所,三军之灾,生于狐疑。当务之急是要稳定军心。” 孕育已久的惊雷终于降下,只是造成的声势并没有众人想象中大。 这话的意思穆群明白,但放在当下的语境中又令他有些糊涂,不过依据本能和现有情况判断,夏峙定然不是支持他的意思。 穆群有着一种只要楚摘星那个莽夫不在,这些人就绝对不敢和他撕破脸的迷之自信,所以直截了当问道:“夏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方案难道不好吗?” 夏峙已经按刀起身离席,只对着庄聿说道:“现在时间已经不多了,我就不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了。秀才,你读书多,你来翻译。” 然后对对着帐外一声暴喝:“来人啊,擂鼓聚兵! 诸位若是信得过我,不妨同随我去点兵场。” 这就是在邀请帐中这些实权派同她一起了。 夏峙当先走出营帐,燕羽觞、祝余等人紧随其后,顷刻之间人头攒动的将帐就只剩下了穆群同他的两个亲信以及庄聿。 穆群又不是彻头彻尾的傻瓜,见此情景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的下属背叛了他,确切来说是因为他自身的才干能力不足以令人信服而被抛弃了。 简直是荒谬,这么多年还没有人敢这么抗命过呢!而且还是集体抗命,这是要造反吗! 穆群一拍桌案就要发作,未料一直默不作声的庄聿从袖中取出一支由赤金打造,精巧无比的短箭来,脸上神情无比庄严肃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况乎乱命。行监军权,不从命。” 穆群本就铁青的脸色直接转为了锅底黑,这是不仅要抛开他单干,还准备在事情结束后弹劾他,同他打擂台啊。 果然是从者类其主,聚集在楚摘星身旁的真就全是莽夫。 不过以前有楚摘星这个最莽的顶在前头发号施令显不出他们来,楚摘星不在这些人就能很默契地一起抗命了。 尤其是庄聿,亏我以前还认为你是最有可能被分化的一个。 穆群放在桌案上的手慢慢握紧成拳,盯着庄聿这个本应该与他站在同一立场的监军,一字一顿说道:“庄监军,希望你以后不会因为自己现在这个决定后悔。” 看在你们儒门供给浩然文气稳定三千世界秩序的份上才一直礼让尊崇尔等儒道修士三分,如今看来这份礼遇给得太多,真让你们有了可与我宗分庭抗礼的错觉了。 庄聿闻言身体还是一动不动,只是嘴角无可避免地逸出点苦涩的笑容来。 到他这个地步已经有资格闻听甚至是参与宗门更进一步的决策和安排了,也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所作所为与宗门是背道而驰,这次的冲动很有可能让他失去宗门支持,甚至被雪藏。 但那又如何呢? 我行自有我道,虽万钟加身不改,刀斧架颈不易。 再说比起阿夏,他的结果已经算得上极好了,阿夏现在完全是把她自己脑袋送到了军法监的鬼头刀下。 他要是再不帮忙扛着点,就算能平安渡过当下危局,阿夏的脑袋也要搬家。 穆群尝试从庄聿那张秀美沉静,貌若好女的脸上看到大惊失色,哪怕是丁点动摇也没有。 庄聿就是托着赤金短箭沉稳地站着,将只要你敢出将帐去捣乱生事我就立刻激发监军令剑中禁制给你造成事实上软禁的态度表露无遗。 “好,那我就在这等着,等着看你们信赖的虎威中郎将到底能怎样力挽狂澜。” 在点兵场的钟元也问了夏峙同样的问题。 夏峙挺喜欢钟元这个同修一道的后辈,所以难得开了金口说道:“先打上一场再做计较。” “打上一场是什么意思?” “人人都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扎手的刺猬不要碰。”夏峙解释的话语被亲兵汇报的声音打断,只得在心中默默把剩下的给补完。 魔族一向是欺软怕硬,她料定自己若是摆出拼死一搏的架势,魔族定会心生犹疑,不会冒着巨大的伤亡冒险即行攻击。 最大的可能性会是分兵,分出他们认为足能看住自己这只队伍大军,然后其余部队沿界碑指向迅速东进。 等到身后的来不及做出反应的城池彻底陷落,自己这一部人马也就成了魔族饭桌上的一盘菜,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了。 她要的就是魔族这点犹疑。 想到这夏峙把钟元叫道身前,慎重地把胸前的布兜兜给解了下来,给钟元系上。 “你部义从无需随大部队行动,自此刻开始,由你带队,前去摧毁沿途界碑。” 钟元大惊失色,他来此是为了与魔族交战的,怎么又被安排到后方去了呢? 夏峙却早已洞穿他的肚肠,轻声说道:“你若能摧毁沿途界碑就是大功一件,能把梦梦平安送回去我个人足感你盛情。” 当然你要是能把自己平安送回去也是极好的,七十二阁未来的大阁主要是折在了这,七十二阁绝对会发疯。 钟元多少能猜到夏峙这么安排的目的,他有些不乐意,但最终还是接受了。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身份带来的无形桎梏,恐怕除了楚君,无人敢将他当做一个普通的天才修士安排。 为了消解钟元眉间的郁闷,夏峙难得开起了玩笑:“怎么愁眉不展的,是没有信心吗?” 钟元抽出八棱水磨钢鞭:“只恨不能与大家并肩杀敌罢了,夏师姐你比玉皇朝那些废物强得多,不会白送我武门十万精锐弟子。” 钟元说到这就闭了口,有些话说透就不好了。 两军在半个时辰后顶头碰上,魔族也确如夏峙所料,没有贸然发动攻击。 夏峙也于此时给跃跃欲试的众人下达了第二道命令:“分批有序撤退,沿途补给从早前准备的补给点获取。 注意行藏,以回返城池为第一目的,遇到魔族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要交手,我会派遣军中有经验的军官协助你们,尽可能多听取他们的意见。 我会自领亲兵断后,众位无需担心后路。” 夏峙望了一眼魔族那面在烈阳下熠熠生辉的旗帜,拍了拍身边祝余的肩膀:“只是辛苦你要陪我到最后了。” 面对脑子不怎么好使的低等魔族,天罡三十六术的撒豆成兵真是迷惑敌人的神术,可惜也只有祝余能勉强借着法宝给撑起来。 祝余浅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是借故人之力罢了。” 阿茹若是还在人世,哪还像用得着他借助残存的画卷法宝之力,估计已经能直接扔把豆子就解决问题了。 ----- 斯人已逝,生者坚强也是楚摘星把在掰下一块火神宫残缺的匾额在手中慢慢搓成粉末时所想到的话。 她迈步跨过这块匾额,朝着这块破败的区域说道:“是啊,我来了。 你们也少装样,就算我不来你们一样会去找我吧。 我不太想麻烦你们,所以觉得还是主动上门拜访送你们回老家比较好。” 果然是“老朋友”,同时也庆幸自己亲身犯险来了一趟,不然若是放了这个家伙出去,麻烦就大了。 伏在楚摘星肩上的原露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这片地虽然还感觉不到什么危险,但这么熟稔的接话聊天不大好吧。 先前还威严庄重的声音瞬间变为无尽的狂喜:“老六说得没错,果然是你!” 只要杀了面前这个人,不仅困扰他的一切都能迎刃而解,还能稍稍体验一下良的感觉了。 本私心里是十分想等到楚摘星斩出善尸后再对老六口中这个十分可能就是玄武大帝转世的小家伙下手的,那样才能得到全身心都差不多的良。 可惜楚摘星崛起速度太快,势头太猛,时机条件又刚好成熟,所以干脆选在此时动手。 被一句话点破了转世之谜的楚摘星闻言倒是十分淡然,“看来你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啊,本。” 楚摘星一句平淡的话让猖狂的笑声戛然而止。 一切不正与无序都根植于欲望中,人的欲望永远不会被除尽,那么魔族就永远不缺诞生的土壤和填饱肚子的食粮,所以即便元初魔被杀死,也会有新的诞生补上缺口。 区别无非在于魔族顶尖战力的空缺能持续多长时间。 不过对楚摘星而言是没死的在混沌魔池中养伤,是她的故人,新诞生的是新朋友。 当然她招待的方式不会因此发生丝毫变化,拔剑斩过去就是。 魔族就没一个好东西,打了再说是绝对不会错的。 至于面前这个神神叨叨的元初魔名叫本,魔族原五大尊上排行第三,汇集的情绪是憎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本和良的关系还称得上不错。 不过当初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打得本只剩下一丝气,只能一直待在混沌魔池养伤的也是良。 因为一直躺在混沌池中修养的痛苦的记忆过于刻骨铭心,所以连带着对楚摘星这个他认为还不过尔尔的小修士也忌惮不已。 原露是越听越糊涂,直到感觉背着她的楚摘星气势陡然变得恢弘巍峨,高不可攀。 她明明是伏在楚摘星的肩膀上,却如同在攀登一座山。 原露的脑袋被拍了拍,在一个漆黑光点钻入她眉心的同时听到了温和的声音:“到这就已经够了,现在你帮不上我的忙。 接下来封闭五感神识,乖乖待着,等会我就带你走。” 原露敏锐地意识到现在的情况自己已经插不进去手了,所以利索从楚摘星背上溜下来找了一个还没垮完全的墙角抱头蹲下,并乖乖封闭了五感神识。 楚摘星身份听起来很不一般,而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经验告诉她,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不过楚摘星的本意还真不是如此,实在是本于现世行走的模样实过于一言难尽,远没有她以前在宗门见到的那个新诞生不久的元初魔顺应时代,吓着原露这个小姑娘就不好了。 “你还是如此好心。” 楚摘星终于听到了自己十分熟悉的软糯婴孩音,看到了自己熟悉的婴儿模样。 就是这个婴儿嘛,楚摘星终究是情难自禁地啧了一声。 她眼前这个悬在半空中的婴儿不仅体型过于巨大,足占据了她眼前的半边天幕,而且相对来说十分娇小的脑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大大不一、有清有浊、瞳色也迥然不同的眼睛。 若是能耐下性子细细观看,还能分辨出这眼睛大概是长在多大年龄人脸上的。 但脖子似乎被完整地塞入了脑袋里,导致同样布满了大大小小嘴巴的躯干与脑袋就像两个比例极为不协调的圆球强行粘合在一起,如同一个长得非常不规整的葫芦。 而随着仿若藤条的长手臂摆动,两个圆球的粘合处也在不住改变着,更添三分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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