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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绪被这一系列的变化弄得眼花缭乱,只觉眼睛都不够使了,竟是硬生生将自己看得头晕目眩。 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她晕不是因为她菜,而是整个环境确实在转。更为生动形象的说法是,太极两仪图中的阴阳两尾鱼儿头尾相接,游了起来。 在面对未知的、奇异的事情时,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通常会本能开启,祝绪在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显现出龙首,墨黑的龙鳞无差别地吞噬了所有的光芒。 幽暗、深邃、冰冷、无情。 狭长的竖瞳中不夹杂任何情感,就好像,好像是神在借着她的眼睛俯瞰世界。祝绪的心神似乎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目光从一处处扫过,直到落在袁则平常却充满着认真的脸上,她才惊觉自己脸上传来的刺痛感。 她的龙鳞,在掉?不对,是被切下来的,切口还无比平整,应该是极锋利的物事,所以直到现在才感知到痛。 又想起杨戬先前所说龙气所在,乃为正位的话语,祝绪灵光一闪,静静地闭上了左眼。 人族儒门学者陆沉舟《诸界万妖谱》中有载:烛龙者,双目视为昼,眠为夜。 关于这段描述,祝绪是知道的,心中对这些只凭想象的儒生之言十分不以为然。 要是真有这么厉害就好了,根本就不必担心被麒麟一族压过一头去。 但祝绪承认自己双目有异,因为老祖的两只眼睛就极少会同时睁开,除非是她闯了祸还试图萌混过关。其余烛龙一脉的长辈虽不经常碰面,但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毛病,无非是频率高低和持续时间长短。 她也曾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过老祖和几位相善的长老,但得到的答案千篇一律:你以后就会知道的。 祝绪一直认为这是诸位长辈在告诉她,双目的有异常人之处必须得等成年后才能觉醒知晓。 不过如今看到的一切都在告诉她:这与年龄无关,只与心境有关。 一日悟不到己身为正执中,静观世事变幻,沧海桑田的道理,她的眼睛就只会普普通通。 闭上一只眼后,她看见所有人的脑后都牵出了多根如云似雾的白色丝线,这些丝线的数量不同,形状各异,但俱延伸到虚空中一个个无声开闭的裂缝中,随后便消失不见。 偶尔有一两条裂缝开得大些,祝绪便能凭此移开一窥其中风景,缝隙之后似乎是一条河。 单调却璀璨闪亮到无以复加,难以用语言具体描述的长河! 水流平缓到仿佛静止,唯有丝线落入其中,泛起丝丝涟漪与三两水珠,打破那份浑然天成的和谐,方能彰显其是流动的。 寿元、姻缘、财运、厄难…… 当她的目光落到丝线与湖面接触的一点时,大量的知识就自发涌入了她的脑海,祝绪勉强守住心神,这才没有变成被知识灌成傻瓜的倒霉蛋。 这些并非是丝线,而是传说中的因果,落入的长河更是她闻所未闻的时空之河。 只要她能,或言之她敢承接因果,她如今就能把在场所有人的性命取走。 操作方式也很简单,只要斩断众人那根代表寿元的因果线就行了。 祝绪想了想,觉得可以把楚摘星删除。 楚摘星所承接的因果太强太多,她的因果线伸入时空长河中就像扔进去了一块巨石,不仅打碎平静令河水四溅,甚至在迫使时空长河分流改道。像是个粗鲁、蛮不讲理的水怪。 她只在心中闪过尝试的想法,神经就咻地紧绷,本能地疯狂抗拒。 这就是所谓的天命之人吗?了不起,了不起。 祝绪彻底摁下这个心思,但还是不满地撇撇嘴。 早知道当初就多揍楚摘星这个蠢家伙几次了,现在倒好,惹不起更打不过。 祝绪还是首次遇到如此喜欢并适合自己的知识,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中不可自拔,甚至神魂隐隐抽痛都不愿抽离。 直到双脚离地…… “诶?诶诶!!”祝绪先是疑惑,后是惊讶,最终转为后怕。 是什么人居然能悄无声息绕到她背后,甚至还揪着她衣领子把她给拎起来了! 这要是想杀她,岂不是毫无反应就了了账? 但当看见“肇事者”是楚摘星时,她不假思索就偏头往楚摘星手腕上咬去。 顺带一提,祝绪现在还是龙首的模样,所以脖子的灵活性超乎寻常,这一口下去是又快又狠。 然后被楚摘星一掌拍到脸上,直直拍入熟悉的胸膛。 “老大!”袁则手中算筹全撒了出去,垫在祝绪身下当肉垫的他脸扭曲成一团,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声音虚弱至极。 “你就惯着吧,迟早把命给搭上。”楚摘星冷冷地扔下一句话,然后看着四肢发软无力,连拳头都提不起来的祝绪,终究还是心软,扔了瓶丹药并一面铜镜过去:“你两一人一粒。不是我有意坏你机缘,而是你还小,时空长河不可久看。胖子为了护你,方才差点神魂枯竭。” 祝绪这才发现自己已然出了陵寝,观周围环境,似乎是又回到了岛面上,四周还漂浮着数不尽的茧,与她先前在陵寝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她急忙揽镜自照,只见双颊一丝血色也无,圆嘟嘟的脸蛋已经深深凹陷下去,让大眼睛变得更加凸出,神似她年幼时曾在一位长辈宝库中看到的红粉骷髅。 祝绪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然而刚想张口道歉,楚摘星已经飘然远去。 尔后便见一道白光自其腰间炸开,划破苍穹,巨茧一齐碎裂。 楚摘星的声音传入耳中:“此地禁制已解,不出意外的话,一个时辰内就会荡然无存,你们可以自去了。” 其余的她什么也没说,也用不着说,因为这些人没能力也没胆子同她争。 海风仍旧在不知疲倦的吹着,让眼耳口鼻里灌满腥咸的气息,但祝绪看着楚摘星如常挺拔的背影,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 三日后,协京城,车骑将军府东华厅。 段得志一个漂亮的滑步,避过了急匆匆前行,就差跑起来的顾书玉。 因为太过震惊,他甚至下意识用手指在鼻梁上推了推。这是他前世的标准动作。结果一上手才发现这一世根本就没戴眼镜! 真是邪门了,怎么好端端的死去的记忆却开始攻击他。 顶着周围下属不明所以的目光,段得志轻咳一声掩饰了尴尬,随手拽过一个跟不上顾书玉脚步,正在大喘气的从属问道:“什么风把顾仆射给刮到这来了?” 段得志虽然被征辟的时日并不长,但架不住这位顾仆射的名声实在是太大。 说是将军府一系的人吧,但又是被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孟参军收下的,与将军府新旧两位核心人物的交集都不多。 听说采取的方式还比较极端,大概率是儒门扔出来试探的石子。因为收下她的人不同,所以天然地和将军府一系的其他人隔了一层。 可这位顾仆射不知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还是真就那么行为世范,是个不折不扣的磊落君子,平素也压根不与将军府一系的人有往来。哪怕实在是有避不开的公事,也是派下属来往跑腿。 想能被楚摘星看中的哪个不是天之骄子,顾书玉那点本钱在他们面前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再说楚摘星与孟随云这两个能管事的,一个不见人,一个闭长关,凭韩良和的威望根本不足以压得那群骄兵悍将对顾书玉保持面子的和谐。 尤其是万剑盟有些不过脑瓜的莽夫,私底下常讨论什么先来后到,论资排辈,想要私底下揍这位眼睛长在额角上的顾仆射一顿,让她知晓什么叫做尊重礼貌。 有本事就别投到将军府帐下来啊!那幅不情不愿的样子又是给谁看呢!酸儒就是麻烦,哪比得上他们这些直肠子的剑修,输了就认账。 可要说这位不是将军府一系的人吧,那也纯属污蔑。 将军府崛起的时间太快了,快到根本没有底蕴二字可言。 现在的中枢朝堂,充塞的全是政见相左的老古板,将军府的声音全靠这位顾仆射和庄枢密传出去。 因为家世底蕴的缘故,顾仆射还往往充当着冲锋陷阵的前锋校和扩大声量的喇叭,和朝堂上那些老古板斗得那叫一个舍生忘死,其中的凶险与激烈程度丝毫不比亲自上战场差。 就拿这次举行的恩科来说吧,这位顾仆射硬是和科举司那帮胡子接起来能有三个她高的老头子们吵了九天九夜,最后硬是靠年轻体力好,把几个核心老头给熬到打了白旗。 恩科的筹办事宜才落到了将军府。代价则是顾书玉这个板上钉钉的进士被剥夺了参与权。 最后还是顾书玉的三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带着家仆堵住了科举司的门,在科举司的墙上开始写文辩难。 弄得舆论沸腾,百姓纷纷为顾书玉鸣不平,再加上顾氏的门生故旧一齐发力,这才没让顾书玉抱憾终身。 在段得志的知识储备中,现在的将军府就像是曹丞相的魏王府,玉皇朝就是那日薄西山的大汉王朝,封宫不出的那位皇帝就是泥胎木塑的汉献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只要不出意外,将军府取代玉皇朝是迟早的事情。哪怕出了意外,也不过是取代玉皇朝的从将军府变成了旁的势力。 属于玉皇朝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权力的更迭必定是要见血的,如今也没有人会天真到认为将军府会为了区区名声不大动刀兵。 毕竟将军府前后两任掌舵人都是妥妥的实干派。 哪怕是谎言,重复一万遍也就变成了真理。能正视自幼接受的教育,并看破虚名的正统儒生,迄今为止也只顾书玉一人耳。 哪怕是鼎力支持顾书玉的顾家,也不会公开表露自己已经站在了将军府一方。 纯属是顾书玉的个人行为,只不过家主疼幼女这件事尽人皆知,总是会有那么些个“不怀好意”的人借花献佛。 儒门就更是成为了不想服软怕死,想服软又怕被笑的矛盾模样,最终只能把脑袋埋沙子里装不知道,日常在不干扰大局根本的事情上给将军府添堵使绊子。 就差没在自己脸上写“在下不是逆大势而为的罪人,也不是背主求荣的小人”这两排字了。 论起来还没大汉的儒生有血性呢,毕竟大汉的儒生是真敢传衣带诏啊。 不过这个时代的儒门还没有完全被打断脊梁骨,成为世修降表,装点门面的样子货,在段得志看来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 而且曹丞相固然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威风凛凛,权势无两。但名为大汉的太阳已经在天上挂了太久,哪怕已经快要落下,天下的老百姓还是下意识地只认那个太阳。 移风易俗,改变思想认知,是个细水长流的慢活,不比把脑袋从脖颈上摘下,只需要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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