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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想念那日在宫外见到的火树银花,双龙火焰缠绕着直冲云霄,但也知道,自己短短的余生再无法见到。 顾怀萦缓慢地,第一次在众人面前,用并不纯熟的中洲语开口。 “你们,想要定罪,因为我,来自,南陵。” 众人皆是微微诧异,纯宁贵人冷脸道:“我们想要定罪,因为你有罪。” 顾怀萦轻缓地将手交叠在膝上,声音和神色都古井无波。 她问:“什么罪?和亲?身为,天圣女?还是……活着?” 淑贵人冷冷望着她:“既然天圣女觉得是我们欲加之罪,是我们冤枉了你,那便解释解释那株珊瑚吧。” 顾怀萦微微张了张口,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可解释的。 在淑贵人忽然大闹思寥宫之前,她甚至根本没注意过,淑贵人口中的珊瑚是哪个,又被随手摆在了哪里。 她能想到的,和珊瑚有关的,大概只有今日来赴宴前,富怡贵人嬉笑撒娇着硬是给她挂上的珊瑚手串。 正当气氛几乎要凝固时,一道明亮的声音便顺风飘了过来,夹杂着暖阳和笑意,只让人觉得,这样的声音才应该被这样好的日头照着。 “既然说是本宫的珊瑚,那为何出现在思寥宫,不应该过问本宫吗?”那声音含着明艳的笑,清而脆,是她们所有人都熟悉的,都想要听到的。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个童声紧跟在后面,高高笑唱了一句:“龙凤显,万物生。” 随着唱声,一条火龙窜上日头,宫女太监们传来一阵惊呼。 声音的主人很快走到了淑贵人身后,有些微微责备似的玩笑道:“婉言怎么光咄咄逼着阿萦啊?是跟谁学的挑软柿子?本宫作为阿姊,一定要替你教训一番。” 淑贵人一身已经彻底僵住了,其余人也有些尴尬地试图往后缩一缩,只有富怡贵人脆脆地笑起来。 “长公主殿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富怡都想了你几百年了。”富怡贵人花蝴蝶似的小跑过去,搂住对方的腰就是一个熊抱,抱完了就仰起头,用一张孩子面孔撒娇似的说道,“长公主听到方才我们在编的话本子了吗?爱恨情仇因缘际会,是不是很精彩?” “我刚到,也就听到个尾巴,前面还有什么精彩玩意儿吗?”长公主在阳光下笑得灿烂,一张脸涂着日色,仿佛连发丝都闪着光亮。 她那张浅色的眸子在日光下恍若琉璃,里头汪着琥珀色的酒,看向谁便是一丝微醺的醉意。 她笑道:“本宫也就光听到私相授受,就想着,得赶紧把这个一见倾心,忍不住送了点东西给心上人的罪名认下了……不过,若这要算私相授受,那你们可得把这些年从本宫那儿薅走的好东西都还回来,不然本宫可是跟皇兄整个后宫都私相授受了。” 说着,她的目光定定地望着顾怀萦,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一脸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死亡的色泽在那张脸上流溢着,却因为日头太好,笑容太暖,别说阴鸷,反倒展现出某种奇异的,近乎美的结论。 “阿萦喜欢珊瑚吗?本宫一时不知送什么,想着珊瑚配美人,倒也不算埋没。若是还有别的想要,只要本宫有,便尽管来拿吧。” xzf 顾怀萦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她只觉得声音如流水,自耳边淌过,却未能在脑海中留下丝毫痕迹。 阿容证明了。 证明了她的身份,证明了她的“活着”。 而长公主身后,那所谓的驱鬼高人,身上带仙儿的小姑娘扒着她的裙摆探出头,朝顾怀萦笑唱了一句:“生生死死,观则不明,心则明。” 火龙在白日并无夜间明显,但星星点点火光自长公主身后落下时,依旧能清晰地让人回想起某个瞬间,艳鬼张开双臂,仿佛怀抱着这整片天地,温柔笑道:“阿萦,你看看,这才是真正的中洲。” xzf 顾怀萦望着容汀,第一次在日光下这样看她,嘴唇无声地张合两下。 “阿容。”她这样说道。 她想要的,唯有阿容。
第31章 驱鬼仪式 “阿容。” 容汀看出了这个口型,于是欢喜地笑起来。 她随手拍拍淑贵人的肩膀,声音轻缓:“去入座吧。” 说完,火红烫金的裙摆如蝴蝶的翅翼,很轻地从她身边擦过。 长公主容汀走到了宴席的主座,顾怀萦跟着其他嫔妃的动作要站起身,容汀已经随手摆了摆:“不用行礼了,小虞,你给那小姑娘加个座,先开席。”xzf 那扎着双角的小姑娘脆生生问道:“不给爹爹也加个座吗?” 容汀好脾气地笑笑,说道:“这儿都是女孩子,让你爹爹跟着宫人去另一边吃,放心,不会怠慢。” 她眨眨眼睛,狡黠地瞥了一眼顾怀萦:“毕竟一会儿还指着你驱鬼呢,怎么能得罪了?” 顾怀萦只静静看着容汀,听到她这么说,知道她是在打趣之前的乌龙,微微垂头用手背触碰了一下鼻尖。 宫人手脚很快,立刻整理出了一个末席,小姑娘方一坐下,也不管别人,埋头就吃,简直风卷残云。 其他人也沉默下来,与往日间她们设宴时的气氛完全不同。xzf 容汀知道原因,但也不在意,甚至随手将自己眼前的一小碟酸酪浆搁在了顾怀萦面前。 骨瓷的碟子在桌案上轻轻一磕,清脆的声响。 一道道隐晦的目光落了下来,容汀却只是笑道:“阿萦,尝尝这个。” 顾怀萦现在几乎还是有点懵的,展现在她身上便显出一种过分的顺从来。她几乎没有犹豫地顺着容汀的目光,用勺子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然后,不出容汀意外地皱起了整张脸。 酸…… 酸得舌头都要麻掉了。 中洲还有这样的食物吗? 容汀忍不住笑起来,富怡贵人清脆的声音适时响起:“美人姐姐,这个要挖上一大勺才好,底下是甜甜的红豆沙,和在一起就好吃了。” 说着,又话锋一转,声音里带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刻薄:“那位驱鬼的小道士要不要也来一碗尝尝?” 顾怀萦半点没听进去,将发麻的舌尖抵在齿间轻轻咬了一下,侧目看向容汀。 “看你发呆,就总想逗一逗。”容汀无辜地耸耸肩,笑眯眯道,“原来阿萦也怕酸啊,和本宫一样。” 在场大半都是人精,长公主随便一个动作都能解读出两三层意思来,如今她这句“跟本宫一样”一说出口,她想表达的意思也就这么轻飘飘落了地。 顾怀萦没有什么不同,和她们一样,都是人,都是女人。 最终,只有纯宁贵人冷冷撂下一句:“长公主殿下,我身体不适,须得提早离席。” 容汀不软不硬道:“若真的很不舒服就回去吧,只是可惜,我还想听听纯宁的话本子,是不是真如富怡说得那般有趣。” 纯宁贵人张了张嘴,终究不愿如此拂了容汀的面子,默默不语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药茶。 那一壶都快喝完了。 顾怀萦漫无边际地抽出一丝神思想道,再这么喝下去,不出半年…… 容汀虽没听到全程,但她对纯宁贵人还算了解。 纯宁贵人早就病入膏肓,药石无用,因此将生死置之度外,对大部分事情都漠不关心,然而一旦遇上点关注的,便如同冬日的炮仗,噼里啪啦炸个通响。别说顾怀萦,哪怕在皇帝太后面前也是如此。 容汀还记得她的某个传闻,皇兄第一次召她侍寝时,纯宁贵人面无表情地当着皇兄的面吐了一大口血,夹枪带棒地说:“陛下还请怕死一点,毕竟万一真死了,我身为嫔妃当不起这弑君的骂名,我阿爹阿娘九泉之下还得给我上套家法。” 若换了任何一个人,这番言论都足以牵连父母亲族了。 然而纯宁贵人满门忠烈,父母兄弟皆战死于沙场,只留下她一个,又是个病秧子,因此只要不是叛国大罪,哪怕皇帝也轻易动不得,还得好声好气小心着别让她情绪上头再吐上两口血。 不过虽然说话难听,却从未有人质疑过纯宁贵人对中洲,对皇族的衷心。 一个忠于中洲,又语如刀锋的人,她会对顾怀萦说什么,似乎并不难猜。 但奇怪的是,在容汀记忆中,纯宁贵人前世和顾怀萦的关系并不算糟糕,至少没有过今日这样的剑拔弩张。 甚至,前世纯宁贵人于一年后薨逝时,见的最后一人就是顾怀萦。甚至因为这事,顾怀萦还被怀疑过暗害纯宁贵人。只是那时,所有人都对纯宁贵人的逝世有所预期,毕竟她已缠绵病榻太久,于是这事便这么不了了之。 莫非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不打不相识? 亦或是这一次,有谁提前下了眼药,挑拨了这一出纷争? 容汀的目光安静地扫过席上的每一个人,在富怡贵人身上停留片刻。 事实上,这一桌妃嫔,除了那细作,哪怕算上早逝的纯宁,最终和阿萦的关系其实都算得上融洽。所以她才安排了这场宴席,想要阿萦能比前世更好地走入众人的视线中。 前世,很久很久以后的时候,她与阿萦可以稍微和平地说说话时,她也曾刻意夹枪带棒地问过,究竟阿萦是如何收买了这全后宫的人心。 阿萦只是很浅地微笑,回应道:“或许是因为同样的目的吧。” 她这么说着,轻轻搅拌着碗里的药汁。阿萦毒蛊出身,后来禁足在一起时,容汀才知道原来她还擅医术,并且不输太医圣手。 阿萦过凉了那碗药,一勺一勺地喂给她,满足而又轻柔地说道:“殿下,因为我们都希望您好。而且我知道,您一定会很好很好。” “所有您期待的都会实现,所有您所愿的都能得偿。” “而我们,都只是柴鑫。” ** 容汀收回思绪,发现宴席上在富怡贵人的带动下起起落落地响起了些说话声,坐在那小姑娘身侧的几个才人很新奇似的想要逗那小姑娘说话——毕竟她们认知中能驱鬼的道长都该是胡子老长的老头子,没想到居然是个总角小儿,多少有些奇怪。 那小姑娘也全然不怕,一边脆生生地用唱词回答问题,一边随手将那几个才人桌上的食物都捞到了自己跟前。 只是……若仔细听去便可发现,她几乎回每一个人的话,却从不应富怡贵人的声。 容汀转头看向顾怀萦,她还在对付那碗酸酪浆。 习惯了南陵口味,终究是吃不惯中洲稀奇古怪的点心,吃一口就皱一下脸。但或许因为这是从容汀手中递过来的,顾怀萦还是一口一口将这浅浅一碗底混着红豆沙的白浆吃了个干净。 顾怀萦咽下最后一口,总算能放下碗松口气,一抬头却看到容汀似笑非笑的眼睛和大大的口型,怕她看不懂,说的还是南陵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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