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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份上,容汀大概明白为什么云冉会带着太子来佛堂了。 可真是她的好侄儿,钻着狗洞,不知道还钻了什么,总之居然被他躲开巡视钻进长公主容汀“养病”的寝宫了。 然后这太子就发现,他那本该在床上养病的皇姑姑不见了。 这要是闹腾起来,整个皇宫都得知道,可不是件好玩的事。云冉为了安抚,也只能带他来佛堂找自己。 容汀:“冉冉,所以方才,你是怎么把那小崽子劝回去的?他没见到本宫居然会罢休?” 云冉:“太子殿下不罢休,奴婢也没有法子,只好强行把殿下抱回去,趁着没人注意锁进柜子里了,哦,留了些蜜饯零食,殿下看上去非常生气但接受良好。奴婢相信,您一会儿能替奴婢解释清楚。” 容汀:“……” 云冉:“没人发现。” 容汀听着云冉这近乎弑君的发言,无奈道:“本宫有时候真不明白,冉冉你到底是胆子大还是胆子小。” 容汀揉了揉脑袋,她一向对皇兄这唯一的孩子颇为溺爱,后来伪装皇兄成了皇帝后,又莫名觉得对他多了半分愧疚,因此总是不愿见他,但对他的各种需求尽量满足。 那时她总觉得,那是个挺乖的孩子。 怎么居然这么熊? 容汀突然停下脚步,脑袋里灵光一闪,豁然开朗了。 她现在不只是长公主,她还是皇帝。 容汀:“冉冉,先带朕去换身衣服,再弄点鸡蛋和冰块滚一滚眼睛。” 她曾做过十年的皇帝,甚至比起这个记忆中已经逐渐遥远的长公主,她做皇帝更加驾轻就熟。 那小崽子面对从小疼爱他的长公主敢撒泼打滚,但面对他那冷漠的“父皇”,可没那么大胆子。 至于后来太子究竟经历了什么,除了容汀之外无人知晓,甚至云冉都被关在外面。 只能说,云冉在殿外,也没听见屋子里面传出多大动静,但等到屋门再次打开,走出来的就是个面无表情的“皇帝”,后面跟着个拽着“皇帝”袖子不松手,哭得天崩地裂仿佛天塌地陷的小太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擦在“皇帝”的袖口上。 “皇帝”神清气爽地抽回袖子,伸手招来个太监,吩咐道:“给太子准备笔墨,另外,把乾宁宫……不,把后宫所有的狗洞都填了。”
第09章 神佛 顾怀萦进入佛堂的第二日,艳鬼又来了。 依旧是一样的时间,依旧带着辛辣扑鼻的食物。 不过这回,艳鬼还带了一摞书册,邀功似的放到了顾怀萦的书案上。顾怀萦稍微翻了翻,从里边一些字的形状上大约猜出,这是太后要她抄写的佛经。 一共三本,墨迹正新,字迹…… 顾怀萦看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她怀疑这是艳鬼写的,也只好劝自己,或许这就是中洲人所崇尚的美吧。 艳鬼此时似乎已经把昨日的尴尬忘了个干净,言笑晏晏间,眉目仿若水墨精描,又多有一丝英气。 不过今日她倒是没再动手动脚,规规矩矩地把餐食摆出来,笑着说了句南陵语。 “阿萦,昨日意外。今儿我接着教你,就对着书上的字教吧。” 顾怀萦眨眨眼睛。 她暂时只学会了饼念饼,没想到艳鬼的南陵语倒是进步飞快,这么长一段都半点磕巴不打。 艳鬼见她发呆,轻手轻脚地在她身边坐下,轻轻翻开自己带来的书,随手指了一列字。 艳鬼:“阿萦你看,这字叫……” 艳鬼的话音戛然而止,顾怀萦安静地注视着她,等着听她的下文。 艳鬼:“……” 那小崽子的字怎么会这么丑? 堂堂中洲太子,一国王储,未来的中洲皇帝! 怎么能这么丑! 他故意的吧?用这种方式表达被迫抄书的不满吗? 艳鬼一口气梗在喉咙口,而顾怀萦还在看着她,那么宁静那么无悲无喜的目光,仿佛无波之水,静静地渗入她的血肉之间。 艳鬼就在这样的目光中,总算透过那扭曲到离谱的字迹读通了她手指下的那列字。 “如梦似幻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真是……十分的不详。 艳鬼淡定地合上书页,觉得还是换一本好,却听见顾怀萦轻轻唤了一声:“阿容。” 这是她仅有的几句能说出口并知晓含义的中洲语。 顾怀萦翻开刚才的书册,极其精准地翻到了刚才那页,又极其精准地指向了艳鬼方才指的一列,轻轻说了句话。 南陵语有时听上去,就像小鸟的鸣叫。 顾怀萦的声音的很凉,声调偏高,唤她“阿容”时,或许因为咬字差异,或许因为不熟练,那声调会稍微压低一些,听上去低回婉转,如一夜过后冰凉的山涧溪流。 而说回南陵语,显得更亮更脆,是月出惊飞的山鸟。 艳鬼被那声音吸引,完全没去仔细辨认对方说了什么。 虽然,即使仔细辨认,也听不懂就是了。 顾怀萦:“我想听懂你说话。” 曾经她其实并没有想学中洲语的念头,一个听不懂话的天圣女,比一个能听懂的天圣女更能让人放心,她也并非没有人交流就活不下去。 即使之前艳鬼说要教她,她也只觉得是某种心血来潮。 不过今日,她倒是真的,升腾起了几分……想要听懂对方的想法。 顾怀萦想,她会是个很好的学生。 ** 乾宁宫,太后寝宫。 日近黄昏,夕阳斜斜照入宫殿,明亮鲜艳的橙红。 太后坐在主位上,怀中抱着一只猫,她用已经长了皱纹的手细细地抚摸着白猫的脊背,将那没有一丝杂毛的地方慢慢梳顺。 只是那猫却微微弓着脊背,仿佛很紧张的样子。 殿内落针可闻,叫人几乎难以呼吸,伺候的下人们几乎都冒了满身的冷汗。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就这么直直插/入凝滞的空气中。 “太后娘娘,您的护甲刮到芝麻了!” 太后手指一顿,只见说话之人从下首三步两步地跳了上来,粉红色的宫装襦裙,看上去如同一个甜美的炮弹,堆满了甜腻的糖衣。 糖衣美人年岁不大,看上去甚至尚未及笄。她仿佛根本不恐惧当朝太后的权柄,笑嘻嘻地直接伸手握住太后的手腕,一双属于孩子的手尚且细嫩,毫无皱纹。 那双手轻轻褪下太后小指上镶金嵌玉的长护甲,又摸猫似的顺着太后手背上的皱纹轻轻滑落。 美人脆生生地笑道:“太后娘娘,您这样摸,这样摸芝麻舒服,就乖了。芝麻被富怡惯坏了,无法无天的,要是突然挠您一爪子,长公主殿下肯定会生富怡的气的。” 太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眼前的美人身上,声音很冷:“富怡贵人,你宫中的嬷嬷没教导过你何为尊,不得放肆吗?” 满殿的奴才在这一声丰富震怒的话中呼啦啦跪了一地,富怡贵人却只是眨了眨眼睛,没听懂似的笑道:“嬷嬷教了呀,富怡入宫第一天就在教了,啰啰嗦嗦的……啊,太后娘娘可千万别告诉嬷嬷富怡说她啰嗦,不然要挨罚的。” 富怡贵人说着,缩了缩肩膀,很害怕似的。 但这害怕却不是对着太后,甚至……仿佛害怕是给别人的,信任才是给太后的。 她撇撇嘴,面露委屈,声音却甜得像在撒娇,手甚至还搭在太后的手背上:“太后娘娘,富怡有在认真学的。” 太后心念微微一动。 她很不合时宜地响起容汀年幼时,在书斋惹跑了先生,似乎也是这样同她撒娇的。 只是此后,她大约是再也听不到这小女儿对自己撒娇的声音了。 孩子终究都是会长大的,长大了……就不管为人父母的苦心,只是自以为是。 而眼前这位小娘子,是她儿子失踪前封的最后一个贵人,宰辅郭大人的嫡孙女,芳年十四,入宫时不过十三…… 太后:“富怡贵人,今日特地来见哀家,有何事吗?” 富怡贵人眼睛清亮,毫不拐弯抹角:“太后娘娘,我听淑姐姐说,天圣女已经在为长公主殿下祈福了?而且成效不错,殿下已经可以下地行走,过两日定会大好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见见殿下?” 太后微微眯眼,心中暗骂了一声淑贵人云婉言。 这何止是缺心眼,简直是个傻的,随随便便就把这种事告诉了别人。 不过,罢了。 太后看着富怡贵人,若有所指地说道:“自蒹蒹病倒,入宫修养那日起,后宫诸位都来求过哀家,富怡贵人倒是最后一位。” “富怡怕自己年纪小,口无遮拦,打扰长公主殿下养病啊。”富怡贵人像是不明白太后为何这样问,噘嘴道,“长公主殿下以前就喜欢说富怡聒噪,这会儿她病了,富怡也不敢聒噪了。” 她说着,又跟心血来潮似的,将一张圆圆脸贴在太后的膝上,与白猫贴在一起。 富怡贵人:“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病中不宜聒噪,那病好之后是不是能大家一起冲一冲,去去晦气?各位姐姐也好久没见着长公主,连陛下都好些日子没见了,这会儿心中都担心得很。” 陛下…… 太后听到这两个字,手背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正常,只是说:“小孩子家家,哀家看你是在宫中无聊了,寻乐子呢。” 富怡贵人眨眨眼睛,伸出个小拇指:“嗯……也有一点点,是想大家开心啦。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担心思念长公主殿下和陛下。” 太后闭上眼睛,不知思索什么。 掌下猫的脊背温暖而柔软,几乎能感受到微微的心跳。这么脆弱的生命啊,轻轻一捏就会死去。 手背上,富怡贵人的掌心轻轻贴着,小幅度地晃动着,仿佛曾经抱着她手臂摇晃撒娇的小女儿。孩子的掌心那么软那么热,几乎熨帖了她心中的某些念想。 太后:“再过一日,若是蒹蒹真的大好,就在乾宁宫设宴吧。” 她看向富怡贵人,目光中带上些微笑意:“这件事,就交给富怡贵人督办。” “好啊好啊,富怡一定不辱使命。”富怡贵人拍着手笑起来,太后忽然觉得手背一空。 她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乾宁宫是真的冷啊,而她的女儿,也是真的……已经与她离了心。 富怡贵人离开乾宁宫时,已是月上柳梢。 她眼睛很尖,轻易注意到身侧□□,层层职业掩映之下,露出的一截裙角。她摆摆手挥退跟着的宫人,让她们将猫抱回寝宫,自己则朝那节裙摆处甜甜笑道:“姐姐真是迫不及待,在这儿等很久了吗?” 树梢微微一晃,树后传来低沉温柔的女声。 “富怡,太后如何说?长公主……” “姐姐安心,富怡不辱使命。”富怡有点小自得地笑着,“毕竟谁能拒绝富怡呢?在这世上,无论是谁,都一定会疼爱富怡,哪怕太后娘娘,陛下……甚至长公主殿下,也是如此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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