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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见秋一直沉默,同时毫不遮掩地盯着她看。沈未明不知道她来之前喝了多少,但是一想到这样自持的人需要不停地靠醉酒麻痹自己,她的心就跟着被绞成一团。 “你说得有道理,”宋见秋说,“是你说的这样,好像是的。” 她停止思考了。 宋见秋出现在宋廉家的时候,家里的气氛已经十分凝固。保姆把各种消极的书、消极的文字拿给宋廉,说这是从小忻屋里找到的,宋廉却从来不管她。 在他眼里,宋佘忻是科勒托在他的家族中孕育出的第三个疯子。 宋见秋来的时候直奔宋佘忻的房间,总之宋廉都会是回避她的视线,不如直接不交流的好。 她走进去的时候,宋佘忻正坐在地上发呆。女孩靠着床转了转头,看清来人之后顿了顿,又缓缓转回去了。 宋见秋脱掉高跟鞋,在她对面坐下。她心中其实有一份独自逃离的愧疚,但是也只有一点而已,只要做了决定、只要走上新的路,就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她已经想好了应该如何带小忻活过,应该和她说些什么、应该送她去哪里、应该以什么样子做一个母亲。 完美的人生轨道是由一次又一次完美的决定促成的。 “不想在这了。”第一句话却是宋佘忻说的。 “跟姑姑走好吗?”宋见秋的声音有一种生怕她破碎的温柔,“不在这了,和姑姑一起住。” “姑姑,我想跟爸爸走,可以吗?” 宋见秋的心一阵绞痛,她折叠在这小小空间的身体里,痛苦如同尖刺一样顺着血管游走。 宋佘忻的眼泪不停地流,却已经没有什么表情。 流泪已经成为常态了吗?可人生还是要继续啊,上天就是会毫无理由地让你失去什么,然后不还是要往前走吗? 宋见秋靠过去抱住她:“一切都会过去的。” 身在这个拥抱中,宋佘忻却想到了曾经被给予的另一个人的拥抱——与之相比,原来姑姑连拥抱都不会。 没有太多的交流,也似乎从来没有什么异议,她跟随宋见秋离开了。 只是几天而已,宋佘忻几乎已经稳定了情绪,宋见秋和她进行了一场漫长的夜谈。她选择和自己尚未成年的侄女进行一次至关重要的谈话,她想,在这种时候,或许宋佘忻真的很需要来自年长者的交谈和引导。 这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她撒了一个有关身世的谎言,对小忻,再一次隐瞒病魔,隐瞒自己即将面临的死期。她说还有姑姑在,姑姑会陪你走下去,小忻紧紧拉着她的手,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好像子弹打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一样,这句话一旦说出去,就再也没有考虑对错的意义。 她紧接着问还想要跳舞吗,宋佘忻在这个问题上卡住,空白的几秒里,宋见秋其实很忐忑。 “不知道。”宋佘忻最终说。 “小忻,人不能不抓着光生活,你可以问问你自己吗,问问你想要抓住什么?” 想要跳舞吧,应该是吧,跳舞的时候就不再是自己。 而且,她的一切骄傲和自信都基于舞蹈展开,没有了舞蹈,她还算是什么? 宋见秋早已为她联系好了央舞的老师,距离下学期开始还有两个月,小忻需要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重新扎实自己的基本功,调整自己的情绪和状态。 这次夜谈一直到很晚很晚,宋见秋用很多年在宋佘忻心里埋下火种,又在今晚点燃了它。看着侄女的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光芒,她在心里祈祷,希望这团火燃烧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集训营在京都的郊区,宋见秋说可以陪她过去住一段时间,宋佘忻却拒绝了。她保持着一以贯之的“成熟”,宋见秋虽然心疼,可她更不想揭穿。 那天,宋见秋的车竟然就停在楼栋门口,宋佘忻走在前面,看到之后她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姑姑,宋见秋笑了笑说:“找了个人和我们一起,你认识的。” 沈未明从驾驶座走下来,宋佘忻看着她,满心的惊讶。上次见面还是她很窘迫地大哭,如今对她而言生活已经变了天,再见到这个人,一种复杂的心情油然而生。 “好久不见。”沈未明笑着走到她面前,她本来想要过来拥抱一下,可宋佘忻给人一种不再需要这些的感觉。 于是她接过女孩手里的行李箱来。 “谢谢沈老板。” “不用谢啦。”她摸了摸宋佘忻的头。 女孩上车之后,两个大人刚放好行李。沈未明关上后备箱,随口问到:“困吗?困的话路上可以睡一会儿。” 宋见秋摇摇头:“沈老板呢?我来开也可以。” “不用,说好来当司机的。” “实在——” 知道她又要说些道谢报恩的话了,沈未明及时打断道:“停,给钱了还说这种话,你再说我都要过意不去了。” 宋见秋只好作罢,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沈未明自己没有车,但的确很早就考了驾照。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几下子就倒出狭窄的小区道路。宋见秋盯着方向盘上的车标看,沈未明的手腕时不时遮住她的视野。 “怎么了?”沈未明侧头看了她一眼。 “没想到你真的会开。” “这种事肯定不会骗你啊。” “……” 宋见秋第二天有排练,需要在京都办完事就立马返回,可她又觉得自己有可能会在那边喝酒应酬,就不得不找一个司机。她本来联系的是交响乐团的司机师傅,可是没想到对方也腾不出时间来。 晚上她去酒吧待了一会儿,想着沈未明应该不会开车,便随口提了一句,谁知道这人听了之后眼睛蓦然一亮说:“找我啊。” “嗯?”宋见秋以为她在开玩笑,“电车吗?” “我会开车的啊,我可是有驾照的人。” 宋见秋一开始还是不愿意,她觉得找沈未明当司机实在太奇怪。沈未明看她犹豫,当即开始了长篇大论:“你这事要我看必须找知根知底的,我知道你酒量好,但是万一在那边喝醉了,人生地不熟的,司机动了歹念怎么办?” 她又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最后也不知道宋见秋是信服了还是听烦了,终于答应下来。 问题解决了,宋见秋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沈未明心下了然,她很快问到:“报酬怎么说?” 宋见秋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你雇司机本来就要花钱的吧?正好我这么缺钱,你的钱给我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啊……”宋见秋反应了一瞬,随即微笑道,“沈老板想要多少?” 沈未明的大脑在这几秒钟里飞速旋转,她不知道做司机行情如何,说得太多显得她太贪,说得太少又达不到目的…… “那你能给多少?” “这样,一天五百,好吗?” “啊?”沈未明简直要惊掉下巴,她就算不知道司机的行情,五百块一天也有些太夸张了,“别,最多二百五,再多给不干了。” “嗯……”宋见秋思考了一下,最终说,“二百五不好听,三百,就这么定了。” 总之就是这样,沈未明如愿以偿地和宋见秋一起踏上了去京都的路。她为此而激动难眠,死亡未能到来的当下,她其实并不知道痛苦之后具体会有什么影响。 非要说的话,她只是希望在每一个可以抓住的时间里,一步步走向那个人。 这种心理,甚至到有些急切的程度。 23.月之城 才刚到中午,宋佘忻就已经在集训营安顿下来,甚至下午就可以跟着训练了。宋见秋的行李暂时放在酒店里,她们三人到街上找餐馆,最终选了一家灌汤水饺,下车之后,沈未明却指着旁边的一家面馆说自己突然很想吃面。 “没事,我吃得很快,一会儿就来找你们。”她这么说着。 宋佘忻似乎有些遗憾,但宋见秋明白她的好意,于是点头应道:“好,那我们在这等你。” “嗯。” 沈未明锁了车,看着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水饺店。现在已经算是母女了吧,她心想,这两个人其实真的很像,破天的泥泞浇下来,也要梗着脖子傲立其中。 宋见秋和她的病之间,真的如她说得一样和谐相处吗? 沈未明朝那家面馆走去,看着菜单却没有一点食欲。 “我们家的三合一在这一带很出名的,那些工人每天来吃都吃不腻,”看她有些犹豫,店家热情地开始介绍,说到这回头看了看墙上的表,“这会儿就快来了,到时候找座儿都难。” “好,那就来一份这个吧。” 付过钱,沈未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继续刚才的思考。 她一直觉得宋见秋并不是和那个所谓绝症共生,宋见秋所展示出来的那种想要活出精彩的倔强,明明是一副绝不向病魔屈服的样子。 不向任何事情屈服,也不为任何事情鸣不公,坚持自己的正确,她的生命里有自己的光,有前进的理由——以此来告诉自己并不是漫无目的地消磨时光等待死亡,而是很好地生活着坦然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沈未明不知道自己这一次是否接近真相,店小二把面条端过来,她拿过一次性筷子来拆开。 只是想一想宋见秋的生活,她就感觉心绪被污泥填满,在这一份悲伤中她不自觉地想到,有没有哪一刻,那人是彻底快乐的呢? 如果有某一刻是的话,那有一段时光如此也并不难吧。 在这个问题上,她变得得寸进尺起来。 独自坐在车里等待的时候,沈未明才发觉自己一直没来得及在意宋见秋之前说的“应酬”。 她相当郁闷地看着十几米开外的那个饭店,灯光在她眼中弥漫成一片片色彩斑斓的十字,宋见秋和几个舞蹈学校的人正在里面吃饭,虽然同行的女领导也有两三个,但沈未明就是很煎熬。 下午聊起这件事来的时候,宋见秋正在房间里叠衣服。 “你到时候自己去逛逛吧,我快结束了发短信给你。” “好……”沈未明就差把不想让她去写在脸上了。 宋见秋拿出一件毛衣来平铺在床上,又拿出一件半身裙铺在它下面,端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最终合上行李箱。 “会冷吧。”沈未明的语气里莫名有些幽怨。 宋见秋头也不回:“没事,外面有羽绒服。” “专门准备的这身衣服吗?” “嗯?”宋见秋终于侧头看向她,似乎对她的语气还有问题都很奇怪,但她还是认真答道,“也称不上专门,但还是要尽量得体一些。” 超过得体了,沈未明想,其实你随便怎么穿都很好看。 “奥……” 宋见秋被她这幅样子逗笑了,从前小忻不喜欢她出差,有时就会露出这种好像毫不在意其实又不情不愿的表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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