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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见秋知道自己这是逃走了,她没给今晚安排任何事情,本来是打算一直在酒吧待着的。 其实就连独自演奏时也在心里期待着沈未明能快点回来,等待那个在乎琴声的人来做她的观众,却不能面对自己这样的想法。 连带着,也不能面对那个人的眼睛。 所以用冰冷冷的还人情来定义这晚,这样也好,虽然最后闹得很亏的样子,但至少也是不欠什么了。 她把琴盒放回柜子里,这里一共有三把大提琴,都是不同阶段别人的赠礼。她静静地看了它们一会儿,把刚放进去的琴又拿了出来。 晚上如果要练琴需要装弱音器,多少有些影响对大提琴声音的把握,所以宋见秋很少晚上练琴。但此刻又能做什么呢?要做什么才能掩饰自己并不是逃离? 总之,她们之间已经两清,就暂时不再见面了吧。 这样想着,琴弓缓缓落在琴弦上。 宋铭在讲课时忽然吐血倒地了,救护车赶来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救不过来。 宋见秋第一时间赶往了医院,她走完了封存病历等等一系列流程,拒绝了尸检。医生对此并没有多说什么,遗体登记之后被暂时存放在太平间里。 就这样,宋铭的生命结束在这个平常的早晨。 宋见秋不希望宋佘忻太早知道这件事,可是宋铭是在学校离开的,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宋佘忻当天就听说了此事。她借了班主任的手机打给宋见秋,宋见秋认识这个电话,于是故意没有接听。几分钟后她回拨过去,现在是班主任在接听了。 “是不是情况不太好……” “嗯,”宋见秋没有否认,“陈老师,不知道你能不能先帮忙安抚一下小忻,先让她放心,告诉她放学后我来接她。” “嗯好,没问题。” “先谢谢陈老师了。” “不不不,不用道谢,”陈琰愁眉不展地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眼中笼罩着一层悲伤,“无论是作为同事,还是作为老师,这都是我分内的事。” 宋见秋一手处理着宋铭的后事,不过他们兄妹两人对此早有准备,虽说忙了点,但也井井有条。她处理完医院的事后先回了一趟宋廉那里,年迈的父亲目光呆滞地坐在沙发上,保姆见她回来了,努力和平时一样地把茶水倒好。 可是怎么可能和平时一样呢? 宋见秋在宋廉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下,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医院那边已经处理完了。 宋廉看也不看她一眼,仍然面对着电视,电视上播着他常看的经济类节目。 “我妈那边的亲戚还通知吗?”宋见秋没有那边的联系方式,这件事恐怕还得宋廉出马。 宋廉缓缓摇了摇头,似乎终于恢复了思考:“那边今年已经走了两个人了,自顾不暇。” “好。” 宋廉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问到:“怎么走的?你看他还好吗?” “上第一节课的时候突然就走了,还好,医生说没受什么苦。” 医生其实什么也没说,宋见秋撒了谎。 宋廉点点头:“那就好……” 他不知道此刻女儿是什么心情,会因为看到这样的死亡而想到自己的未来吗?会为从小相伴的兄长的离去而痛苦吗?或者,还是像往常那样一直波澜不惊吗? 他对此完全不知道,也无法从女儿的表情里捕捉。他连安慰都无从下口,也无法祈求安慰。 “把小忻接回来吧。” “让她先上完今天的课,”宋见秋说,“接回来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而且这样一来所有同学都会知道宋佘忻家里出事了,绝不能现在接回来。 “也好。” 然后又是安静,父女二人似乎都在陪伴彼此,可又都做不出更多的事来。 “你去忙吧,还有不少事吧。”宋廉知道女儿不会给他什么想要的慰藉,那这份时间还是不要浪费在这里了。 “好,”离开之前,宋见秋还是嘱咐道,“你注意休息。” “嗯。” 宋见秋很快给家人以及宋铭的同事下了通知,然后联系了殡仪馆、丧葬公司,遗照是宋铭自己选的——中年以后,他终于开始正视疾病,甚至到每年去拍一张遗像的程度。 这一天就在这些事中度过,宋见秋不停地辗转于各种电话和办事平台里。人死之后如果不这么麻烦该有多好,她更加坚定了自己死后的事。不过,是她的话,离开时应该也早已没有人可以为她奔波了吧。 这样也很好,身后的事又多了一层保障。 傍晚,她出现在小忻的学校门口。宋佘忻从上车就开始沉默,宋见秋也无意故作轻松,于是沉默就这样一直持续着。 直到已经开出学校很远,宋佘忻突然爆发了哭泣。 她边哭边咳嗽,似乎有一种要把肺哭出来的感觉。宋见秋不自觉已经紧咬牙关,好像有一把锯在她心上反复拉拽。她忙碌的一天里一直没有感受到痛苦,此刻,所有的痛苦从侄女青春昂扬的身躯里污泥一样流淌出来。 是,宋佘忻什么都感觉到了,就算陈琰反复说没事,宋佘忻就是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离开。 “要停一会儿吗?”宋见秋问她。 宋佘忻这会儿已经变成弯着腰哭,她似乎已经把眼泪哭干了,埋头于自己的掌心,一直啜泣一直发抖。她没听到宋见秋的话,没给出任何反应。 宋见秋其实想要为了自己停下来一会儿,她要喘不过气来了。可是也更想要快点回家去,这样的一天里,她几乎要被疲惫拖入深渊。 宋佘忻的书包放在门口就再也没有打开,她们沉默地进行着晚饭,面条还没有吃完,宋佘忻突然看着宋见秋说:“姑姑,我困了。” 宋见秋也停下来,侄女的眼神看得她心如刀绞。 她的一生少有痛苦如此的时刻,似乎全都给了这家人。 “要我陪你吗?你愿意的话,可以睡在我房间。” 宋佘忻摇头了。 “好,那你去睡吧。” 宋见秋也很早就上床休息了,她只觉得这一天已经累得连思考也不能。可是辗转反侧直到夜深人静,她还是无法入眠,很多个问题萦绕在她脑海中,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已经无法逃避的一件事,有关小忻…… 这时候,卧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宋见秋回神,她撑起身子看向那道门:“进来吧。” 门缓缓打开,宋佘忻很无助地站在那里。 “来,到这儿来。”宋见秋拍拍自己身旁的床铺。 好像顿了几秒,宋佘忻走向她,然后扑进她怀里。在车上戛然而止的哭泣从此刻开始延续,宋见秋怀抱着侄女颤抖的身体,她的心里也在不停地流泪。 在这个荒野一样的人间,谁能来救一下她们呢? 如果人生是这样,又为何要让她们到来? 她从来不让自己去想这些,从来不让自己抱怨命运的不公,也从来不让自己对自己的信念妥协。可是这一刻这种想法还是不由分说地跑出来,从挤满哭声的身体缝隙,从盖得严实的被子里,从衣柜漆黑的线里…… 她也未曾想过,如果真的那样信仰自己的准则,又为何会亲自教给小忻肆意去爱、肆意生活,为何一定要她走上另一条路呢? 她从不去想这些,她只是知道自己的一生已无法改变,于是更加坚定地驯服自己。 21.天堂的眼泪 葬礼举行完之后,宋见秋似乎逃离了那个家。 宋佘忻暂时住在宋廉那边,平时有保姆照顾。宋见秋不敢面对她,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领养宋佘忻,在她的人生准则里是不可能的。她是一个想要和世界毫无关联的人,但如果成为了别人的母亲…… 她连想都不敢想,她认为自己从前照顾小忻时可以说是在帮宋铭的忙,甚至可以说是在招待儿时的自己,这些都无可厚非。但一旦决定领养,这件事的根本性质就会发生改变。 宋佘忻在宋廉家里住了一周左右,宋见秋就收到宋廉的短信说这不是长久之计。她对此早有预料,这位垂暮的老人历经这样的一生,也变得冷漠残忍——这大概也是她一部分性格的来源吧。 她开始找福利院了,在这个过程中,痛苦无声地在她心里蔓延。从一家福利院到另一家福利院,她的车里已经满载悲哀。 宋见秋没有失联过这么久,碍于她身上那巨大的、迷雾一样的谜团,沈未明为她担心着。 到底出什么事了?不光顾酒吧,连短信也不回。她总是坐在窗边往对面看,事到如今乔银早已不再笑问她为何独自坐在这里,但是宋见秋去哪儿了呢? 那辆卖水果的大货车每天晚上快九点的时候收摊,沈未明甚至萌生了去问一问那对夫妇的冲动。先去买个水果,再不动声色地问“你们邻居是不是个音乐家啊”,以此套出一些线索来。 但她最终没有行动,她的行动只停留在驻守。 她就这样等过了十二月,某一个普通的晚上,她刚调好效果器准备练琴,酒吧门口的铃铛响了起来。 她好像掉帧一样直起腰来,门口模糊的身影正是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而且,是她的错觉吗?这人似乎变得很消瘦。 “沈——”宋见秋不知为何顿了一下,咳嗽两声后继续道,“沈老板在练琴吗?” 沈未明呆呆地看着她,就连声音也这么疲惫沙哑,究竟发生什么了? “没,”她不动声色地把总控制踢关了,“请坐吧。” 坐在明亮灯带下的吧台,沈未明明白一切都不是她的错觉。宋见秋不仅变得消瘦,甚至生出白发。 把两杯猕猴桃汁放在桌面上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的确如此,宋见秋的一头乌发里掺杂着几缕塑料一样的白发,还有些只是发黄。 宋见秋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注意到这种目光。 “今天不喝果汁了,”宋见秋深吸了一口气,呼气时变成很长的一声叹息,“帮我拿一杯酒好吗。” “喝酒吗?”沈未明没有动作。 “我会付钱。” “不,不是说这个……”沈未明蹙着眉,宋见秋没有抬头。 “好。”沈未明最终拿了酒来。 沉默中她一直想要问“发生了什么”,可她始终没有开口。她觉得宋见秋带着一种渴求收留的感觉,宋见秋似乎需要她,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沈未明拿出一瓶烧酒来,给她们各倒一杯。她们像是完成礼节一样碰杯,沈未明还没来得及把酒杯放到嘴边,宋见秋已经将酒一饮而尽。沈未明没再抬起手来,她看到宋见秋伸展着的雪白的脖颈,看到她的吞咽。 “诶,”她伸手想要阻拦,“别喝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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