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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玉,不是铁,这么钝,书页都捅不穿,怎么能划开皮肉?这是上等的好玉,我让她收回去,她无奈,抬手收进袖子里。 不知怎么改了主意,把它抽出来举到半空,透过光亮观察细致文理,神情变得恍惚,捏死一只鸟雀般残忍松手,说扔就扔。我手快,凑近一步,像个变戏法的,细长的墨玉筷子一样在我手心来回跳,好不滑稽,所幸接住了。 第一次这么仔细端详勤园的房屋梁柱,很结实,大多有些年头了,唯独我住的地方是新建成的。陈霜请我去厨房,江依不让我动灶台,打下手都不行,估计也是怕出事,那几天正是紧要关头,她怕我死了,前车之鉴。 她不在,没人管我们,现在好了,我们做一桌吃的。在露台搭起小桌,周围摆一圈吃的喝的,陈霜耐心教我,上手快,三个人玩了一天牌。我,空手赚了四十六文,可惜最后一把输出去一半。 屋檐遮不住春光,太阳一冒头我们就换个地方,树上落了几只鸟,站成一排往下看,陈雾比划,陈霜才想起来过了这个点得接小姐回家。 她出去有正事要办,这会回不来吧,太阳下山还早呢。 陈霜说,江依是到山上庙里,也许是求神拜佛去了。 拜佛,她连阿弥陀佛都不会写,陈霜说不会有错,她经常去那,还见过那座神像。陈雾拍拍她的腿,像是不太乐意让我知道。 明白,江依不信佛,信邪。 闲聊的时候知道了,她们不是从小跟着江依的,今年年初才来的勤园,小姐三年前自己分出来住,一直一个人。 江夫人是亲娘都劝不住,找大夫给她看了一个月,精神还算可以,便随她去了。 陈霜说之前给勤园送东西传话,门外挂锁就是去庙里拜佛了。只是那个佛看不出是什么,有头发,没披袈裟,没有搭到肩上的大耳垂,眉心点了红点。 庙是古朴样式,遥见一排青瓦,离她家不远,大概几里地。山前路窄,地方不大还故意修个陡坡,行人过来不好走,要沿石阶一步一步登上去。顶上很高,人站在这衬得格外矮小,四下空无一人,门大开,殿内有位青衣姑娘靠在摞起来的蒲团上,正当间摆个小桌,酒瓶散落一地。 泥糊的台阶上放了个孤零零的小口瓶,被酒壶猛地撞一下,晃晃悠悠荡出几滴清酒。 仙长一杯我一杯,仙长一杯我一杯。 我把她拉起来,二十的人了,装的是三十多的心,不知道自己什么金贵的胃经得住这么灌。 醉鬼袖子一甩,被她拽得失了重心,两人齐齐跌坐在地。将那点酒从她手里救出来,让她看清我的脸。 她脸上很红,抱住我亲吻,连人带瓶倒在我身上。 江凭月喝醉了酒咬人。 我扶她坐好,起来抹了把脸,拎过酒一闻,完了。 一瓶落竹春,三坛敛声。佩服,不怕把自己喝死在这。 顶住上颚,舌尖泛苦,舔了下嘴唇,烈酒和胭脂混在一块,又苦又辣。 问她知道不知道哪能有水,身上洒了酒,得去洗洗,江依脑子还在,张手朝身后一指。循着她指的方向越过几道帘子向深处走去,身后又有动静,转身一看,醉鬼疯得不成样子,闭着眼伸手画圈,四面八方绕了个遍。 真是,我就不该跟你打交道。 大殿台上是一尊巨大的神像,周遭荒郊野岭,泥塑的人身蛇尾处处染尘,我踩上高台,将后面的红布拽过一道,绕过眼前,别在耳后。一道红布遮眼,就算江依出格冒犯,看不见总归好一些。 她正跪在地上,捂着心口咳,泪都出来了。 趴下没多久,起来要吐,殿内铺的是方正墨色地砖,我拽着她往殿外走,要吐不能吐在这。 一番拉扯,喝得只剩一个底儿的酒瓶不幸殒命,碎了个震天响。 迎着太阳走到这再爬上来,这么长一段路下来也没觉得累,这么一会的工夫闹出一身汗来。江依在杂草丛生的荒树根下吐了起来,我另找一块蒲团拍干净灰,跪坐殿前拜了三拜,“对不起对不起,马上收拾干净,对不起对不起。” 扔下她去别处找水,这里面修得很好,我是住过破庙的,夜里吓人,有人出没更吓人。这个小庙破落了些,可什么都有,一应俱全,倒像个供人留宿的家。 自山泉引下一处活水,圈成小池,看着挺干净的,接了一盆过去,从另一侧绕到殿前,神像身后的阴沟里摞了一堆东西,各色废铜烂铁,这是常年有水的地方,居然不生锈。我看不清,凑近了过去,是一座小山,碎瓦片碎瓷片,捡了几块拼不起来,山一样的,有的凹面上落了土,从里头那点凝成片的硬土里长出草叶,开出花。 一直往下刨,看见几片大的,又平又厚的是底,摔碎也只能碎成整个的,我拾了几块,一一反过来扣在地上,磕掉上面结成块的土坷垃。 底面雕着的,是江南十府各大酒窖的正名。 第32章 春泉活水 在这样庄重古朴的地方,江依喝得烂醉,在我身后念念有词。 刚把地上擦拭干净,旁边倒过来一条影子,江依满身酒气扑向我。 手边没有醒酒的汤药,给她喂了从泉眼口接来的清水。厨房的灶台没有点过火的痕迹,山上的野果像是刚长出来的,我没见过,尚不知是否有毒,能不能吃。 这些乱跑出来喝酒的,闲来无事关起门在家小酌几杯就算了,醉了好歹有人照料,跑到山上庙里喝,且不说被野兽叼走分食,稍不慎从这么长的台阶上滚下去也要摔个半死不活,本来都坏了半条腿了。 年前城南宝程嫂子死了男人,年关,人家都在家里待着,就她男人出去跟叔侄一伙喝酒。喝个烂醉拉回来,直接放他娘门口不管了,大门从里头抵上,没人给他开门他也不知道喊。 门外一层矮墙,内院太高,爬上去不能往下跳,迷迷糊糊踩着梯子下,房上哪有梯子,几根瓜藤顺着绳子结成的枯枝挂在墙上供他攀援,不韧,比干面皮还脆,手一松就摔了。 腿上挂着藤,头着地,地上淌的血都冻成冰了,他娘早上起来看院子里怎么躺着个人,一摸,早凉了!冻得像个石墩子。不知道是冷死的还是摔死的,但凡人清醒,摔一下肯定死不了,他是醉得站不起来了。 宝程带孩子搬过来住,年上出的殡,她姑请着喝的,把她姑给告了,叔伯堂弟这伙人全都告了,过年请人写状子,大过年的弄出人命官司。 只看江小姐表面,谁能知道她喜欢喝酒,藏得够严实,知道她能喝酒,不知道这么能喝。 不然也轮不着我专程过来给她洒扫空庙。 把别人锁屋里不准出行,自己跑出来跟神仙推杯换盏,谈天说地。 她的头很沉,抵在我肩上。 “怎么了,难受吗?” “难受……” 我扶住她,醉成这样能不难受吗,要好好缓一缓才行,天黑之前要回去的。 她攀住我的胳膊抱上来,指背勾住头发,喉头压在我肩上,说话时一动一动的,“书文,你很好。” 江依彻底神志不清了,站起来都费劲。 “好想这样一辈子,又舍不得你受委屈。看我一眼就很委屈。”她没有哭,继续抱着我,“就受点委屈又怎么样?” 我躲开她的眼睛,哄孩子似的轻拍她的后背。 这样闹着,忽然抬手一抓,什么都没有抓到。她张开双手,呆呆地望着眼前一片虚无,上眼皮眨着眨着耷拉下去。 “你可千万别吓我。”我拉住她,太阳都快落山了也不知道回家,跑深山老林喝酒,这荒郊野岭,谁知道她是怎么琢磨的。 江依打了个冷颤,突然捂着胸口咳嗽两声,跪在地上。 “难受,想吐?”我抱过她,手指着高台让她看神像,“别吐,冲撞了我跟你一块倒霉。” 她正过身,直起腰,我从身后抱住她,揉按小腹,跟她当时按我那样,十个指头交错着,一深一浅,软肉压下去,身体随呼吸起伏。 江依缓过来,张开手掐住我的手腕,我问她是不是失心疯,会传人的。 她松开手,黑着脸退开八丈远。 “是我。”我把她拉过来,“没事,我又不靠头脑吃饭,疯就疯吧。” “世上疯子多了,咱们俩都排不上号。” 江依颓然点头,想来我说的在理。 “书文。”江依叫了我一声,中邪一样盯着我,眼睛不眨一下,却是会动的。 江依的眼睛像夜晚的小猫的眼睛,总是很明亮,很漂亮,此时却空洞无神,仿佛面前覆了一道黑纱,视线被黑色笼罩,直至被人晃醒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江依半张着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一边用手指着我,似乎抖了一下,我按下她的手,提她匀一匀花掉的胭脂,“坐好,别发疯。” 她照旧望着我,我往外走,她往外看,摇头晃脑,随着我转来转去。 她的眼睛又湿又亮,忽然笑了一下,幽幽说着:“许久不曾梦见你了。” 她以为现在是梦。 这是喝醉了,醉得不分昼夜,以为自己身在梦中,只知道做了场美梦。 以为她那个死去的书文回来找她了。梦见死人,一点都不觉得晦气。我恰好长了一张和那位书文一模一样的脸。 她鼻子一酸,快要哭了,脸埋进掌心,我也委屈,好像我在难为她。 明明是她先难为我的。 我拍拍她的背,什么好话都说了,说尽了才给她把眼泪哄回去。的确应该顺着来,哄一哄仿若有奇效,总比一直别扭着怄气强太多了。 江依握住我的手,“从前想你真是很好的人,这个年岁了,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早晚,凭什么我不行?可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分量,会为我掉眼泪吗?能给我烧香纸吗?反正,你,你这人……” 她一边拍着地板一边指着我骂,眼泪也止不住。总是哭,一哭我就没办法。 “好了好了,不要生气,不要哭,讲讲道理,拿眼泪能胁迫谁?” 她眼睛都红了,硬是把泪憋回去,“谁胁迫你了?是我的真心!” 我拍拍她的背,顺着她来,“好的!好的好的,我好好哄你,咱们喝醉了,不要哭闹行不行?” 她紧蹙眉头,心痛得无以复加,“谁哭闹了,我是在闹?墨书文!” “我错了,我说苦恼。”我指着她的嘴唇,点一下她的鼻尖,“苦,恼。” 我真的不知道哪里做错了,长叹一口气,把错处拽到她的身上:“你胃本来就不好,这么烈的酒,你多珍重。” 江依抹了把泪,冷着脸说:“我没病。” “没病也禁不住这么喝,一个人出来晚上醉得回不了家,你等着谁来接你?连个灯都没有,夜里乌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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