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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不巧的是,赵挺之当日不在府邸,而在公堂办公。韩嘉彦被赵明诚让到前堂坐下饮茶,他则急急忙忙跑回后院,不多时领着他的妻子前出,来见韩嘉彦。 “小女子李清照,见过韩先生。” 眼前的女子瞧着弱柳扶风,身上却散发着浓浓的文气修养。一双美眸明亮清慧,一开口,便是韵味十足的腔调。虽在陌生客人面前,却不见她有任何胆怯,反倒是坦坦荡荡,大方端淑。 韩嘉彦笑了,还礼道: “见过李娘子。一晃十多年过去了,李娘子早已不是儿时模样了。” “蒙先生还记得清照,清照亦记得先生在李清臣府上解救被困假山的我,也还记得先生那句:女儿家也能身手敏捷,也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自那以后,家父一直用心培养清照,才能有清照今日。” 李清照眸中闪烁出晶莹明媚的光芒,那会儿的她只有五六岁,却能将往事记得这般清楚,不愧是聪慧才名在外。而她短短几句话,就迅速拉近了韩嘉彦与她之间的距离。 韩嘉彦笑意吟吟地开口诵唱:“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令尊这一不小心,就培养出一位极出彩的女词人呀。” 李清照终于有些赧然,低头谦虚道:“先生过誉了。” “内子的才情在我之上,我不如矣。”一旁的赵明诚笑着摇头感叹。 韩嘉彦哈哈笑起来,三人坐下饮茶闲叙。 寒暄几句,韩嘉彦问起李格非的近况。闻言,李清照面有愁容。 李清照与赵明诚成婚是建中靖国元年的事,次年,也就是崇宁元年七月,其父李格非被列入元祐党籍,不得在京城任职。其时被列党籍者十七人,李格非名在第五,被罢提点京东路刑狱之职。 九月,当今圣上亲书元祐党人名单,刻石端礼门,共一百二十人,李格非名列第二十六。而在同一年,赵挺之却一路升迁,六月除尚书右丞,八月除尚书左丞。 为救父之危难,李清照曾上诗赵挺之。可惜政治斗争激烈,赵挺之哪怕想帮儿媳也不行,只能先保全自身,故而未奏效。 被罢官后的李格非,只得携眷回到原籍明水。 “先生来得真巧,其实我也是昨日才刚刚返回京中,与外子团圆。您若早来两日,怕是见不着我的。”李清照道。 原来,朝廷党争愈演愈烈,李格非“元祐党人”的罪名竟株连到李清照身上。 崇宁二年九月庚寅,圣上下诏禁元祐党人子弟居京。辛巳,下诏“宗室不得与元祐奸党子孙为婚姻”。 崇宁三年夏四月,尚书省勘会党人子弟,不问有官无官,并令在外居住,不得擅自到阙下。 因而,李清照与赵明诚这对恩爱的新婚夫妻,不仅面临被拆散的危险,而且偌大的汴京,已经没有了李清照的立锥之地,不得不只身离京回到原籍,去投奔先行被遣归的家人。 崇宁四年暮春,赵挺之始除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六月,因与蔡京争权,屡陈其奸恶,且请去位避之,遂引疾乞罢右仆射。@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仅仅过了半年多,到了今年正月,突然有彗星出现,今上认为彗星的出现是上天对蔡京乱政的警告,于是废除蔡京定下的各种律令,并罢免了蔡京。 二月,赵挺之复授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与此同时,朝廷毁《元祐党人碑》,继而大赦天下,解除一切党人之禁,李格非等并令吏部与监庙差遣,李清照也得以返归汴京与赵明诚团聚。 聊及这段往事,三人都唏嘘不已。正在气氛低迷之时,赵挺之回来了。韩嘉彦与这位右相拜会,见他面色有些苍白,气息短促,不由得劝道: “相公可是有疾?要注意身子。” “唉,多谢韩都尉关怀,老夫无碍,就是这几年国事……有些疲累。”他似是欲言又止,但韩嘉彦心知他想说甚么。 眼下虽然蔡京罢相,但此人素来口蜜腹剑,今上对他也并非完全失望,不知他何时还会卷土重来。 赵挺之经过这三年来与蔡京之间的争斗,反复折腾起伏,已然熬坏了身子。同样的事,他恐怕不能够再经历第二回 了。 韩嘉彦见他面有衰老颓唐之相,于是思索片刻,委婉勉力道: “时移势去真可哀,奸人心丑深如崖。西蜀万里尚能反,南内一闭何时开。 可怜孝德如天大,反使将军称好在。呜呼,奴辈乃不能道辅国用事张后专,乃能念春荠长安作斤卖。” 此诗一出,赵氏父子和李清照均吃了一惊。因为韩嘉彦念出来的这一段,乃是李清照早年间酬和张耒的诗——浯溪中兴颂诗和张文潜二首其二中的句子。那会儿,年纪轻轻的李清照,已然能对朝政时局表达出深切的担忧和批判了,这两首诗写得讽喻出彩,笔力雄健。 赵挺之看了儿媳一眼,后背隐隐出汗。韩嘉彦念出这句子,让他面上发烧,堂堂宰相,志向竟还不如自家儿媳。他向韩嘉彦作揖:“老夫不忘先帝提举恩德,定当老骥伏枥。” 韩嘉彦微微一笑,最后望了李清照一眼,作揖道一句:“保重。” 随后终于离去。 “呀!钱还没给韩先生。”待到韩嘉彦已然不见了踪影,立在门口相送的赵明诚才回过神来,自己买碑的钱还在袖袋里。 李清照没理会丈夫的糊涂,望着韩嘉彦远去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 …… 崇宁五年的春闱,韩嘉彦给相州老家带出了三名进士,此事让老家乡绅彻底对幽草堂没了微词。 眼下幽草堂之外,讲武堂也在如火如荼地讲学之中,韩嘉彦预见战事不远,乱世习武比读书更有用。 韩嘉彦、赵樱泓久未回京,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便打算花些时间走访京中的亲友。 她们给朱太妃上香祭扫,也与简王和已出嫁的桃滢及夫婿潘意见了面,弟弟妹妹都已成婚,生活尚算美满,赵樱泓感到安心。 之后,她们第一位见的友人便是李师师。李师师管着京中赵樱泓设下的诸多慈善福利设施,她们除了访友,也要帮她接过这些设施。 赵樱泓和韩嘉彦上门拜访时未提前知会李师师知晓,彼时李师师正在宅中待客,闻得她们来了,大喜,忙不迭地迎了出来。 “师师姑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长公主!韩都尉。您二位……真是一点也没变。”李师师望着眼前的这对璧人,一时惊叹。 怎可能丝毫未变,韩嘉彦如今已三十有八,赵樱泓也到了而立之年。二人都已步入中年了。 韩嘉彦的假须已从短髭成了垂胸的三绺长须,乍看上去确然与中年男子别无二致。只是细看,却觉得她实在超出寻常男子的俊美,那长须衬得愈发仙风道骨了。 而赵樱泓,也已然是个成熟贵夫人的模样。除却早年间就有的端庄婉约,她身上更有岁月带来的沉淀和从容。而从她身上,似乎再不能看到皇家公主的架子了,多年的民间生活,已让她洗去了那一身的骄矜,更显平易近人。 数年不见,李师师瞧上去似乎不曾有多少变化,这些年哪怕疲于应付当今圣上,也不曾让她有丝毫懈怠,她一直都是如此斗志满满。 李师师将她二人请进去,过堂时,忽见一总角童子,已有一般成年人高。正立在门廊,向她们行礼。李师师笑道: “希孟,别光行礼,开口喊人。” “希孟见过长公主、韩都尉。”这孩子开口道,一双眼十分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这对夫妻。 “呀!这就是当年那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赵樱泓惊讶道。@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是,我家小侄子,今年已有十三岁了。” 当年被张定远所害,李师师的叔父王辰被迫离京,后来在外娶妻生子。张定远案发后,一家人沉冤昭雪,回到汴梁重新开了染房。 如今在李师师的帮衬下,王氏染坊的生意不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家中开染坊的缘故,李师师这位小侄子是个天生对色彩非常敏感的神童,小小年纪,就画技超群。 如今他每天都会到李师师家中来,借着李师师的书房和笔墨练习绘画。李师师为了这个孩子,隔段时间就要去采购各种颜料。 “不过,这孩子拜了师父,眼下颜料的事倒是不用我愁了。”李师师说这话时,神色显出几分不自然。 “不知他师父是谁?” “今上。”李师师淡淡道。 韩嘉彦和赵樱泓一时沉默下来。 几人入了内屋,李师师奉上茶点,与二人闲谈近况。半晌,韩嘉彦忽而疑惑问道: “尹香香姑娘呢?怎么不见她人?” “香香她……被今上带走了。”李师师难以启齿,她与尹香香这些年的遭遇,真是不足为外人道。那荒唐皇帝,在她们这里的所作所为愈发苟且,竟想让二女同时服侍他。 她们实在是忍无可忍,最后还是尹香香提出愿意跟着赵佶搬离这里,才化解了难堪。李师师虽然时常与在相州的长公主夫妇有书信往来,却始终不曾提起此事,因为实在是难以启齿。 “荒唐!”赵樱泓愤怒地站了起来。 韩嘉彦拉了她一下,赵樱泓咬牙,最后还是愤懑地坐回原位。 “今次我们来接手汴梁的济慈事务,这些年辛苦你了师师姑娘。”韩嘉彦开口道。 “谈甚么辛苦,我的家在这里,叔叔一家人是我在世唯一的亲人了。为了他们,这口气我也得忍。为了侄儿未来的前途,我委屈自己又如何。我若是反抗,他们势必要被牵连。本来荒废的染坊好不容易做起生意,还有那些可怜的济慈院里的孩子,我放不下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心里的支柱。”李师师云淡风轻地说道。 “师师姑娘,我们知道你的顾虑。但我们仍然希望你能为自己考虑考虑,你若愿意,我们眼下就可以将你接走。”此事,韩嘉彦已然不是第一次与李师师提起,但李师师的回答总是拒绝: “不忙,再过两年,待我将侄儿送入翰林图画院,谋个画师职位,我便打算退隐,远离汴梁。我人老珠黄,想来那皇帝也该对我感到厌弃了。” 三人一时陷入沉默。韩嘉彦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赵樱泓,赵樱泓明白她的意思,她们早先曾秘密商量过一件事,就是要制造一件让赵佶再也不敢来找李师师的恐怖事件,此事非常冒险,但如今看来,也当提上日程了。 李师师再度打破沉默,扬起笑容道: “近来,我家侄儿也交了个半师半友的大画师,名叫张择端。” 韩嘉彦顿时讶然:“咦?我早年也与择端相识,当时他对绘画就痴心迷醉,我丝毫不怀疑他会有一番成就。他那幅《清明上河图》,真全然是他的风格,细致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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