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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嘉彦收到字条后,没有太多犹豫,换上夜行服就冒险入宫了。她并未做燕六娘的装扮,只是一身黑衣,黑布包头蒙面。就连背负的潜渊剑都是用布条包扎起来,不显山不露水。 由于大理寺天牢在外朝偏远角落里,远离宫中守备最为森严的区域——中朝及后宫,会关押在这里的囚犯一般只有犯了重罪的高等级臣子、王公和需要大理寺审结的极其复杂案情的罪犯,故而大理寺天牢并不像是一般地方监牢那么鱼龙混杂,一年之中也关押不了几个罪犯,遇上大赦,更是直接放空。 如今这大理寺天牢之中,就只有一个李玄一直被关押着,牢中狱卒多少都有些懈怠,韩嘉彦也不是第一回 到这里,故而还是很容易就摸了进来。 她此番过来,只是想摸清楚情况。“国危”的概念实在有些模糊,韩嘉彦不能相信好端端的,国朝就陷入了危难。就算是当今圣上做了甚么荒唐事,惹得民怨四起,也有一个过程。 只是听完梁从政讲述完前因后果之后,才真正体认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如若当今圣上真的糊涂到要找女真人南北夹击辽朝,那可真就是与虎谋皮了,国朝好不容易稳定了百余年的北境,恐怕就要彻底陷入战火之中。 “你将牢房门打开,我进去和李玄谈谈。” “先生……”梁从政感到害怕,韩嘉彦在这多留一刻,就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 “放心,就几句话,我说完就走。”韩嘉彦道。 梁从政只得给韩嘉彦开启了牢房,韩嘉彦步入其中,看着李玄道: “元符三年我亲手把你送进来,到如今六年过去了。托你的福,娘亲和爹如今跟着我们过得很好。” 李玄默然看着韩嘉彦,虽无法言语,但眼神传递出了很多的情绪。提到杨璇,她仍然还有反应,只是那一瞬眼底亮起的光,最终还是沉入了更深沉的晦暗之中。 “李玄,你该放下一切了。你做的这一切,毫无意义。” 李玄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我问你,你如今苟活在此,是为了甚么?为了亲眼看到你想要的三国之灭亡吗?你当真觉得,当今圣上会按着你的意愿去行事?你真以为自己可以如此控制人心?”韩嘉彦继续质问。 “到底是谁害了你们李家?你难道分不清楚吗?冤有头,债有主,你的复仇对象,是毒杀后主的太宗,而不是他无辜的后世子孙,更不是这一整个国朝的百姓! “你的执着复仇,会让无数的无辜百姓付出生离死别、家破人亡的代价,你找错了复仇的对象。”韩嘉彦紧蹙眉头道。 见李玄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她最终道:“你对章素儿,是有孺慕情的,我知道你并未彻底泯灭人性。念在你尚存一丝善念,我请你收手罢。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告诉我马植是谁?” 李玄终于动了,她迟缓地舒展开趺坐的双腿,颤巍巍地扶着墙站起来。 她的身躯已然枯槁腐朽,多年的颠沛流离,无规律的生活,疯癫与理智交替并存的精神状态,呕心沥血的揣测人心,制定阴谋计划,这一切早已将她的身子掏空。 再加上六年前她自己服毒企图自尽,被杨璇的丹丸强行抢救回来,又过了六年的囚牢生活,她早已是油尽灯枯。 她扯过一张纸,抄起架在笔山上的毛笔,蘸了半干的墨,在纸上颤抖着手写下几行文字。韩嘉彦站在她身侧看着,眸光震动: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她搁笔,招手让韩嘉彦凑近。韩嘉彦靠近她,就听她用气音和口型艰难地说出一句含混的话来: “宋帝为臣虏,复仇当了结。你的国朝,不是我的国朝。宋民亦不是我的子民。我的复仇,没有宋帝则无法实现。若实现了,便是尔等自找,怨不得我。” 说罢,忽而裂开嘴怪笑起来。 韩嘉彦心中寒凉,她知晓此人的复仇之意志坚定,已经持续了几十年,根本就不是她几句话可以撼动的。哪怕在这方寸之地整整六年,她也不曾动摇过信念,一直在尽全力实现她的目标。 “我看得到,看不到,都不重要了。”她忽而飞快地说出了一句话,还未等韩嘉彦辨析出这含混的发音到底说的是甚么,李玄忽而出其不意地扑了过来,一指点在她肋下。 她猝不及防,顿时腹部刺痛难当,佝偻弯腰,被李玄一把抽出了后背的剑来。 不好!韩嘉彦当即反手夺剑,却被李玄拼尽全力一撞,向后趔趄了一步,剑也顺势被抽出。 但韩嘉彦还是强忍疼痛,后腿一撑止住倒退的身子,左手一探,以大拇指和食指侧面夹住了剑刃,狠狠往后拽。李玄抓着剑柄却抢不过她,被她这一拽,剑脱手而去。 韩嘉彦抛剑,探出右手抓剑柄。可还未等收剑,李玄却再次奋不顾身扑了上来,双手探出,一把抓住剑刃,顿时双手被割破,鲜血淋漓。 李玄早已没有多少气力,但她夺剑并非是要杀韩嘉彦,而是一心求死。故而,她根本不怕疼痛,双手抓住剑刃对着自己的喉咙干脆利落地割了进去。 韩嘉彦愤然抽回自己的剑,李玄便就此倒在了她的脚边,鲜血汩汩的从她脖颈处流出,她眸中的光芒逐渐消退,涣散,直至彻底湮灭。 韩嘉彦默然提着剑,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之复杂,难以言表。而牢外目睹了这一切的梁从政,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浑身已然吓得发抖。 完了,彻底完了!李玄死了,这下根本无法交代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爆发出了这些日子养精蓄锐储存的最后的生命能量,一心求死。而韩嘉彦准备不足,最终还是眼睁睁看着她借了潜渊剑在牢狱之中自戕。 或者应该说,韩嘉彦并非是准备不足,而是无法预判这个人的行为。从始至终,都无法判断。此前她咬毒自尽,却随后在牢狱之中搞出这些幺蛾子来,韩嘉彦本以为此人压根就并非真心求死,否则,杨璇的药根本救不了她,她也不会在牢房之中如此苟活。 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她的计划。却不曾想,她当真是要求死的。 她与她,就像是参与商,永远难以存在于同一片天空之中,也无法理解对方的想法和行为。 罢了罢了,终究是一种了结。 韩嘉彦甩掉剑上的血渍,收剑回鞘,快步走出牢房,抓住梁从政道: “你随我走,我带你出宫,这里你算是待不下去了。” 言罢,她便带着梁从政飞快的偷偷混出了大理寺天牢,趁着夜色浓重,又带着梁从政翻越宫墙,避开巡逻的禁卫,最终险之又险地逃出宫来。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们一口气跑回了长公主府,赵樱泓、雁秋和翟青见到梁从政出来,都惊喜非常,可见到二人煞白的面色,却又察觉到大事不妙。 韩嘉彦将最亲近的亲友们集合于杨璇和刘兴武的房中,在听二人讲完事情的全部经过后,众人登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杨璇长叹一声,眸中有释然,也有悲伤: “死了好,死得好啊。死了就不用再活受罪了,就不必再被执念所困了,但愿她来生能做个寻常人,平安喜乐一辈子,无我无执。”她叹道。 “只可惜,我并未探明马植是谁……”韩嘉彦擦了擦额上的汗道,“还有,娘,此事后续该如何处理?” 杨璇沉吟,刘兴武云淡风轻地道:“李玄已死,今上就成了她复仇计划的最后一环,我们自然只有对今上下手了。” 众人一时都打个寒颤,对今上下手……这是要弑君造反吗? “马植……此人会不会是个牵线联络人?”赵樱泓突然开口道,“否则,李玄不会将此人藏在画中诗里,让今上知晓。此人势必会在联络女真人之事上发挥重要的作用才是。” “樱泓,你说得有道理。”韩嘉彦点头,“如果当真是个牵线人,那么此人势必要有女真背景,能往来于女真和我大宋之间。” 浮云子捻着胡须思索道:“来往女真和大宋?这只有走海上才行,走陆路势必要被辽国拦截。” “我还想到了一个人,就是尹香香。她不正是女真人吗?如今被官家带走了,也不知行踪。”赵樱泓又道。 “尹香香本就是李玄招来的,此人立场一直模糊不清,只是后来跟着李师师做善事,我们逐渐对她放松了警惕。难道说她其实一直都是李玄隐藏的推手?藏在李师师那里,也是为了接触今上而早有预谋的?”韩嘉彦分析道。 众人闻言,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看来,找到马植和尹香香,这件事迫在眉睫啊。”浮云子叹道。 杨璇此时开口了:“你们还记得,当初李玄落网,牵出来了一系列在汴梁城中与她有关系的人物,其中有一个人,是辽国使馆的僚属。此人姓甚名谁,当下在何处?” 韩嘉彦回道:“此人名叫周存勖,是辽国汉人。由于是辽使,有豁免之权,朝廷并未杀他,将他遣送回辽了。但不排除这名字是个假名。” “要查这个人,这人恐怕与那马植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杨璇道。 韩嘉彦点头。只是此人如今已然在辽国境内,她当如何去查,才能找到此人?恐怕不亚于大海捞针。 “这件事我去罢,师妹走不开,一大家子都得靠她,我去找这个周存勖。”浮云子主动请缨。 “师兄……”韩嘉彦顿时想起他那回南下中毒濒死的恐怖回忆,这回可不会再有一个楚秀馆西派宗师刚巧在身边了。 “没事,我会低调谨慎行事,找到周存勖和马植,对其一击必杀,然后便即刻回撤,你信我。”浮云子道。 梁从政顿时懊恼道:“都怪我不争气,如今我已不在宫中,不然还能去找尹香香下落。” “从政,此事怎能怪你?何况,尹香香应当不在宫中,否则宫中突然多出一个与皇帝有染的妃嫔,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韩嘉彦出声道,“我猜测今上将她藏到了别处。” “此事,梁师成恐怕很清楚,是否要从他口中逼问出来?”翟青磨刀霍霍,他一直对这些奸佞小人的行为看不过,早就想动手了。 “逼问是不可能的,但设局让其上钩,主动交代尹香香下落是可能的。”韩嘉彦思索道。 杨璇道:“这个局不若直接将今上也套进来,让他主动将那九幅画带出宫来,然后半道埋伏,将那九幅画夺走销毁。此外,要对他进行恫吓,让他再不敢起联合女真的念头,如此,这个问题当可解决。”@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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