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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沛!”
傅沛白不顾陆清婉的反对,驱马跟着步行的小僧侣便往南边的小路去了。
陆清婉攥着马缰的手指微微发白,心中郁愤,偏偏背后还飘来桑韵诗幽幽的一句,“走啊,二小姐。”
这是两人自昨晚后交谈的第一句话,陆清婉冷哼一声,扯动缰绳,跟了上去。
一个时辰后,几人攀上了位于山腰处的般若寺,寺庙占地甚广,覆盖整个山腰。
整座寺庙飘荡着淡淡的佛香,尽管已经接近落日时分,但仍有摩肩接踵的香客进进出出,傅沛白不禁感叹,般若寺不愧是中原第一古刹,香火茂盛。
山门外有一身形高大的扫地僧清扫着雨后落叶,他见了傅沛白一行人,微微颔首后双手合十行礼。
傅沛白连忙回礼,而后跟随小僧侣过了山门,来到天王殿,殿的两侧分别立有钟楼鼓楼,以作晨钟暮鼓。
而后经过大雄宝殿,殿外立有一座巨大的香炉鼎,众多香客纷纷在此虔诚的上香祈福,殿内则供奉着三佛及十八罗汉。
一众僧人坐于殿中,双眼紧阖,嘴里整齐的念着经文,手里敲打着木鱼,似乎正在举办什么佛事活动。
傅沛白见到这庄重肃穆的一幕,不由心生敬意,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后跟着小僧侣继续往寺庙后方走去,经过藏经楼后便是丈室。
“傅施主,苦禅法师正在里边等你。”小僧侣说罢面向陆清婉三人,“三位女施主,且随小僧来,法师已为几位安排好了住处。”
陆清婉率先离开,而后桑韵诗十七也跟着小僧侣离去了。
傅沛白敲响房门,片刻后,屋内传出沧桑的年迈之音,“进来罢。”
她推开门入内,看见屋内的桌边坐着两个人,左边的瞧着年迈许多,胡须花白,瞳孔浑浊却又目光似炬,右边的中年僧人眉眼慈祥,正是苦禅法师。
她几步上前作礼,“晚辈见过方丈,见过苦禅法师。”
那年迈一点的僧人起身,慈祥地笑了笑,“傅施主怎知老衲是本寺方丈?”
“此处为丈室,自然是方丈的住所,屋内唯有二人,除苦禅法师外,那前辈自然是般若寺的明文方丈了。”
明文抚了抚胡须,状似满意的点了点头,“傅施主,久仰大名了,今日得见,果然少年英姿,器宇不凡。”
“不敢当不敢当,不知方丈,法师找晚辈所谓何事?”
明文笑而不语,转而问起了其它,“傅施主可有信仰?佛道儒,你遵奉哪家?”
傅沛白有些汗颜,虽然本朝的皇帝尊佛信佛,大力弘扬佛教,但她打小出身乡野,她们那片又偏僻,百姓每日劳心耕作,根本无甚信仰,方圆几十里连座寺庙也没有。
“晚辈不信神佛,只信自己。”
明文怔了一下,随即开怀大笑,“果然是少年人特有的傲气,傅施主,且随老衲来。”
傅沛白抬腿跟上明文的脚步,二人出了丈室,进入一旁的侧殿。
殿中放着两块明黄的蒲团,中间放有一张小案几,案几一旁焚香袅袅,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佛香独特的味道。
“傅施主,请坐。”
傅沛白在蒲团上盘腿坐下,背脊挺直,她心下虽是疑惑明文方丈究竟要做甚,但面上还是保持着沉着淡定的模样。
明文斟了两杯热茶,手捻佛珠,面容祥和,“傅施主虽不信我佛,但老衲观你禅缘颇深,施主可愿与老衲谈佛说禅一番。”
“自然,方丈请讲。”
“老衲且问施主,何为佛,何为魔,佛魔何分?”
傅沛白沉思片刻道:“佛者,为普度众生,魔者,祸殃苍生。”
“佛有魔心,便是祸殃苍生,魔有佛心,也可普度众生,何解?”
“佛魔两论,有魔心者非佛,有佛心者绝非魔。”
明文笑着摇摇头,“那今有一剑客,拿人钱财替人卖命,剑斩恶人凶徒,亦染无辜鲜血,然其所得钱财悉数赠与城中流民乞丐,救下数千性命,施主以为此人为神为魔?”
傅沛白一时语滞,沉声道:“若此人心怀善念,怎会残害无辜之人的性命,两举互相矛盾。”
“非也,此为真事,剑客无名,一年前曾流迹于山下的樊城,收人钱财与人消灾,而后皈依我门,剃发出家,傅施主方才应该见过他,山门之外,那名扫地僧便是此剑客。”
傅沛白有些惊讶,面露不解:“那他为何......”
“个中缘由,唯有他自己知晓,老衲只是想告诉傅施主,万事万物无法通其表象窥其内里,你所看到善恶是非,神魔两论,可在转瞬之间,两相颠倒,世间鲜有非黑即白的事物,往往都是善恶伴生,此消彼长。”
“那依方丈所言,世间竟无一个至纯至善之人了?”
“至纯至善之人唯有世间甫一出生的婴孩,而后世人随着年岁渐长,生于这俗世,亦沾染俗世的七情六欲,六根不净,恶念丛生,至纯至善实为虚论。”
明文顿了顿,直视着傅沛白的眼睛道:“不过善恶有时,如何抉择却在个人,一念神魔,自在心间。”
傅沛白微微睁大眼,蹙眉抿唇,少顷后,她像是心有所悟,郑重的致谢:“多谢方丈指点迷津,晚辈受教了。”
明文似是欣慰,和蔼一笑,“傅施主且去吧,苦禅法师同你还有事要讲。”
傅沛白起身作礼告退,而后返回了丈室。
侧殿内,年迈苍老的白须僧人目光沉沉,盯着少年离去的背影低喃:“但愿你真的是那个人。”
第80章 难民巷
傅沛白回到丈室的时候,苦禅法师还是一如既往的安坐着,面容慈善。
“傅施主,坐。”
“明文方丈说法师还有事与晚辈交谈,不知所谓何事?”
“不急。”苦禅说着又斟上满满一杯热茶递给傅沛白。
傅沛白方才才喝过明文方丈倒的那杯,而今盛夏,连饮两杯热茶,着实让人燥热得慌,偏偏她不好拒绝,便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浅浅的饮下一口。
“如何?”
傅沛白没觉出什么味来,她向来不爱品茶喝茶,即便是世间好茶到她嘴里也比不上一碗夏日山涧泉水来得畅快。
“好茶,好茶。”
苦禅用盯着她,微笑不语。
两人就这么对坐无言,桌边的窗外便是一片碧绿昂扬的柳树林,山间清风拂过,柳叶枝蔓,随风飘荡。
傅沛白坐着坐着,在茶香四溢的屋内便开始走神,心绪也飘到了窗外,耳力极佳的她似乎听到了柳树林中有人脚踩树枝的咔嚓声,以及走动时衣物轻微的摩挲声。
“傅施主在想什么?”
傅沛白闻声回过神来,答:“林子里边好像有动静。”
苦禅目光似有深意,缓缓道:“非也,并非风动,亦非树动,而是傅施主的心在动罢了。”
傅沛白微怔,不解其意。
“这片柳树林是文慧法师圆寂那年所种,如此已有二十三载了,每到夏日枝繁叶茂,清凉避暑,确是一片好风光,傅施主若想去,便去走走吧。”
傅沛白的确枯坐得有些无聊,但心里还记挂着苦禅与她有话要讲,便仍端坐着,“法师不是有事同晚辈说吗,还是等您先讲了来吧。”
苦禅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不急。”
傅沛白琢磨不清法师和方丈寻她究竟为何,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又不便一直追问,只得起身告退,往柳树林间走去了。
一入林子,不知何处飘来浅浅花香,再往前数步,便出现了一大片的凤凰木林,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红通通一片,美不胜收。
那林下立着一个白色身影,白衣胜雪,身姿纤长,气质绝伦。
傅沛白盯着那背影愣了一瞬,随即走过去轻唤:“十七姑娘。”
女子回过头来,一张脸冷清艳丽,正是十七。
“傅公子这么快就和法师聊完了?”
“没呢,方丈没说,法师也没说,不知道到底找我做甚。”
“总归是有要事的。”
两人一边往林子深处走去,一边三言两语的闲聊着。
本来自昨日傅沛白仓惶离开屋顶后,今日再见十七便觉得莫名尴尬,在来到般若寺之前与对方几乎无甚交流,这会入了寺庙,不知道是佛教圣地抚心静神还是怎么的,那股子尴尬局促的劲便下去了,能面色无虞的同十七交谈了。
两人心照不宣都未提及昨夜傍晚的事,她们在林子闲逛一圈后,出了林子,在林口处遇见了苦禅法师,对方手捻佛珠,脸上是惯常温和慈穆的浅笑,像是在此等许久的样子。
苦禅的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打量,须臾后收回视线,念出一句诗词,“君子如玉,佳人似月,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傅沛白虽没读过几年书,但这话她大抵还是能听明白的,是说一对男女般配的意思。
苦禅法师显然是误会了她和十七的关系,她连忙解释:“法师,你误......”她话未说完,苦禅便又接着道:“傅施主,还有这位女施主,眼下正好赶上济粥日,二位可愿同本寺弟子一起下山,去樊城内施粥布善?”
傅沛白解释的话梗在喉中,不上不下,最后还是咽了下去,说道:“能帮上贵寺一二,晚辈自是愿意的,只是十七姑娘身为女子,身单力薄且不便抛头露面,晚辈一人前去即可。”
十七却道:“不用,我随你同去。”
“那你将面纱戴上。”
十七嘴角微微上扬,她从怀里摸出一方轻薄的面纱戴好后便随傅沛白和苦禅法师下山去了。
三人刚出山门,便遇上下山的施队伍,一众老老少少的僧人各个手挑两大桶热气腾腾的粥,步履稳健的往山下走去。
年纪最小的瞧着不过六七岁,双手费力的提着跟一半身子差不多大的粥桶,脖子上还挂着一串线穿着的粥碗,走得十分艰难,傅沛白赶紧走过去,弯腰伸手,“小师父,我来吧。”
那小僧长得虎头虎脑,面貌灵动稚气,瞧着该是才入门不久,他也不忸怩,将粥桶递给了傅沛白,有模有样的道:“多谢施主。”一笑,便露出了两侧清晰的虎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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