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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卯生觉得俞任谈起恋人时语气轻快甜蜜,甚至有种老夫老妻的滋味在里头,“她看起来就很聪明、很会读书的样子。”
俞任说书的确没少读,博士毕业了正在医院当规培医生,成天拧骨钉下钻头,干的活儿一点不比男人少。单位里撑得人模狗样,回家就喊这儿疼那儿酸。
卯生有些吃惊,“好年轻的博士。”
“二十七啦。”俞任说,不过她有时像十七,这很难得,“我碰到她之前真的太苦大仇深了。”其实俞任对卯生有种深深的担忧,吃饭到尾声时才试探了句,“卯生……如果咱们还是好朋友……”
卯生快速接话,“咱们当然是好朋友,俞任我知道你有话,也是我想说的话。”果然卯生还是眼圈泛红恢复本色,“我觉着自己挺不是个东西的,半推半就和孙甜谈恋爱了,可是我还是忘不了印秀。”
这正是俞任的疑问,卯生曾经那样坚决地推开自己,说自己不够完整,因为心里还有印秀。果然如此。可这对另一个女孩而言公平吗?显然对着现任的卯生不是完整的。
柏州人吃东西好一口又甜又黏牙,就像软塌塌的糯米团子里包上豆沙馅儿。卯生的性格就像极了这种团子给人的口感,俞任想了想,“那你们?”
卯生意会,点点头,“做了。”
俞任收声往椅子上靠了靠,末了她说,卯生你个人的选择我没资格指摘,但我劝你一句,你不能在印秀这儿继续陷下去了。好好珍惜你的眼前人,用心体会她想要的,她害怕的,卯生你有这个能力。
卯生若有所思了很久,俞任看到了和齐弈果约好的时间只能告别,临走前她站起来朝卯生伸出双臂,卯生愣住,随后和她拥抱了下,俞任在她耳边轻声说,“卯生,你好好的,有事记得找我。”
卯生差点又哭了出来,她目送俞任的身影消失后怅然很久,时光冲刷后的俞任变得如此果断老练,她在大学里学得认真,事儿做得也风生水起,情感更是稳定安定。反观自己,像踩在一条四处漏水的船上,不是工作有风险,就是情感一塌糊涂。
这天卯生在饭店独自坐了很久,直到服务员来催促她才离开。
俞任和齐弈果在无人认识的省城十指紧扣逛老城墙,齐弈果买了支冰糖葫芦自己咬一口再喂俞任一口,俞任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彩彩,要是小时候咱们青梅竹马牵着你吃糖葫芦该多好玩儿?”小齐说。
“对,我小时候你要是牵着我,会有拐卖儿童的嫌疑。”俞任捏了下她手心,“弈果,我是为卯生、为她的女朋友难过,还为印秀难过。”
俞任说卯生曾经因为不能给我完整的自己拒绝了我,可她把不完整的自己给了现在的女友。弈果,人的行为在不同人身上为什么有如此差异呢?
齐弈果看着城墙上的垛口半晌,“因为无论那时还是现在,评价标准不是谁在她心里更重要,或者谁得到了公平。”小齐耸耸肩,“她的裁判员只是她自己。你这个初恋啊,少了点省察克治的功夫。”齐弈果委婉地说卯生的性格弱点,更有点对其定力不足的评价。
俞任一琢磨这话,轻轻打了小齐一下,“她不是那种人,对现任她是有好感的。”可这话还不是绕回来了?
拉着俞任走到城墙入口,齐弈果递上门票和她走上城头,边吃着糖葫芦边说,“彩彩,我给你说一则我以前很不开心时拿来开导自己的小故事。”
严阳尊者问赵州禅师,我在修行时抛弃了一切,下一步要怎么办?即“一物不将来时如何?”赵州说放下吧。于是对方又问了,既然我都两手空空如也,我还放个什么?赵州说,“放不下,担取去。”严阳就悟了。赵州的意思是你既然放不下要“抛弃一切、清净无念”这个念头的话,谈什么“一物不将来时”?
俞任看着挑眉的小齐,从她手里抢过冰糖葫芦吃下最后一粒,嚼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好吃啊。”
齐弈果看着她笑,“好吃的。”俞任忽然懂了,她不好意思在外表露太多,转头看着城墙下的护城河,“弈果,你是说卯生没放下,也没担起来?”
“我相信她没放下前任,但放下你了。”齐弈果说,所以她不会“担”你,因为你们不再是恋人了。而对她的现任,这位同学是一手拿起,两肩担着的。她放不下,因为她有对感情负责的意识。而对于那个时时困扰在心的女孩,这位白同学更无法忘却,她还担着记忆,用记忆担着现在的自己。
她现在的状态是分裂的,她希望这个好,又想那个好,更放不下曾经的好。因为她的生活、成长、意识都聚在一块块碎片上,她还没捏成个人型。
彩彩,我们都是碎片,菩萨都要修得六尘六根六识七大到达二十五圆通,我们就在红尘里到处将那些碎片找到,拼起来看看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儿。
“怎么拼?”俞任问齐弈果。
齐弈果看着好学敏识的女孩,忽然想亲亲她的眼睛,她也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四周,发现游客不少后就将俞任的手抓牢,“我也不知道呐。但是,我会努力去辨认每块碎片,凝视它们,凝视其中每一个自己。”
彩彩,我们必须承认,我们都是自私的。哪怕在爱情这看似纯净的世界里。
第110章
城中村迎来了轰轰烈烈的拆迁,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靠近柏江的北段优先开发,南段暂时保持原状。于是一条街两端,毛信霞家签订了拆迁协议等着搬家,袁惠方还继续守着四层楼做小买卖。
毛信霞婆婆人逢喜事,这些天出门都挂着笑,连对着宿海都和气了些。作为城中村大户人家,人人都想打听他们家协议的内容。传言版本很多,有说她家这次能赚七八百万加十套房,老太太惊怪,“十套房?你算算我家拢共有多少人?”
五套房是有的,柏州的政策是拆迁户人均分一百平方,毛信霞五口人就是五百平。除此以外的平方折算为货币外加三个商品房门面。邵胜威马上要成为坐拥五套房、三个门面加三百多万现金的富家翁。他在床上搂着毛信霞畅想未来,“以后你就别开店了,专心带儿子。我那工作还干着,要是再受鸟气我说辞就辞,就是收房租吃利息也够全家生活。”
毛信霞不愿意,剪头发是她十五岁开始学的手艺,家里两姐妹她读书差,父母早做打算让她找到了饭碗。拿了剪子快二十年,哪怕赚得少,却给她带来最踏实的依靠。要不是自己能挣钱,她也不会底气十足地带着宿海和前夫离婚。于是她说服了邵胜威,理由也是戳到了丈夫肺管子,“小海不是读书材料,我还是继续开店边教她手艺。过几年等她能靠这个吃饭了再退休不迟。”
算到宿海成年开始赚钱,他儿子也才小学,毛信霞那时专心带孩子也不迟。最关键的是,宿海不会成为家里蹲吃饭的负担。
于是毛信霞找到袁惠方,租了她家一侧多年未用的小店铺要改造为理发店。老姐妹现在关系更近一层,袁惠方当然高兴,“等我把那个铺子收拾干净你再装修,房租……你看着给就成。”
袁惠方羡慕归羡慕,心里却还有点庆幸——刘茂松还拖着不离婚,她再抠也不得不掏钱找了律师去法院起诉。她清理着小店铺里的破桌子破椅子,女儿袁柳则跟在后面扫地。灰尘漫天,袁惠方头上沾了一层白灰,袁柳的脸蛋也花了。除了毛信霞,袁惠方平时嘀嘀咕咕的对象就剩下袁柳,“老子不会给他一毛钱的!”
袁柳说“嗯。”再蹲下扯已经烂掉的踢脚线。
“早知道那两套装修了租出去就好了。”袁惠方想到空置的两套毛胚就心疼,“没钱啊。”
“嗯。”袁柳铲着地面上的油污边答应着,然后嘴里像念经一样念念有词。屁股忽然挨了袁惠方一踢脚,袁柳抬头,见袁惠方撑着扫帚一手叉腰斜眼瞧她,“狗日的,老子和你说话呢,你在背什么东西?”
“妈,我在背俞任姐姐给我买的那个英语小故事书。”上面都是基础的小学单词,袁柳基本都认识,不认识的也问了老师。
“念经一样。”袁惠方替她摘了头发丝上的木屑,“你毛阿姨在这儿开店,宿海就成天扎咱们家了,可乐着你俩啊。”
袁柳开心地笑,“妈,毛阿姨家拆迁后一时半会儿没地方住,为什么不把咱家的房子租给他们?”
“她家那老太太总阴阳怪气咱们家房子破,能拉得下脸租?”袁惠方深知这点,所以压根不会提出来为难毛信霞。
“不是,我是说,咱们家那毛胚房。我听说她家拆迁的房子要等几年,妈你为啥不把装修抵租金呢?人家出装修钱,自己搬进去住几年,咱们也省了装修费。”这不是简单的数学应用题里讲过的置换吗?从小不都是这么学的:小明几个苹果换小华多少香蕉。
“胡说——”袁惠方还没骂完,忽然眼前一亮,她想了想,拍袁柳的头,“狗日的脑子就是好使。”
“还有妈,你就别去大排档给人家洗碗了,一个月赚千把块,身体弄伤了划不来。”袁柳心疼袁惠方的腰病。
“你给我变个千把块回来我就不洗碗了。”袁惠方骂,“这不是为了离家近照顾你吗?老子要是光棍一条,去厂里上班也能赚两千。”
房租收入每个月拢共两千多,破联通店生意越来越不景气还屁事一堆,经常有不懂的老年人充了个十块钱再返回找她吵,“我这怎么还是打不了电话?”
袁惠方骂,“你欠费五十多,早跟你说充十块不管用,还是无法通话,起码要充六十块才行。”
那不行,老头老太太说袁惠方你吞了我十块钱,给我还回来。什么票据人家都不认,就认准了袁惠方家的门头,不退钱就是她昧了他们的钱。
“破店老子也不想开,可是不开干什么?”袁惠方念叨着。
“好多联通移动店都卖手机,还能修手机,咱们只收话费肯定不行。”袁柳站起来,身高已经接近袁惠方鼻子,“妈,要不咱们干别的吧?”五岁就开始驻店收钱的袁柳算个资深业内人士,对这一行格外关注,“修手机咱们都不会,卖手机要本钱,咱们——咱们开饭馆,妈你做饭最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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