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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田置军屯。”他笑了笑,对幼弟道:“这次不必咱们出手,圣上也得派御史去梁州查案。我倒是挺想看看,这位由他亲手挑作女婿的赵侯,到底是怎么顶风作案的。” “这件事其实扯不到赵瑾身上。”宁澄荆道,“况且如今入了秋,倘若车宛来犯,还需赵瑾抵挡才行。大哥,事关边境的安危,这次不是动手的时候。” “你是学问作得太多,不懂朝政这一套。”宁澄焕本想借此教他一二,但转念想到他被楚帝派去了翰林院,心里又来了几分气,“算了,先不急,以后再说。” 宁澄荆点点头,“好,听大哥的。” “你这两年远在桑州,家里的事情大抵都不清楚。这里头的事情太多,我往后慢慢说给你听。”宁澄焕拍拍他的肩,叹口气道:“也罢,翰林院就翰林院,校书修史也并非全无用处,机遇总会来的。” “大哥不必为我操心太多。”宁澄荆和善一笑,“人各有去处,许是还没到用我的时候。” 宁澄焕道:“颜公的有些话可以听,有些话就不必放在心上。若不是有家里给你撑着,就你这副老实样子,指不定要被人如何排挤。” “好。”宁澄荆顺从地再次点头,“我记着了。” 他长着一副温和相,说的最多的一个字就是那声顺从的“好”。 小的时候,他跟着兄弟姐妹玩过几次,可不知是他话太少人看着太老实,还是其他人不怎么带他玩,总之他常常是被忽视的那一个。宁澄焕从小就没指望这弟弟能如何,长辈们更是把宁澄荆送去外面养着,他也觉得这人可有可无,少了也并不会影响什么。 可谁曾想就是这么一个不声不响总被人忽略的弟弟,竟然会高中榜眼。 消息传回宁府时,宁澄焕先是震惊,随之便被欣喜充斥着。 那时的宁氏还在低谷,他迫切地需要一个人在朝中站稳脚跟帮他一把。宁澄荆的榜眼来得正是时候,似乎连上苍都在垂怜宁氏,要帮他们度过这个坎。 然而还不等他与宁澄荆说上两句话,对方就主动提出要去外面的州郡看看。 “颜公对我说,越是外道州郡,就越是能看清民情民生。大哥,昨日面圣的时候,我就已经对圣上这么说了。” 自令宜年起,朝廷便对高中杏榜的新官们取消了外放到州郡的决策,他们多被分到两馆翰林院几处跟着见习,等到吏部开始铨选,才会被授予官职。杏榜名次靠后的人或许会暂时闲赋,但像宁澄荆这种榜上第二的名次,朝廷绝不会将他空置下来。 宁澄焕当时听到他这么说,气得一口气险些没缓过来,当下就觉得这弟弟的脑子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他忍不住重声道:“你怎么不与我商议一声就擅作主张?” 宁澄荆那时不卑不亢地看着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任何不妥。宁澄焕无奈叹了口气,就这么不了了之。 如今两载而过,宁澄焕再次看着他的时候,他依然是和两年前一样,露着一副不卑不亢底气十足的神情。 “你还没见过太子吧。”宁澄焕问他,“随我去一趟东宫?” “好。”宁澄荆依然是顺从地只答这一个字。 秦潇对宁澄荆的印象并不深,这算是第一次正经见面。揖拜之后,宁澄荆就没再主动开口,只等秦潇问了,他才回上两句。 行吧。秦潇看着他,在心里想着,都说小舅舅不爱说话,这么一看还真是。 宁澄焕照例与秦潇说了些朝事,宁澄荆也不插嘴,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宁澄焕说到后面,想到前段时日从夫人口中听到宁皇后的几句抱怨,便直言道:“殿下如今需以朝事为紧要,切莫放纵己身。听说如今侍奉在殿下身边的只有一个林孺人,却并不见她为殿下开枝散叶。要臣来说,殿下休养之际,还是应该将身边的人扩充一些,不为别的,至少该有个长子。” 秦潇听到这话就黑了脸,但他忍着脾气等到宁澄焕说完了才道:“舅舅一番好心,孤都知道。但孤一向身子健壮,难道还怕没有子嗣?” 宁澄焕正欲开口,宁澄荆却在此时突然说道:“大哥,殿下情深义重,是个性情中人,你就别叫他为难了吧。如今该以朝事为主,东宫的女眷若是多了,难免不会再生事端,这样也扰得殿下无心正事,反倒不好。” 秦潇赶紧道:“正是小舅舅说的这个理。舅舅,孤如今有一个林孺人就够了,其他人并不需要。” 宁澄焕有些烦闷地瞥了宁澄荆一眼,只得作罢。正事说完,他不悦地对秦潇拱拱手,转身便走。 “大哥!”宁澄荆大步追上他,“大哥可是在怨我不该帮着太子说话?” “我可没这么说。”宁澄焕带着几分气性道。 “大哥,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宁澄荆边走边说,“你适才没看到太子的脸色吗?他忍着不动,就是因为敬重你是他的舅父。倘若你是别人,他早就该甩脾气了。太子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不能对他逼得太狠,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我只是让他先有个长子,这样难道也有错?他要怎么对林氏情深义重我不管,可那林氏至少也该生个一儿半女吧?如今既然生不了,还不能让其他人来生了?”宁澄焕忍不住冲他发火,“只要有了儿子,他这储君的位置便可再稳一分。你一直不开口也就算了,刚才一出声,反倒替他说话!” 宁澄荆被他扑了一脸的唾沫星子,只能平静地用袖子抹干净,道:“大哥应当知道,有句话叫做因材施教。你明知太子是何脾性,却还要这样直说,他自然不愿意多听,也摆不出什么好脸色。” “那还能由着他去不成?”宁澄焕摇摇头,不想与他多说此事。 两人出了东宫,迎面便见秦佑过来。宁澄焕往旁退了退,对他行礼,“见过燕王殿下。” 秦佑平日里再怎么装纨绔,进了宫还是会换上一张稍微正经的脸,他颔首回礼,道:“宁尚书不必多礼。” 他见宁澄焕旁边还跟着一人,猜道:“这位莫不是宁翰林?” 宁澄荆半垂下眼,说道:“回燕王殿下,正是臣。” 秦佑便知道他们从何而来了,他笑了笑,拿手中的折子拍拍掌心,说道:“父皇派给我的差事,我还要去复命。” 宁澄焕道:“殿下慢走。” 秦佑错身过去,宁澄焕看着他的背影,在原地驻足片刻后,方对宁澄荆道:“走吧。”
第097章 沉疴 秦佑站在海晏殿的御案前,低着头静等楚帝审阅他呈上去的奏折。 楚帝看完后置于一旁,把案前的另一封奏折给他。 秦佑不明就里,但楚帝让他看,他便打开看了,这才发现竟然是梁州的监军军折。 “这……”秦佑匆匆看完,立刻道:“父皇,此事多半另有缘故。” 楚帝看着他,也不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秦佑道:“个中明细,儿臣并不清楚,但是我朝用作军屯的田地,向来都会查明底细。故而儿臣以为,梁州的这几亩军屯只怕是另有隐情。” 楚帝道:“你是觉得,该派人去查?” 秦佑道:“此事若不查明,受到牵连的还有赵侯。梁州乃我大楚边境要地,赵侯又是剑西三州的主帅,若是令他蒙冤,儿臣担心剑西三州的将士们心中会有怨言。” 楚帝又问:“那你觉得,派谁去查比较合适?” 秦佑掀袍而跪,请旨道:“儿臣愿再赴剑西,亲查此案。” 父子二人隔着那层谁也没有主动去捅的窗户纸,彼此心知肚明。 秦佑道:“不瞒父皇,儿臣查到前些年的时候,朝廷给敦庭拨过一次治理剑河的款目。但看敦庭上次受到的水患与鲤鱼口的现状,儿臣对这笔款目的去向心中存疑,想去剑西确认一番。” 楚帝却道:“这事轮不上你。” 秦佑其实也知道此举太过引人注目,他慢慢地起身,垂眼说道:“全凭父皇决断。” 楚帝摆摆手让他先退下,很久没有过的愁倦感就这样扑面袭来。 谢昕端着刚沏好的茶过来,问道:“怎么了?” 楚帝道:“只是一时不知道这朝中还有谁是能信得过的。” 谢昕问:“梁州的军屯那事?” “不止。”楚帝从他手中接过茶来抿了一口,“佑奴说的这件事,确实该查,只是现在再去回溯,难了。大楚的沉疴远不止这些,但好些事情有心无力,还得装作不知情。” 谢昕给他揉捏着后肩,问道:“你想派谁去?” 楚帝看着秦佑的折子,反问谢昕:“你觉得老四怎么样?” 谢昕道:“你突然这么一提,倒是让我觉得有好些时日没有见着他了。” 楚帝道:“之前听太子说,他闲置下来的时间都放在了相门寺,好似与一个法号叫做玄通的和尚走得很近。” 谢昕笑道:“你这几个皇子里,也就只有他最不像个皇子,人人都说他是潇洒的白玉神仙,我觉得挺有道理。若是可以,我也想如他这般一身无忧,轻松自在。” 楚帝想到以前,嘴角的笑意渐淡,他叹了口气,说道:“纳取天下贤才,丰存国库仓廪,增修峡关险隘,整饬边屯良田。对内驱减冗员,清明朝纲。对外强军壮马,整修器械。这是范相毕生心愿,也是自我登基以来,他就一直对我申饬的事情。” “嗯。”谢昕轻轻地点头,“我陪着你。” 楚帝握住他扶在自己肩上的手,长长地舒缓了一口气,决定下来,“那就让老四去吧。” 秦绩正在寮房内与玄通论经,门大开着向外,有个小厮匆忙着来,却又不敢入内打扰,只能这样站在外面,频频望向寮房内那个坐立着不动的身影。 直至玄通的这番经论讲完一节,秦绩才注意到外面焦急等待的人,走出去问道:“什么事?” 小厮道:“殿下,宫里刚刚来了口谕,让您去剑西查案呢。” 梁州的监军军折是今日午后才到的,秦绩下朝后就来了相门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道:“去剑西查什么案?” 小厮也并非特别清楚,摇头道:“殿下不如进宫一趟?” 玄通手持佛珠出来,对秦绩敬了个佛家的礼,说道:“殿下既然还有事,那余下的下次再说吧。” 秦绩折回府中准备先换身衣裳,何料才到门口,便听门房说太子来了。 “先别急着进宫。”秦潇给他讲明了前因后果,“原本我与舅舅还担心被派去查案的御史会让赵瑾唬弄,现在既然派你去,那我就放心了。” 秦绩本想问他若是此事另有缘由该当如何处理,但转念想到他对剑西兵权的觊觎,便决定不问了,只道:“我知道的。” “还有件事。”秦潇道,“大半年了,母后挂念阿珩,你回来的时候,也带她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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