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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是夜鸽的一员,邹烁却没有见过夜先生,但是今日,他第一次见到了少主。 赵瑾淡淡地“嗯”了一声,进屋试衣裳去了,邹烁便在原地等,一面想着赵瑾的仪容,一面盼着仪安公主若是个只看重皮相的肤浅人就好了。 这样她说不定就能心甘情愿地跟了少主,不再帮着旁人。 正想着,适才的丫头来替赵瑾回话:“侯爷说,不用改尺寸了,正好合身。还有这个,是侯爷给的赏钱。” 邹烁接过,笑着答谢:“多谢姐姐。” 丫头见他生着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模样很是乖顺,便问:“你多大了?” 邹烁道:“十六啦。” 丫头道:“我们太夫人就喜欢云霓堂的衣裳样式,告诉你们杜老板,下次再送点新鲜样式来。” 邹烁笑答:“好的姐姐,我知道啦。” 宗政开的案子乃开年的头一桩大案,楚帝甚至专门派了两位皇子主审,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三司会审之后,宗政开对贪污灾银一事供认不讳,据宗政府搜出的旁物来看,更有受贿、贩卖私盐、抢占土地、戕害人命等多桩罪行。大理寺复审之后不出半日,卷宗便呈到了御前。 楚帝当夜就下达了对宗政一族的判决。宗政开秋后问斩,贤妃宗政氏剥去封号,贬为庶人,永封内宫不许探视。另有宗政一氏的男丁尽数关押狱中,秋后赐死,族中女眷不论年纪大小,一律充作官妓。 这桩惊天动地的开年大案就此落下帷幕。 为褒奖此次负责宗政开一案的重要朝臣,秦佑做东,在凰首渠的河船上设下了一桌宴。 凰首渠横穿邑京,是大楚最为重要的漕运渠河之一,常年漂泊着大小船只。因河岸数十里风光极好,引得不少文人雅士来此赋诗赛文,更有富家贵族的私船临岸而泊。 秦佑高坐上位,环视左右一圈后,先问樊予影:“樊侍郎怎的没来?” 樊予影解释道:“家父病了,怕将病气染给殿下和各位郎官,所以命小臣代替赴宴,望殿下见谅。” 秦佑又问其他几人:“四哥不来也就算了,怎的旭曦也还不到?” 刑部尚书严冬声怕他等得急了闹脾气,忙打圆场:“许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殿下,咱们要不要先开席,边吃边等?” “哎不急不急。”秦佑摆摆手,叫人换了一盏茶,“本王虽然是个酒肉纨绔,但也知道要爱怜百姓。此次若不是旭曦将案子上告御史台,宗政开不知道还要做出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可是此案的头功,自然要等人到了再开席。” 御史大夫柳江则道:“他身为监察御史,此事本就在职责之内。” 樊予影笑道:“可宗政开之前是什么人?他敢做出这种事情,自然不是第一次了,定然是有些后招留着糊弄人。旭曦能从这里面察觉出端倪,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柳江倒是不以为然,道:“他巡查淮安一地,倘若连这样大的事情都不能察觉,也实在是枉为颜老先生之徒。” 几人正说着,外面便来了个声音:“郎官们说的正是。” 彭芒章笑着进来,先对秦佑行礼请罪:“殿下见谅,司里有些簿子没有处理完,臣故而来迟了。” “无碍,入座吧。”秦佑不甚在意,示意侍者上菜。 “彭御史你来迟了,可不得先罚几杯?”樊予影笑着就要给他斟酒,“来来来,自觉点。” “这是自然。”彭芒章连饮了三杯,在座几人才勉强放过他,秦佑冲着门外的侍者做了个手势,琵琶奏乐随之而起。 严冬声满上了酒,对彭芒章道:“来,旭曦,先敬你一杯,你此次巡视上告有功,会审期间又协助着将诸事处理得妥当。今日之后,便等着迁进的恩旨吧。” 彭芒章忙道:“此案岂非我一人之功?诸位郎官都费心不少,该是我敬诸位才是。”他说完举杯,对着众人一饮而尽。 “说起迁升,旭曦,你去年就已考满,早该晋升了。”吏部侍郎钱群惜他是个可造之才,也不怕在场的人多,明说道,“你若有意,我倒是可以举荐一二。” “多谢钱侍郎好意。”彭芒章谢过,“圣上只怕会有安排。” 樊予影拍了拍彭芒章的胳膊,言语之中多有惋叹:“你是颜老先生的亲传弟子,又是弘文馆出身,本就可以直入六部。可你倒好,偏偏要去御史台。” 彭芒章笑了笑,“我只是听老师的。” 钱群叹了口气,道:“颜老先生也是用心良苦。” “哎——”樊予影像是想到了什么,问彭芒章道:“说起颜老先生,我听闻他有个名叫詹雨的学生就在广文堂内,这么一说,算彭御史的师弟吧,他好似要参加今年的春闱。” 彭芒章颔首,“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入门早,没有见过这位詹师弟,不如等春闱结束了,我请他喝两杯。” 钱群笑言:“算算时日,今年担任春闱的权知贡举也该要落下来了,就是不知会指派给何人。” 秦佑听他们说了这么半晌,有些不耐烦了,“今儿个是庆功宴,谈什么朝事啊,来来,喝酒。” 樊予影问:“兴王殿下当真不来?” 秦佑饮着酒道:“四哥不来倒是正常,符合他那性子。” 严冬声对这位四殿下了解一二,颔首道:“是了,兴王殿下为人洒脱,光风霁月,活得像个天上神仙,等闲的事情入不了他的眼,若非是圣上的旨意,他都不愿意参与朝事。” 秦佑跟着笑笑,“他现在怕不是就在他那间雅苑里填词作赋,摆弄喜好。” 被他们称作天上神仙的兴王殿下此时就在自己的雅苑。 “四哥!”秦惜珩叉腰瞪眼,朝着眼前这人喊道:“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仪安公主婚期将近,宁皇后专程让礼仪姑姑教导公主礼制规矩,秦惜珩本就不满这门婚事,加之规矩又多又杂,她就生了厌,烦躁之下便跑到秦绩的小院解闷。 这院子名叫“风花雪月”,坐落在城东春明门,是秦绩特地用来吟诗作画、奏音弄乐的一间雅苑。 兴王殿下近来迷上了瓶画,这院中立了一桌,上面井然有序地摆着绘制好图纹的陶器,院主此时还提着画笔坐在屋内,一边勾画,一边听妹妹的牢骚。 他点点头,“我听着呢。” “又敷衍我。”秦惜珩不高兴地嘀咕一声,仍不死心,问道:“四哥,你说我当真是与阿璧无缘吗?” “除非赵瑾死了,或者他反了。”秦绩头也不抬地换了一只蓝色的毫笔,开始填色。 “他怕是没有这个胆子。”秦惜珩托着腮道,“可西陲一境是他祖父平叛下来的,他若是出了什么事,怕是没有人能够取而代之吧。” 秦绩道:“你知道就好。历来公主的婚事多是国事,谷怀璧家道平平,论起官职也攀不了皇家。可叹阿瑜长你几岁,不然要下降到梁渊侯府的,就是她了。” 说起这个,秦惜珩又是满腹怨怼,“真羡慕阿姊,我若是能早生几年就好了。” 秦绩手上的动作一停,看向秦惜珩,“我倒觉得你这婚事,是件好事。” 不等秦惜珩争辩,他又道:“少些暗斗,不知能省下多少麻烦。我如今想来,万般庆幸两年前,赵瑾没在凰叶原出事。” 秦潇前不久似乎刚好提过凰叶原,如今秦绩也说了这个地方,秦惜珩微微蹙眉,问道:“什么事?凰叶原怎么了?” 个中细节,秦绩没有多说,只是简要概括道:“两年前,舅舅他们趁着赵瑾领兵在外,想暗中下手,然后推我们的人接手梁州。” 秦惜珩睁大了眼,“什……” “连你都知道梁州乃赵家所平叛,旁人去了不一定能降制得住,舅舅与二哥却偏要这样。倘使梁州没了赵瑾,且不说车宛入侵时该当如何,只怕寻常的官员都压不住那里的地痞流氓。” 秦绩说着轻轻叹气,摇头无奈,“要我说,这世上可以没有北程南周,却不能没有梁州赵瑾。其实这些,我早就对二哥说过,可他不以为然,觉得我夸大其词。” 他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在程新禾与周茗之前,朔北与南疆便已经有了牢固的边防线,而且他们二人都是后来被提拔起来的,并非平乱定城之人。 可是西陲一境不同。 在剑西道的三州二郡中,仅有靠近中州道的元中与敦庭二郡尚且繁盛,余下的三州临近大漠,常年被大风黄沙笼罩,这里多是沙地,无法设置军屯耕种粮食,栽棵树都难。 朝廷嫌这里穷,外放至此的都官也不大愿意踏足梁、河、孜三州,时日一长,这三州便成了大楚忽略的地方,因此也成了车宛眼中的一块肉。 直到赵世安来了。 赵家巩固了剑西三州,降服了这里的霸王流寇,连车宛都不敢贸然来袭。他们就是剑西的定心丸,旁人谁都替代不了。 “四哥,”秦惜珩唤他一声,然后问,“他们都说你无心权术政事,只好风花雪月。你其实是不想与太子哥哥产生纷争,所以才对这些避之不理吧?” “我看得透,并不代表我愿意对这些上心。这世上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既然已经有那么多人操心朝事,我又何必跟着搅和?”秦绩放下刚刚完成的一只陶瓶,擦了擦手上沾染的颜料,“况且那些人前人后的勾心斗角,我实在是看着生厌。” 秦惜珩沉默了一会儿,想起一人,“师父当年……” “赵瑾此人重要至极。”秦绩打断她,眼神肃然起来,“这些年来,西陲一境安稳,那是因为有赵瑾在,所以才有这份安稳在。他只是被忽略了,却并不代表他是个可有可无之人,整个剑西道都系于他一人之身。阿珩,你这纸婚书牵连了太多,赵瑾是个贵婿,你要好好待他。”
第015章 约法 秦绩那日的话一直回荡在秦惜珩脑中,在婚期正式到来的这段时日里,她难得安静地待在宫中,听从礼仪姑姑的一切教导。 皇命不可违,西陲既然重要,那么为了朝政安宁,她也认了。 “公主,该下车了。” 秦惜珩坐于车内闭目养神,被这一声打断了思绪。 车帘随之从外面掀起,女官又说一遍:“请公主下车。” 赵瑾早就在公主府的大门口等了许久,此时等到翟车停下,才走到公主府的阶下对着车驾一揖,等着仪安公主降车。 公主出降不比寻常人家嫁女,礼仪繁琐。按照礼部拟定的规矩,在饮酒跪礼之前,赵瑾还得再对秦惜珩揖礼两次。 秦惜珩终于在女官的扶持下落了车,赵瑾走了几步,对她第二次揖礼。这一次之后,两人才并排着入了公主府的门槛,行至堂内。 赵瑾看着一旁礼官的眼色,在堂内对秦惜珩长揖第三个礼后,礼官才开始了长篇大论的贺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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