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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同合似笑非笑地看着程新禾,“王爷,你当真不懂臣的意思?” 程新禾正色,“还请解参事明示。” 解同合一个响指弹下,便有两个身着甲胄的士卒带着个脚步虚浮的年轻人慢慢走来。 程新禾凝目望去,待看清了年轻人的面容后,他愕然又惊讶,“邦友?” 林邦友一见着他,就挣脱左右大步跑了来,抱着他的手臂慌慌张张说道:“禾哥,你别造反,我求你你别造反……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钱一闻心中似是被什么重物负着,一下子震得双目瞠圆。 “你在胡说什么!”程新禾也是震惊,他赶紧看看钱一闻和解同合,又握住林邦友的手臂,情急之下连声音都稍稍加重了,“你听谁说的?是谁告诉你这话的?啊?” 林邦友被他这么似吼的声音一惊,愈发吓得口不择言,“那你为什么要江不倦替你笼络朝臣?还大肆收买南衙的禁卫?” 程新禾骤然脸色惨白,仅这么一句话的瞬间里,他便明白了什么。 解同合眼疾手快地将林邦友拉至身后,如视仇敌一般看着程新禾,“王爷,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没有。”程新禾硬声道,“我一颗忠心只为圣上,绝没有期怀贰心!” “可臣这里还有证据。”解同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个,是你与燕王暗中勾结,意欲围攻邑京的罪证!” “胡说八道!”程新禾当下就否认,“我与燕王清清白白,从来没有做过这等暗度陈仓的大逆不道之事!” 解同合质问他,“今年开年,就在寿宁节的前几天,你是不是还与燕王在茶楼的厢房内一同用过饭?当时好些人都看到了,你还要抵赖不成?” 程新禾噎言,这事的的确确是真的,可当时他不过是与秦佑闲聊两句而已。 钱一闻见他突然不语,一时也以为解同合所说为真,下意识地往后移了移身子,对他满是警惕。 “你们这是颠倒黑白。”程新禾怒而起身,钱一闻唯恐他有所动作,赶紧往后大退一步。 解同合在此时大声说道:“程新禾心怀不轨,意图与燕王合谋里应外合威逼邑京!来人——” 一阵刀戟破鞘的刺耳摩擦声横空而出,方才还寥寥几人的雪莲谷顿现数十个身着甲胄的蒙面人。 钱一闻哪曾想到还有这么一出,回神后猛然看向解同合,“你要干什么?” “我当你心中磊落,是个真心实意的汉子。”程新禾看着这些蒙面人,不耻地睨了钱一闻一眼,他朝雪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手掌先扶上了腰间斜挂的横刀。 他今日毫无防备地来,只带了不到十个守卫,甚至连惯用的长柄刀都没有带,只携了这么一把轻刃。 钱一闻慌忙自辩,“我不是!我并不知道……” 不等他的话说完,这伙蒙面人便齐身而上,程新禾身侧的一名守卫将他往后一推,喊道:“王爷快走!” 程新禾知道自己定然敌不过他们,并不念战,当下就朝着不远处的马快步跑去。数道弩箭就在这时从后方飞追上来,直直地对准程新禾的后背而去。 林邦友被这千钧一发的紧迫逼得下意识就喊:“禾哥当心——” 然而程新禾并没有避开,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钱一闻看清形势,冲着解同合吼道:“他即便有罪,也轮不到你在这里私自处置!解同合,你有几个胆子斩杀朝廷要臣!” 弩箭从程新禾的背骨上钉了进去,洞穿过了他的身体,箭头沾染着血肉从胸口冒了出来。他的身体就此失重,沉沉地跪在了雪地里。 “禾哥!”林邦友想要过去,可解同合的人按着他,他压根挣脱不了。 “王爷!”守卫们要来扶他,但这批杀手训练有素,丝毫不弱于常年征战的边防兵,他们将守卫们阻隔在外,只留程新禾一人跪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钱一闻想要去搀一把,解同合在旁淡淡道:“钱帅,程新禾今日若是不死,回头死的那个人就是你。” 他威逼一般地看着钱一闻,又道:“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一旦你今日踏出去帮他,那么华展节也会背上乱臣贼子的罪名。老将军戎马一生,想来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死去。你不是他的学生吗?舍得用这份厚礼回馈恩师?” “你——”钱一闻怒不可遏,可他如今已然处于不能后退的绝境里,此时再想从前,才骤然反应过来宁澄焕一直是步步为营,诱导他一点一点地走入这个早已设好的圈套中。 周遭尽是程新禾的守卫们反抗的杀喊声,白茫茫的雪地逐渐被赤色所染,蔓延着散去尽是殷红,像是一把火烧起了整个雪莲谷。 钱一闻呆滞地站在雪地里,脑中嗡嗡作响。 他为一己之私,都做了些什么?来日若是再见华展节,他该拿什么样的脸来面对?又该如何解释今日的一切? 北来的寒风呼啸着从谷中滚过,乌蒙蒙的天际好似又飘起了雪,钱一闻如至冰窖,浑身再无半点热血。 “呵。”半跪在雪地里的程新禾忽在此时露出一声似笑的声音,他的手掌虚虚地捂在胸口的伤处上,撑着残存的意识道:“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赢了吗?错了,你们错得离谱。天生我程新禾,也能再生李新禾张新禾,朔北的兵不是我的,也永远不可能是你们的。” 他强忍着说完这些话,胸口的伤势便牵动起来,引得他咳嗽不止,噗地吐出一口发乌的浓血。 “禾哥!禾哥你怎么样?”林邦友看着这样的他,忍不住哭出了泪来。 “乌丹饵……你们,这么看得起我……”程新禾看清了雪上的颜色,冷冷地讽笑,“为了杀我,你们还真是苦心孤诣。” 守卫们不敌杀手,逐一死在了乱臣的贼刀之下,雪莲谷的风尖锐地吹过,在他们的身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雪沫。程新禾支撑不住,一双跪挺的膝盖慢慢地酸软,他身上使不来劲,歪下身子瘫倒在了这无人问津的冰天雪地里。 “过年等你。” 程新忌的那道轻快之声无端地在他脑中想起,算算时日,再有一个半月就能过年了。 可惜,他等不到了。 林邦友挣扎出圈,跑来将他轻轻地扶起些许,急道:“禾哥,你撑着点。大姐还在等你,还有小攸,小攸肯定也在盼着你回去。” 程新禾听到妻儿,将要闭上的双眸乍然颤抖一下,勉强又睁开来看他。 “禾哥,”林邦友看着他胸口铠甲上已经凝固的血,对他道:“你别死,别死!” 在意识尚存的这最后瞬息里,程新禾重重地呼了一口气,白雾盘桓在他嘴边,带着那低低的声音散在雪空中。 “你……什么都别说……” 林邦友向来不懂这些你争我斗的弯弯绕绕,可程新禾弥留之际的这最后一声,他听懂了。 身侧有鞋底踩在雪地上吱吱作响的声音,林邦友背对着解同合,听他说道:“林公子,别忘了,你还有个姐姐是东宫侧妃。” 林邦友呜咽几声,咬牙之后只剩屈从,“我知道。” 雪莲谷死气成灰,程新禾耷拉着手触在雪地里,已无半分气息。寒潮起,只有风见证了这一切。
第140章 逊势 “侯爷!”赵瑾一大早正练着早课,卲广便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院子。 他一贯沉稳,鲜少会这样慌张毛躁,赵瑾将手中的枪放到一旁,问道:“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卲广道:“出事了。当日那名逃走的路家人路远,今日忽然上府尹堂声称宁宅的巫蛊人偶是他所为,还说这一切都是受了燕王的指使!” “什么?”赵瑾匪夷所思,接着就见秦惜珩也急匆匆地过来。 赵瑾问她:“你要进宫吗?” 秦惜珩摇头,“我若在这个时候进宫,倒显得我格外在乎五哥。咱们现在不能随意动,你先别着急,我已经让双临去继续打听了。” 这个时候去揽芳楼太过招摇了,赵瑾想了想,道:“我去一趟云霓堂。” 邹烁托着腮守在柜台后,无聊地望着大门外来来往往的人,赵瑾甫一进来,吓了他一跳,“少主,你怎么来了?” 一旁的吕汀对她拱手,“见过少主,少主可是为了燕王的事情而来?属下方才从外面回来,也听到了一两点传言。” 邹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道:“怎么了?燕王出什么事了?” 赵瑾见他不知,便问吕汀:“我不方便去找沈盏,你知道前因后果吗?” 吕汀摇头,“我们已经有好几日联系不上主上了。” 赵瑾问:“夜先生出远门了?” 吕汀道:“可能是吧。不过主上以往出门都会提前对我们说,但这次却没有留下半点音讯。属下还去寻了寻,可也没得到主上的回应。” 赵瑾问:“你是怎么寻的?” 吕汀道:“属下与主上有个秘定的地点,若是要请示什么,属下就将消息留下,等到第二日去看回应。” 赵瑾的眼皮不详地跳动两下,莫名地开始心慌,徒然觉得有什么无声的东西在悄然逼近。 那是她在战场的尸山血海里才能触及到的濒死气息,带着浓浓的铁锈味盘旋着自头顶降落,对下方的人间伸出地狱之手。 大门外一声异响,突然停下了一辆马车,驾车人一跃而下,好似有些慌张,可在大步进来后见到赵瑾,又克制着压了压眉眼中难以遮掩的着急,勉强笑问:“杜掌柜呢?我找他谈生意。” 吕汀直接道:“齐因,这位是少主。” 齐因愣了短暂的一息,忙不迭对赵瑾道:“主上失踪了。” “先别急。”赵瑾迫使自己冷静下来,问他:“你也是联系不上夜先生?” “是。”齐因点头,“现在该如何,还请少主示下。” 赵瑾迅速理了个头绪,对他们道:“我现在不能与燕王见面,这件事没法从他那里得到回答,但有两件事务必先查清楚。第一,查清楚路远逃走前后的详细经过,我要知道到底是不是燕王帮了他。第二,若真是燕王帮了他,那他为何突然改口指认燕王。” “好。”吕汀最先动身,齐因想了片刻,也抓紧驾着马车离去,最后只剩邹烁还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赵瑾。 “你就守在这里吧,若是来了什么消息,直接找由头去侯府告知仇二。”赵瑾吩咐完就走,一刻也不停顿便回了公主府。 宁远西线的隘口外,柯约下了马,跑入辎重西营便问:“郭帅呢?” 有人指了个营帐,“郭帅在里面。” 柯约匆忙说了声谢,进去之后对郭浩直言自己心中之惑。 “或许是商谈的内容格外要紧,不想引来其他将士的瞩目。”郭浩大致一猜,披上了大氅,对他道:“走,去一趟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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