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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怀璧回说:“蛮荒竖子,你猖狂不到明日!” 火把的光芒震天,几乎要将邑京化作一座不夜城。赵瑾敛了笑,正色起来,“太子有没有想过,西境防线一旦溃败,剑西三州将是何种境地?” 谷怀璧道:“对不住,剑西可不是我的地盘,赵侯要说这话,不如直接与太子面谈。怎么,这些话在你投诚于太子的时候,没有讲过吗?不过赵侯,太子对你,当真是仁慈,方才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吩咐说,要留你四肢完整,抓个活口。” 赵瑾冷笑,“那我还真是谢谢他的天恩了。” “来人!”谷怀璧手上一扬,对身后的下属道,“去,请侯爷入宫。” “住手——” 东侧的巷道中忽地传来数十道急促的马蹄声,秦惜珩一马当先,高高地扬起手中的黄帛,“圣上圣旨!” 她的突然出现令谷怀璧措手不及,赵瑾也跟着投去目光,诧异地喊:“阿珩?” 秦惜珩怕风声太大引起秦潇和宁皇后的注意,特地换了宫人的衣裳避开耳目,又专程走暗巷小路过来,总算不是太迟。她勒了缰绳下马,径直跑到赵瑾身边,高举手中之物,“父皇圣旨,命梁渊侯出京,即刻返回梁州。” 谷怀璧自然不信,抱着双臂看她,“公主,假传圣旨可是死罪。” 秦惜珩在背后牵紧了赵瑾的手,用自己的身体作盾替赵瑾挡着。她面不改色,端着肃容道:“我不需要你提醒。” 谷怀璧道:“既然如此,还请公主不要阻挠。” 秦惜珩端立不动,对他仍抱有一丝希望,“今夜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你没必要逞这个头,太子那边,自有我去说,你把这些人退回去,咱们相安无事。” “没有关系?公主是不是太天真了?”谷怀璧居高临下看着她,“臣有调兵令牌在手,今夜暂做羽林军的总指挥使,自然要效忠皇命。臣今夜奉太子之命拿人,如何就没有关系了?” “羽林军直接受命于天子,父皇端居宫中,给你下的旨呢?拿出来让我看看。”秦惜珩手一伸,问他讨要。 “圣上早就殡……”谷怀璧被她激得险些说漏嘴,此时快速住口,余光扫完四周后,警惕起来。 差点就着了她的道。 秦惜珩早就知道了内情,她淡淡一笑,“怀玉是要接我回公主府的,倒是谷千骑你,没有天子令却随意调兵,你想干什么?你要造反吗?” 谷怀璧的背心里骤然起了一层冷汗,正要开口理论,秦惜珩又道:“还说是奉什么太子之命,你嫌命长不要紧,但别随便拖储君下水,太子不是你用来公报私仇的挡箭牌。” “那个,谷千骑……”距离谷怀璧最近的陈参开了口,当着一干人问道:“究竟是……是怎么回事?你叫人来南衙传话时,不是说赵侯拒不入宫,圣上下旨捉拿吗?怎么又与太子扯上关系了?” “闭嘴!”谷怀璧怒骂一声。 楚帝驾崩的消息还紧锁在宫内,南衙之中无人知晓真相。他本以为赵瑾身边最多不过三两个护卫,定然是极好拿捏,却不想接了个大麻烦。 秦惜珩道:“说话啊,怎么不说了?” 谷怀璧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言,沉默地看着她。 三言两语就颠倒了事实,还强行给他扣了一顶造反的帽子,好个一贯不理闲杂的仪安公主,从前倒是小瞧了她。 但是在这一刻,谷怀璧心中开始了犹豫。 弑君的罪名没能顺利地安在赵瑾头上,今夜的围捕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若是放了赵瑾离开,太子那边就没法交代,他定然连命都保不住。但若是强行拿人,又要面对秦惜珩的阻拦,他实在是不知道这位公主还能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可若是与赵瑾一同离开邑京…… 谷怀璧念头方起,余光便不动声色地朝羽林军缝隙中的一角看了去,他心中矛盾至极,用力捏紧了手中的缰绳。 赵瑾今夜一旦离开,剑西与大楚便是彻底决裂,到时候兵刃相见,剑西获胜的几率有多少?梁州守备军中人才济济,他若是跟随赵瑾而去,那么出人头地的几率又有多少? 这是一场赌博,一切都是未知。 座下的马不耐烦地喷了喷鼻子,左右羽林军的马也接连不一地踢着蹄子低鸣几声。火把燃烧着,几乎要将这湿寒的夜都烤焦。 谷怀璧闭眼又睁眼,他赌不起。 定定心,他偏头看了一眼方才注视过的羽林军角落,对赵瑾道:“侯爷,你走了倒是无事,但你看看这是谁?” 樊芜被束着双手堵着嘴,让人拖着带来了最前侧,她的颈边横着一把刀,可她毫无畏惧,在挣脱了口中的堵塞后对赵瑾厉声道:“瑾儿,赵家没有孬种,娘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生死不过是眨眼的事情,你莫要因小失大!” “谷怀璧!”赵瑾眼中迸出带血的红,这一刻恨不得撕了他,“放开我娘!” “容易,”谷怀璧见她果然被威胁住,嘴角扬起胜利者的蔑视讽笑,“只消侯爷放下刀,再上前两步,随我入宫去见太子。” 赵瑾咬牙切齿:“谷怀璧,你不要欺人太甚。” 谷怀璧道:“吃皇粮的人,自然是奉旨行事,侯爷是想抗旨吗?可不要让我难做啊。” 秦惜珩用整个身体挡着赵瑾,冷声道:“谷怀璧,你当我是死人吗?你今日若不说个明白,就别想带走我的人。” “臣今日办的是公事,公主若是执意阻拦,那臣就只好……”谷怀璧抬起两指,招呼着后边的羽林卫,“公主千金之躯,你们可得照料好了。” “是!”羽林军们上前一步,赵瑾立刻将秦惜珩扯到了身后,握住刀柄小步后退。 混乱之中,有多余的车马声适时而出,高喊一声:“慢着——” 左右羽林军齐齐停止了动作,纷纷朝声源转去。 车辙声夹杂着蹄音从那方传来,不多时就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秦惜珩唯恐来者是敌非友,紧张地牵紧了赵瑾的手,不许她离开自己半步。 “别怕。”赵瑾拍拍她的背,反倒比她更为镇定。 马车逐渐靠近,赵瑾在火把的颜色中看到了车檐下垂挂着的龙形结,心神一动,低头看了秦惜珩一眼。 是皇家的马车。 秦惜珩亦认了出来,重新站在前方为赵瑾做盾,越发将她护得紧,提着十二分的警惕预备应事。 车夫在一众人屏息的沉寂中勒了马,撩开帘子低声道:“王妃。” 骤然愣住的不止赵瑾和秦惜珩,就连谷怀璧也稍稍吃惊,不知这位久居佛前的贵人怎么突然出现在此。 英王妃缓缓下地,她今夜的衣着依然素净简单,绾得整齐的发间不缀任何珠钗,只有一朵洁白的茉莉。 上次在酒楼分开后,赵瑾就再没有见过她,只是时不时地能从秦惜珩手中收到些糕点。 秦惜珩分不清她的来意,试探一喊:“二姨?” 英王妃对她二人淡淡一笑,随即转向谷怀璧,硬声道:“放开敦华夫人。” 赵瑾略微惊讶,立刻看向樊芜,满眼询问。后者明显也是一阵错愕,母女二人在半空中交换了目光,暂且不动。 “王妃,这……”谷怀璧深感不妙,当即用笑容来劝离她,“不知英王……” “今夜之事,无关英王。”英王妃打断他,“放人。” 谷怀璧道:“王妃久在佛前,怕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梁渊侯……” 不等他把话说完,英王妃突然从袖中变出一把匕首,对着谷怀璧道:“你放还是不放?” 小小一把匕首,谷怀璧倒不怕被伤着,况且英王妃只是一个妇人,也翻不起什么浪。他面露嗤笑,正要说话,何料英王妃将匕首的方向一转,竟然对准了自己。 卲广最先开口而喊:“王妃!” 众人始料不及,谷怀璧更是慌着下了马,“王妃,您这是做什么?” 英王正妃的身份倒是无足轻重,要紧的是,她还是宁相和宁皇后的亲妹妹,正正经经的宁家人。 谷怀璧担不起这个责任。 秦惜珩被她的举动惊住,“二姨您做什么!” 英王妃从容不迫地退却几步,声音平静地对谷怀璧道:“我说,放了敦华夫人。” 赵瑾手中捏满了汗,不知第几次朝英王妃投去目光。 她今夜是来解围的。 赵瑾对英王妃恭敬一揖,“王妃今夜的恩情,怀玉没齿难忘。但是我赵怀玉不愿欠下人情,王妃赶紧走吧。” “错了。”英王妃看了过来,对她莞尔道,“不是人情,这是一个做娘的天生而来的护雏本性。怀玉不怕,娘不会让任何人害你。” 她说完,又用刃口压着自己的颈脉,冷声对谷怀璧道:“我今日既然来了,就没想活着回去。这是宁家欠的血债,既然没有人还,那就让我一个人来还,否则等我下去了,也是无颜见他。” “王……”赵瑾刚一开口,就被樊芜的声音盖了过去,“你算哪家人,你何来的面子在我们母子面前道说!” 英王妃脸色一白。 樊芜一改往日温柔娴静的模样,像个泼妇一般大声呵斥,“赵家不需要你的怜悯,你们宁氏没一个好东西!你别想在我儿面前博什么好名声,你给我走!走——” 赵瑾听出了母亲的激将言辞,但她身为晚辈,只能好言相劝:“王妃,前事已矣,怀玉相信,家父没有怨过您。今夜的矛头只是我一个人,王妃请勿涉步其中。” 英王妃道:“好孩子,你不用劝了,我独活二十年,每一日都是行尸走肉。他们背着我干了那些事情,以为我不知情,还算计着我,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愿意放过。我向灵浚赔罪,是我先失诺于他,又害他英年而亡。今夜于我而言,已经没有第二条路了,你不要回头,赶紧走吧。” 她说完,用余光瞥了一眼紧闭的朱雀门,对谷怀璧道:“把门打开。” 先是仪安公主,又是英王妃,谷怀璧没料到今夜的变数如此之多,他掏出令牌示给英王妃看,说道:“赵瑾涉嫌谋害圣上,臣奉太子之命前来捉拿,还请王妃不要阻挠。” 英王妃冷笑,“怀玉连内宫大门都不曾踏入,如何谋害圣上?分明是你在此蛊惑人心,颠倒黑白。” 谷怀璧道:“赵瑾买通内侍在圣上的药中投毒,今夜他又假意奉旨入宫,欲对圣上行不轨之事。万幸太子提前察觉,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若是不能将此乱臣贼子拿下,要如何对天下交代!” “一派胡言!”秦惜珩抢先而说,“是我差人告诉怀玉不要进宫,你是不是想说这谋害天子之罪,我也该分一杯羹?” “臣不敢!”谷怀璧道,“但臣劝公主一句,公主莫要被这贼人所骗,知人知面难知心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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