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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瑾迟疑一瞬,秦惜珩又道:“别说假话搪塞我,我想听真话。” “分人。”赵瑾道,“真心爱慕公主的人,自然是什么都能接受的。” 秦惜珩轻轻一笑,“这话说了等同没说,让你别搪塞我。” 赵瑾为难笑道:“那就请公主别为难臣。” 秦惜珩看着她,嘴边的笑已经淡了,“你这句话就已经给了我回答。” 赵瑾垂下眼,听到她叹了口气,然后说:“走吧。” 两人踩着月光往清漪院走,一路都是无话,至院门口时,赵瑾将食盒递过去,这才再次开口,“公主早些休息,臣走了。” 她脚下才要转步,手腕却被秦惜珩拉住,“等等。” 赵瑾问:“公主还有什么事吗?” 秦惜珩解下腰封上垂挂的玉佩放在她掌心,“这个,送你。” 赵瑾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送自己一块玉,但理智觉得并不能要,推还回去时说道:“公主的玉是极品,臣不能收。” 秦惜珩看着她道:“我说了,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无功不受禄,臣……” “你何来无功之说,若不是有你,我不可能站在这里。” 秦惜珩的眼中透露着郑重和执着,赵瑾看得微微愣住。须臾之后,她低头看向掌心里的这块玉,犹豫之下还是点头,“好,臣先替公主收着。” 玉石掺着几缕天水色的青斑,光洁无暇,迎着月色闪着细微的幽芒。 “还有这个,摘都摘了,扔了怪可惜的。”秦惜珩把方才摘的那根桃花花枝也放在她的掌心,然后合上她的手指,将这两样东西包裹于其中,莞尔道:“给你了就是给你了,不是什么暂收,你好好拿着。” 赵瑾忽然觉得她今夜有些不同寻常,可不及细思,秦惜珩便转身跨入了清漪院。 大门被缓缓地关上,里侧的那道脚步声轻如风沙扫地,不多时,周围一片寂静,只余夜虫嘶鸣。 玉和花枝静静地躺在赵瑾的手心,她展开五指,凝神看了须臾,这一刻忽觉心境大开。 至少在这醉生梦死的富贵温柔乡中,有一个人能真正地体谅她。 月影婆娑,虫鸣阵阵,她回身望了那紧闭的院门一眼,然后将玉收入怀中,握着花枝浅笑离开。 与秦佑开诚布公后,赵瑾深思一宿,次日一早就去了揽芳楼。 她见了沈盏就问:“前日我来的时候,听说竹笙病了?他是真病了,还是你有事外出了?” 沈盏笑道:“少主真是敏锐。” 赵瑾问:“出什么事了?” “少主先坐。”沈盏给她倒了一杯水,“那日有人声称春闱泄题,这事与范家当年的案子太过相似,属下便去查了查事情的始末。” 这正是赵瑾想不通也急于知晓的事情,她问:“这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名举子找到了吗?” 沈盏道:“人找到了,但已经死了,具体是什么身份,我们的人还在查。” 赵瑾又问:“夜先生对这事怎么看?” 沈盏道:“多半是宁党所为。” “为何?”赵瑾不解,“朝局如今大半都被他们把控着,他们根本就不需要故技重施,难道崔家有什么人得罪他们了?” 沈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么说,少主已经知道建和十四年的春闱案始末了?” 赵瑾承认,“是。” 她将昨日与秦佑谈话的内容都说了,沈盏听完长长地叹气,“这就是关键所在。” 赵瑾越发不懂,“什么意思?难不成宁相知道燕王一直在伪装作戏?” “不是燕王。”沈盏摇头,“这次的事情与二十四年前的太像了,少主当年还未出世,所以不知道当时的范家都经历了什么。宁党造了这么一出戏,就是要让少主知晓旧案的全部。燕王也好,旁人也罢,只要这案子再现,当年的明细就一定会落入少主耳中。这就是他们的目的所在。” “要让我知道?”赵瑾更加想不通,“我当然知道先生一家没落至此源自于当年的春闱案,可即便我知晓了旧案的全部,那又能怎样?” 沈盏的目光也变得更加深沉,“如果圣上当年能强硬一些,范家或许可以保住,老侯爷不至于为了求情而辞官,世子更不会在战场上逢难,而少主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守梁州,与敦华夫人骨肉分离,天各一方。” 赵瑾听得有些呆滞住,过了一会儿苦笑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妄图用一件旧案来离间我和圣上,只怕不能吧。” 沈盏道:“倘若圣上要将剑西的军饷先划出三成来拨给朔北呢?” 赵瑾只觉得脑中一炸,以为听错了,茫然道:“什么?” 沈盏闭了闭眼,怅然道:“朔方开战在即,但国库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钱了。” 赵瑾听着他这话,突然想到了昨日面见楚帝时,对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消息确切吗?”她问。 “圣上虽然还在犹豫,但最终如何,也说不准。”沈盏道。 “那岭鞍呢?”赵瑾不死心地又问,“北疆危急,岭鞍的军饷也要拿出一部分用来支援吗?” “少主忘了,岭鞍的军饷年前就已经拨了。”沈盏说着又叹气,“有了周茗,岭南守备军如今等同于宁家的自家军,宁澄焕怎么可能会让自己人饿肚子。” 赵瑾久久难以平静,她心里蓦然涌起一团火,可却没处撒。 沈盏如何看不出她的愤懑,忙说:“少主冷静,你若是就此表现出来,岂不正中他们下怀?” 一件陈年旧案或许并不能挑起赵瑾对楚帝的不满,可若是再加上军饷的事,赵瑾只怕很难释怀。 她握紧的拳慢慢松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哑,“我昨日进宫,圣上尚且犹豫,多半是还没决定,现在你既然已经对我提起,想必有人动作更快,已经先于圣口将事情传了出去。三人成虎,只怕容不得圣上再行斟酌了。他们真是……好狠的心。” 赵瑾的眉眼里虽然还写着不甘,可情绪已经稳和了许多,沈盏看着她,稍有松气,“少主能明白这点就好,无论如何,一定不能中了旁人的套。” “我知道了。”赵瑾略一点头,站起身来,“若无他事,我先走了。” “对了少主。”沈盏在身后叫住她。 赵瑾回转身,“还有什么?” 沈盏道:“圣上身边有一位谢常侍,叫做谢昕,是内侍省的首官,少主记得离他远一点。” 昨日时,赵瑾就对谢昕有几分好奇,现在沈盏又特地提起,她便问道:“这人究竟是谁?我看圣上好似很信任他。” 沈盏道:“他从前是侍奉夜先生的陪读,时常跟着出入宫廷。范家没落后,圣上念着旧情,将他调入了宫中。” 赵瑾重新坐下,问道:“圣上念他是范家的旧人,就这么带在身边倒也没有什么不妥,这人究竟怎么了,为何让我不要靠近?” 沈盏轻声一叹,“少主不知,这人正常时还好,可一旦偏执起来,就会像个疯子。夜先生上次嘱咐属下传话,让少主不要与他有什么交涉,省得一不留神被他拿捏住。” 赵瑾不免觉疑,“他是天子近臣,还能容得了他发疯?” 沈盏道:“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这再容易不过了。他只要哄好了圣上,不犯什么大错,就没人敢对他怎样。况且……” 他稍稍一停,赵瑾不由得更加好奇,“况且什么?” 沈盏想了个文雅点的说法,“他与圣上有床笫之礼。” 赵瑾愣了半晌方回神,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昨日去朝阳宫时,闻到的那股淡淡的刺鼻味道是什么。 那是温柔帐暖欢愉过后还没来得及散开的合欢爱意。 “圣上是真喜欢他吗?”赵瑾过了许久才问。 “是。”沈盏道,“所以即便他偶有小错,一阵枕头风风流快活后,圣上也不会对他有半分追究。” 难怪自仪安公主之后,宫中妃嫔再无人有所出,原来是这样。 赵瑾问:“宫里的那些近侍都知道这事吗?” “知不知道又如何?他们还敢评头论足不成?”沈盏笑得带了几分勉强,“堂堂天子,放着后宫佳丽不管,却独独宠幸一个内官,若让朝臣们知道了,上谏的折子只怕直接能将宫城埋了。” 赵瑾一想也是,便在心里默默记住,对沈盏微一颔首,“知道了。”她说完,又意识到一件事,问道:“既然圣上还惦念着范家,连夜先生从前的陪读都这样看重,那夜先生这些年可曾见过圣上?” 沈盏摇头,“旧情是旧情,但夜先生若是藏匿不住身影,又如何让夜鸽给梁州传信?” 赵瑾默然,再问:“在我回梁州之前,真的不能见夜先生一面吗?” 沈盏道:“夜先生只要知道少主平安就好,其他的就不必了,省得节外生枝。” 赵瑾再次起身,“既然如此,那就代我问夜先生好。” 她走过长长的密道,在再次见着外间明媚的阳光时,眼睛不适地眯了眯。人间三月天,邑京阳光正好,她抬手,想遮挡几分,但即便是春日的太阳,耀眼的光芒也能穿透指缝。 在这纸醉金迷的皇城温柔乡,她的一切奢望都只是虚无缥缈的渴望。她连阳光都遮挡不住,更何论剑西的将来。 她手足被缚,她无能为力。 赵瑾一跃跨上马背,眸中的气焰已经被现实冲洗得干干净净。高喝一声后,她勒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奔入了未知的前方。
第045章 情窦 昨夜的事在秦惜珩今日睡醒时,令她恍然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 她望着头顶的床帏看了许久,转过目光看到临睡前搁置在桌上的食盒,才确认自己没有做梦。 凝香闻听声响进来,见她醒了,笑道:“今天的太阳正好,外面的花也开得好,公主今日可要赏花?” 秦惜珩起身,边穿衣边说:“去跟怀玉说,我叫他中午陪我用膳。” 凝香道:“侯爷似是一大早就出府了。” “出去了?”秦惜珩略略一想,问她:“回侯府了?” “不知。”凝香摇头。 “着人去问问。”秦惜珩梳洗装扮完,见福寿已经候在门口了,便问:“怀玉在侯府吗?” 福寿低着头不敢抬,只是说:“回公主,侯爷不在侯府。” 秦惜珩纳闷一会儿,又问:“那他去哪里了?” 福寿支支吾吾道:“侯爷……去了揽芳楼。” 秦惜珩的脸色顿时就暗了下来,福寿悄悄地给凝香递了个眼神,凝香只好硬着头皮道:“公主,侯爷说不定是架不住燕王殿下的劝,所以才去作陪的。” 这个时辰,早朝还没散,凝香说完之后便意识到不对,可又找不到什么借口来更改,只好同福寿一样低下了头,不敢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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