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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盏道:“少主不知,这世上,多的是法子可以达成。一个还未及笄的丫头,胆子能有多大?可以被吓傻,也能被吓得忘记过往,脾性这些东西,其实很好遮掩。至于容貌就更好说了,易容就行。可叹当年天意如此,若是少主能顺利接应……” “不。”赵瑾硬声打断,“即便当年一切顺利,就算你们真的把她交给我,我也会毫发无损地将她送回去。” 沈盏愣住。 赵瑾道:“凡事有所为,有所不为。公主何其无辜,你们却硬要将她卷进来。” 沈盏忙说:“少主误会了,夜先生并不是要对仪安公主下杀手,只是打算将她送去梁州,找个地方养着罢了。” “可她原本不该遭受这一切!”赵瑾微怒,“她明明是金枝玉叶,有父母兄长的疼爱,为什么要转往外乡孤零零地吃苦受罪?你们只想着她没有性命之忧,可她长在宫里,本就没有性命之忧!” 沈盏语塞半晌,想要解释,可面对赵瑾的这副怒容,他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瑾缓了口气,稍稍放低了声音道:“我明白夜先生的难处,可这也不是你们牵连无辜的理由。我知道这么说很无理,但是还请沈领头转告夜先生一声,请他以后注意分寸,否则我不会听之任之。” 沈盏道了声“是”,不敢回嘴。 “那当年的那个人呢?”赵瑾又问,“就是抓了公主,要去与我接应的人。” 沈盏黯然道:“他弄丢了人,或许是不知道该如何交差,于是回了绮霞楼,想看看是不是还能联络到其他人。可是官府当时料定咱们还有漏网之鱼,因而专门派了人在暗中盯守,他就这么自投罗网了。” 赵瑾闭了闭眼,忽觉自己身上又背负了一条人命。 从揽芳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瑾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状若行尸走肉一般缓行着。 浮生悠悠,白云苍狗。她来到这世间不过须臾二十载,却好似牵动着一切。高人藏在暗处,运筹帷幄之际,样样都避不开她。 她第一次觉得活在这世上是一种折磨。 快到含章院时,赵瑾老远就看到韩遥在探头探脑看着什么。 她定了定心,尽量心平气和道:“你看什么呢?” 韩遥道:“侯爷,我等你呢。” 赵瑾问:“等我干嘛?” 韩遥把怀里揣着的一本奏折递给她,“这个,侯爷你出去之后,就有人送了这个来。” 这奏折正是赵瑾今天递上去给傅玄化求情的折子,她打开一看,就见折子的最尾处,落了三个鲜红的批文。 不予立。 她烦闷地把奏折合上,进屋之后倒了一杯凉水猛地灌下去。 韩遥知道折子是被楚帝给驳回来了,便给她出主意:“侯爷,要不去求求公主?你想啊,公主自幼长在皇后膝下,自然与太子也是感情深厚,若是公主愿意出面,说不定能让太子留傅二公子一条命。” 赵瑾差点被一口茶给呛住。 下午那无礼的逐客令好似还在眼前,如今有求于人,再去仪安公主面前讨好谄媚,她赵瑾怎么拉得下这个脸。况且刚刚她还从沈盏那里得知了三年前的旧事始末,秦惜珩不明实情,或许以为三年前的遇见只是碰巧,可是事实的真相已然知晓,赵瑾心中的亏欠又增一分。 无奈,她问:“除了这个呢?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韩遥道:“听说用钱赎人也行。可是侯爷,像傅二公子这样的,没个千万两银子想都不要想。再说了,咱们现在也没这么多钱啊,难不成,还能管太夫人要钱?” 说完,他看了赵瑾一眼,又小声补充:“朔方又开战了,我也是听说……” 将剑西的军饷先划出三成转到朔北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 韩遥看她不动,忐忑不安地开口:“侯爷,这事是真的吗?你说这万一是真的……那咱们岂不是连自个儿都顾不上了?” 赵瑾何尝没有想过这些,她心烦意乱,叹了口气,将话题又带了回来:“不然,你替我去……求求?” 韩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主子让他求谁,待到明白时,脸都黑了一截,连连往后退步,“侯爷,那可是公主!是你媳妇,又不是我媳妇。” “得!”赵瑾无奈说道,“那哪儿是我媳妇,那分明就是我祖宗。算了,我再想想,你先下去吧。” 傅玄化是肯定要救的,至于是掉钱还是掉面子,赵瑾深思熟虑了整整一个晚上,决定还是用这张老脸先去试试。 于是第二日一早,她就提着一份玉酿酥肉,硬着头皮往清漪院去了。 秦惜珩早上向来起得晚,赵瑾没让人吵她,自己在院子外面等了足有半个时辰,临近巳时才听到院中传来动静,随后院门大开,有几道脚步声渐近。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叫人通传?”秦惜珩跨出院门,见她规矩地站在院子的三步以外,淡漠的脸上略微动容。 纵然她心里有再大的气,可赵瑾此时站在面前,她又什么脾气都使不出了。昨日的失落通通化作了心爱,只要看到赵瑾,困扰她的阴霾一瞬间就能烟消云散。 “臣担心扰了公主清眠。”赵瑾往前走了几步,递上手中的玉酿酥肉,“公主怕是还没用早膳,先吃点吧。” 秦惜珩接了酥肉,手掌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牛皮纸,还能感受到里面的热度。这样明晃晃的示好,她当然心知肚明,但还是有意使小性子道:“有人忘性这么大?昨天说的话都已经不记得了?说吧,今天是为了什么,怎么突然来找我?” 赵瑾无地自容,心中生了退意,摇头道:“没什么,臣反思了一夜,觉得实在有错,所以来向公主赔罪。” 她双手并齐一揖,转身要走,秦惜珩马上喊道:“等等。” “赔礼什么的不用了。我喜欢玉酿酥肉不假,但从没完整地吃完过一份,你今日陪我吃吧。”秦惜珩握住她的一只手,牵着就要往院里去,赵瑾脚下却如注了铅,还立在原地不动。 “上赶着来道歉,却不愿意陪我吃?”秦惜珩拽着她的手指,似笑非笑道,“赵侯道歉还真是非同一般,难道这是梁州的什么礼俗吗?” 赵瑾心中矛盾,但还是跟着她进了院子。 下人将玉酿酥肉呈盘了端上,秦惜珩夹起一块先喂给赵瑾,“这酥肉我一直爱吃,可宫里的就是比不上外面的。” 赵瑾缓慢地张嘴,将这根酥肉吃了,点头道:“确实很好吃。” 秦惜珩莞尔,终于露出了笑,赵瑾看着,越发觉得心中有愧,小心翼翼问:“公主,昨天的事……” “昨天什么事?”秦惜珩擦了擦嘴角沾染的蜜汁,笑看她,“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公主不计较就好。”赵瑾讪讪一笑,不知道再说什么,垂下眼思虑着要不要开口提傅玄化之事。 “我说了,我想看你的真性情,在我面前,就不用遮掩了。”秦惜珩手一伸,直接托起了赵瑾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直视。 “臣哪有遮掩什么。”赵瑾心虚地笑了笑,拽着拳头藏在桌下,仍是不敢开口。 秦惜珩松开手,继而在她蹙紧的额上一敲,“都写在这儿了,骗得过我?” 赵瑾捏紧的拳头缓缓打开,她心里一横,顾不上其他了。不过是再欠一份情罢了,这辈子当牛做马,总有还干净的一天。 “公主,”她支支吾吾地开口,“有件事,能不能……请公主出手?” “好啊。”秦惜珩想也不想,笑着一口答应。 赵瑾道:“臣还没说是什么事情,万一公主不愿意……” 总不过是剑西三州军饷的事情,秦惜珩总算等到她开口向自己讨法子。 反正手底下的庄子田地也多,或卖或租都是钱,再加上每月的食邑,要把划给朔北的那三成军饷补齐全并不难。 她早就准备好了,怕的就是赵瑾不开口。 “没什么不愿意的。”秦惜珩心里高兴,声音都很是温柔,“我帮你。” “臣先谢过公主。”赵瑾看她心情不错,于是直说了,“檀英说来也是受了傅玄柄的连累,猎场那晚的事情,他是不知情的。臣之前与他共事过一段时日,知晓他的为人,而且,他对臣有恩,所以臣想请公主出面,留他一条性命。” 秦惜珩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下,问她:“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求我?” 赵瑾道:“臣知道这有些麻烦,所以才想请公主在太子面前求情几句,帮忙通融通融。檀英被逐出邑京也好,流放蛮地也罢,这些都行,臣只想救他一命。” 秦惜珩敛下眼,淡淡道:“你以为这件事是太子哥哥说几句话就能放的吗?这中间的关节一环套着一环,下面的那些人,个个只认银子当爹。” 绕来绕去,还是躲不过“钱”这个字。 “那——”赵瑾低声问她,“要多少钱?” 秦惜珩道:“五千两。” 梁州战马两个月的饲食大概就是这个数,赵瑾心里像是在滴血,又问:“公主,能不能少一点?” “不能。”秦惜珩干脆地拒绝,“这已经是最少的数了。” 赵瑾只好点头,“行吧。” 五千两银子,东拼西凑总能勉强拿出来。还了这份恩情,断了这份妄想,往后她再也不必在意任何人了。 赵瑾起身就要走,秦惜珩忽然又是一喊:“站住!”
第049章 难共 赵瑾止步,回首看她,“公主还有事情吗?” 秦惜珩眼中像是在隐忍什么,却没有忍住,跟上来问道:“我若是说要五千两黄金呢?你也答应吗?如今邑京之中,人人都对傅家避之不及,你究竟懂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 赵瑾性子直,迎着她的目光说道:“臣只知傅檀英对臣有恩,他在战场上救过臣的命,当年若是没有他,臣就不能站在这里与公主说话。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今他命悬一线,臣不能坐视不理,即便是砸锅卖铁,臣也要凑钱救他。” 秦惜珩不甘示弱,气得眼睛都红了,冲她道:“你不要仗着我会护着你,你就这样为所欲为!言官们一人一句话,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赵瑾深知再争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发火。她深吸一口气,对秦惜珩道:“算了,这件事还是不劳烦公主了,臣再去想想办法。” “你还要拉下面子去求谁?”秦惜珩拉住她,不让她走,“你这副低声下气的模样,还要露给谁看?你以为我是怕言官弹劾我,所以不敢帮你吗?那你不如去打听打听,仪安公主在这天子城中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秦惜珩越说越气,眼泪在眼眶中直打转,另一只手也拉紧了她的衣袖,声音哽咽,“你以为我是要刻意刁难你吗?我只是想让你知难而退,我不想看到你对别人低头!我是心疼你啊赵怀玉,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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