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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宓笑笑,“靠着这张嘴,这次在邑京骗了不少人吧?” 秦惜珩忍不住一笑。 赵瑾看了她一眼,跟着笑过后又对张宓道:“替你见过彭芒章了,我也说了,今年秋天,颜老先生会在沧州讲学,他会去的。” “好,多谢。”张宓谢她一声,又问:“你们中午想吃点什么?” 赵瑾问:“你这儿有什么?” 张宓指着油纸棚,“都在里面了,看中什么摘什么。” 秦惜珩没见识过菜地,当下流露出一股很是向往的神情,赵瑾道:“公主先去挑吧,想要什么摘什么,臣稍后也去。” 张宓见她支走了秦惜珩,就知道她有事要说,果然便听她道:“我做了一件事,但不知道对不对。” 每每有不知抉择的事情时,赵瑾总想听听他的意见,如今剑西局面艰难,她不知道与秦佑为营是否正确。 张宓问:“什么事?” 赵瑾简要言之,张宓道:“你是觉得没得选了赌这一把,还是心中有数想全力相助?” “我只是有个猜测,但不知道有没有猜对。” “你是猜,圣上早就知道这位燕王殿下一直在装纨绔混子?” 赵瑾颔首,朝他笑了笑,“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 张宓也笑,“你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很难猜吗?” 赵瑾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张宓在她头上一敲,“给我出题呢?” 赵瑾叹了口气,喊他:“哥。” 张宓道:“你与燕王这一手藏在幕后,只要遮好了,倒也不怕什么。怕就怕他日你真的助他上位,他却反手来一招过河拆桥。” 赵瑾沉默半晌,说道:“你知道的,我不怕死。若他能保你们和剑西三州平安无虞,那么就算死我一个,我也甘愿。从我接下这担子起,我的命就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了。” 张宓微微蹙眉,却又在此时词穷,不知能说点什么。 “那仪安公主呢?”他想了想,问道:“我看你待她倒是没什么芥蒂?” 赵瑾便把粮草的事草草说了,道:“亏得有公主,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张宓看着她的脸色,心中隐有猜测,“你不会是对她……” 赵瑾自嘲似的笑了笑,摇头道:“你知道吗?我现在看不懂我自己了。” 张宓道:“可你这……你如何能?” “是啊,”赵瑾低吟,“我怎么能。” “你总不能一直这么骗她。”张宓替她着急,“倘若哪一日公主知道了,你又该如何?” “所以我一直不敢说。”赵瑾摊开手掌,然后又合闭成拳头,继而再展开,说道:“就像这过手的风,伸开手时可以感受得一清二楚,但一旦握住,就什么都没有了。” “怀玉!”秦惜珩掀开油纸布的一角,招手对这边喊着,“你快来帮我。” “就来。”赵瑾并未耽搁,顺手拿起个竹筐就去。 张宓满目忧心地看着她的背影,倏而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山间无人烦扰的时间总是格外地快,晃眼便是日浮西照。赵瑾在茅屋的不远处生了一摊篝火,将之前储藏的红薯拿了几个来放到火堆旁。 秦惜珩在她身边坐下,就这么托着腮静静地看她烤红薯。 “这红薯也是蔚熙种的,臣去年来帮忙浇过几次水,算是种了十之有六吧。”赵瑾拿树枝翻动着红薯,一面说着。 秦惜珩笑道:“倘若梁州也能置军屯,你闲来无事是不是就住在屯田里了?” 赵瑾道:“若梁州真能屯田,臣就把侯府全部迁到田埂上。” 秦惜珩慢慢地敛下笑意,问她:“为了梁州,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吗?” 赵瑾手上的动作一止,良久之后才道:“臣其实没有那么厉害,反之,臣的能力有限得很,若不是这袭来的侯位,臣一无是处。” “你不要这样妄自菲薄。”秦惜珩牵住她的一只手,摩挲着她掌心里厚重的茧。 “公主,臣身体有残,不值得的。”赵瑾挣扎着说出这话,妄图将手抽出来。 秦惜珩握得紧,她看着赵瑾说:“你再怎么甩开我都没用,因为我不会再松手了。” 赵瑾的眼睫微微颤动,她不安地偏了偏视线,痛心无力道:“公主何苦。” 余晖的光影渐渐落下,星辰换上天际,明月初升,在这远山近峰间投下翩翩白芒。 秦惜珩披着洁白月色,莞尔道:“怀玉,我喜欢你啊。” 赵瑾即将要说的话全被堵了回去,随即陷入了沉默。 秦惜珩道:“这几个字我对你说了这么多次,可你每次都是无动于衷。怀玉,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也听不到我这个傻子再对你说这几个字了。” 赵瑾顿时皱眉,“公主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秦惜珩对她笑了笑,眼中却暗藏失落,“触手可及的东西,总是不会放在眼中的。怀玉,若是有一天我真的与你不在一处,你心里会觉得空吗?” 赵瑾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一枚竹符样式的挂坠给她,说道:“臣自己做的,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还是请公主千万收下,记得贴身戴着。” 这竹符很小,刚刚能遮住指甲盖。秦惜珩接过来,迎着火光看了半响,终于辨认出这东西的背面刻的正是她的生辰八字。 赵瑾道:“就当是个护身符吧,保佑公主一生平安。” 这东西确实简单又不起眼,但既然是赵瑾做的,秦惜珩自然是千般珍视。她捧着这竹符,眼中的失落早已散得无影,取而代之的是满胜星河的烁芒。 “那你帮我戴上。”她眯着一对弯弯的眼,将竹符递给赵瑾。 赵瑾看到她眼中难以掩藏的雀跃,替她系于颈间时淡淡笑道:“公主喜欢就好。” 秦惜珩低头看着,将这小小的一片竹符贴藏在里衣中,趁着赵瑾不备,偏转头去迅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赵瑾的心脏缓停一息,骤觉被她亲吻过的那半张脸一片炙热。 “要是能与你一直这样就好了。”秦惜珩望着前面的火堆,乌黑的瞳眸里跳跃着火苗的颜色,“是个乍暖还寒的春日,有篝火暖身,有你在侧。怀玉,富贵荣华,不敌你陪我赏这一夜清秋月色。” 赵瑾背身于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握成了拳,她想起一些旧事,问秦惜珩:“公主当初落在人牙子手中时,害怕吗?” 秦惜珩不知道她为什么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但还是说道:“怕的。明明在前一刻,我就在行宫里睡觉,可是一睁眼,就是个又破又烂的马车。我记得当时不止有一个人,他们绑着我,封了我的嘴,还不给我饭吃。我当时饿了两天,他们才给我一碗清粥。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们是怕我跑,所以故意不让我吃饭。” 赵瑾心中五味杂陈,这一刻不敢迎面去看她的眼。 “后来他们应该是看我老实,就只让一个人看着我,那个人见我一整天都窝在角落里不动,也放低了看管,我这才有机会逃出去。”秦惜珩说着,抿笑对赵瑾道:“如果不是遇上你,我肯定就被抓回去了。怀玉你看,上苍都在给我们这样的机会。” 赵瑾看着她笑,心里越发不好受。秦惜珩说了这么多,问她:“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问一下而已。”赵瑾一语揭过,又沉默起来。 “那你呢?”秦惜珩问,“你当年为什么要偷偷回京?” 赵瑾道:“京中来信说,娘病了,好几日水米未进。” 秦惜珩笑意渐淡,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原来是这样。” 赵瑾勉强一笑,“公主别用这种眼神看臣,这么多年,臣早就习惯了。” 秦惜珩道:“那也会有不习惯的时候。我虽然不是樊阿娘带大的,但一直记得她疼我的时候。她刚走的那几天,我总是会梦到她,那一阵子,我真的很不习惯。怀玉,我会尽我所能护住侯府和母亲,也会想法子让母亲回梁州。” 赵瑾道:“臣谢过公主好意,但是臣已经不渴求这些了。” 她处在这样一个令人既忌惮又拉拢的位置上,能够活着已属不易,实在是不敢妄想太多。 秦惜珩知她所想,静静地不再开口。两人挨坐着共看火堆,默然相对。 山林间的一切都显得格外宁静,赵瑾从灰堆里扒出一个烤好的红薯,用帕子包着,慢慢地揭了皮递给秦惜珩,“公主尝尝?” 秦惜珩正要接过,赵瑾道:“有些烫,还是臣拿着吧。” 她小心翼翼地把红薯送到秦惜珩嘴边,叮嘱她:“慢点,当心烫。” 秦惜珩小咬了一口,赵瑾问道:“怎么样?” “好甜的。”秦惜珩捧着她的手,把红薯推到她嘴边,“你也尝尝。” 赵瑾看着她咬过的那一处,又瞧她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一时不好拒绝,只能在她咬过的旁边浅浅地抿了一口。 明月继续高升,秦惜珩轻轻地打了个哈欠,赵瑾问:“公主困了?” 她领着秦惜珩去自己常睡的那间屋舍,道:“公主今夜就在这里歇吧。” 秦惜珩看那床很是窄小,最多只能容纳一人睡下,便问:“那你呢?” 赵瑾道:“臣给公主守宵,晚点再睡。” 秦惜珩又问:“睡哪?” 赵瑾道:“臣去蔚熙那边打个地铺就成。” 秦惜珩道:“那你还不如就在这儿打地铺,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成?再说这荒郊野岭的,你放心我一个人睡着?” 赵瑾无言以对,只能搬了被褥来铺在床下。 夜逐渐深了,赵瑾听到床上之人渐沉的呼吸声,这才在黑暗中睁了眼。 她慢慢地坐起来,在黑暗中朝秦惜珩看了过去。屋子里黢黑一片,但眼睛在适应这样的昏暗后,就能一览无余。 秦惜珩侧卧着面向外侧,赵瑾抬眼就能看到她熟睡的模样。 眼前恍然闪过一副旧年场景,她坐守在医馆的床榻边,守着那个小姑娘渐渐入梦。 赵瑾拥着被褥,盘腿望着床上的人看了许久。她枯坐一夜,在天明的晨曦来临时,心中的乱麻依然挣扎着解不开。 要认命吗?要遵从本心继续走下去吗? 她不知道。
第070章 雨患 敦庭县衙外,一名身披蓑衣的衙卫匆匆而来。 “知县,”他大声地喊,“鲤鱼口的水位快要和堤岸平齐了!” 自前日起,敦庭就开始落雨,大雨连下了两天,直到现在也没有要停的征兆。鲤鱼口地处剑河下游,本就是块低地,现在剑河的水位猛涨,鲤鱼口随时都有决堤的风险。 敦庭知县名唤舒庆来,他听到衙卫的这声传报,紧锁的眉头越发皱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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