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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救你,”昆离只会一遍又一遍地说,“相信我……不要推开我……” 于是,她也不知怎么的,本想推开的手也没了力气,只是任由这蛇女胡来。可是、可是,若这一切是真的,她可以得人相救,那村子里的其他人呢? “不怕,”袁月菱像在山上一般抱住了卫芙清,“我是捕蛇人,我定能降伏这蛇妖的。”其实,她也是怕的。从小到大,她捕过不少蛇,可哪里见过蛇妖呢?可是,她答应过卫芙清,只要有她在,她便不会让任何一条蛇伤害到她。 捕蛇人……卫芙清听着这三个字,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涩。她扭头看向袁月菱,轻声问着:“可是,月菱……若我前世,也是那野山上的一条蛇呢?” 袁月菱愣了一下:“你为何会这么想?” 卫芙清摇了摇头,又低头道:“没事……我们就在这里等吧。那蛇妖,每夜子时必来我这里。等快到子时时,还辛苦你藏一下,然后趁她不备,制服她即可。到时候,我们便可以审问她了。”她说着,顿了一顿,又对袁月菱挤出了一个笑容,道:“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你我不会有危险的。” “何以如此笃定?”袁月菱问。 卫芙清摇头惨笑:“也不是笃定。”她说着,透过那小小的窗子看向夜空,长叹一声,又自嘲道:“我也没想过,我会真的相信那蛇妖的鬼话。” 她似乎当真与她有些情分。那日在山上,当她看到那紫色的第一眼,她心中便有无限惆怅伤怀,仿佛久别重逢,一时情难自禁。只可惜,那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刹那的万般思绪后,可能藏着这许多的秘密。 若她当真是蛇妖转世,她该如何?若她前世当真是命丧捕蛇人之手,她又该如何?若这诅咒是真的,她究竟该当如何啊? 卫芙清只是略想一想,便痛苦不堪。袁月菱见她如此,便将她抱得更紧了几分,在她耳边低声哼唱起那首民间小调来: “春日啊百花开,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故人远归来。” “夏日啊蝉声起,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女儿长泣啼。” “秋日啊西风鸣,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故人旧踪影。” “冬日啊霜雪落,女儿啊登山望,望不到、望不到,女儿独悲歌。” “芙清,”她说,“别怕,我会陪着你。” “嗯。” “芙清,”她问,“你有想过,出去看看么?我这次进城,忽然发觉,药蛇村……好小。” “是啊,好小。” “芙清,”她说,“我好害怕,这辈子只能在药蛇村度过。” “可是这里有家人、有朋友。”卫芙清说。 “是啊,可是这里有家人、有朋友,”袁月菱说着,闭了眼睛,“好像只是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就是十恶不赦。” “你舍得么?”卫芙清问。 袁月菱摇了摇头:“不舍得。”她说:“可是,我真的害怕我会被困在这里,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芙清,”她说,“我不想只在山上望远方。” 两人说着,沉默了片刻。卫芙清幽幽地叹了口气,依旧什么也没说。月光一点一点透进窗子,渐渐地,窗下已是一片银白。她终于轻轻推了推袁月菱,轻声道:“快到子时了。” 袁月菱点了点头,松开了她,拿起了捕蛇的工具便躲到了床下。卫芙清也没再多说话,她脱了鞋子,摘下了紫色的头花放在了一边,双手交握着端端正正地躺在了榻上。她闭了眼睛,只等着那一刻的来临。她知道,自己本该紧张的。可不知为何,在她躺下的那一瞬间,她忽然不怕了。 窗外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卫芙清知道,是她来了。窗子轻轻响了一下,地面也被刮起了声响。她紧闭着眼睛,等待着那只冰凉的手抚上自己的面颊。终于,在那只手如往常一般轻柔地抚上时,她睁开了眼睛,可在对上那竖瞳的一瞬间,她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知道,蛇的眼睛,也可以充满悲伤。 “卫芙清,”昆离眼中分明是悲伤,可说话时却带了几分怨念和恨意,“你还记得,蛇是如何感知事物的么?” 卫芙清不懂,她刚要说话,却见昆离忽然间眉头一皱,紧接着,便是袁月菱的一声惨叫。卫芙清忙看去,只见袁月菱被昆离用尾巴缠住,连带着捕蛇夹一起重重摔在了地上。 “一个凡人?”昆离咬牙说着,质问着卫芙清,“还是一个……捕蛇人!”她说着,尾巴一卷,登时缠住了袁月菱的咽喉,将她高高举起。 “不要——”卫芙清吓得叫了一声,就要去救袁月菱。可她刚下床,便被昆离一手挡住,前进不得。 “我要救你,你却找捕蛇人来害我?”昆离盯着卫芙清的双眼,“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你前世也是被捕蛇人所害!” “可是我不记得!”卫芙清说着,眼中落下一滴泪来,又只看着垂死挣扎、满面通红的袁月菱,“我不记得前世了。”她说着,又看向昆离,“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求你,我求你放过她……这都是我的主意!” “你的主意?”昆离惨笑了两声,“你为什么不信我?我是要救你!而你如今,却跪在我面前乞求我放过这个伤害我族之人!” 卫芙清低了头,抓紧了袖子,焦急地痛声哭道:“可她是我的朋友!” “我也是你的朋友啊!”昆离俯身紧紧抓住了卫芙清的肩膀,尾巴却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我也是你的朋友……你我一起长大、一起捕猎,什么亲密的事都做过,你甚至还死在了我身边……昆影,我也是你的朋友啊!我甚至,不仅仅是你的朋友!” 卫芙清只是摇头,又闭了眼,轻声道:“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的那些事,在我的记忆里,我只和月菱做过。” 昆离一怔,还要说话,却忽然闷哼一声。卫芙清连忙睁眼看去,只见袁月菱终于挣出了一只手来,握着那捕蛇夹,狠狠地向昆离的尾巴上刺去。昆离吃痛,手上一松,袁月菱见状,连忙叫道:“芙清,快跑!” 昆离一怒,登时便要向袁月菱打去,可她刚抬起手要施法,手腕却好似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般,动弹不得。昆离也没有多想,当即便要使蛮力再向袁月菱打去,却见袁月菱脸色一变。 “芙清……”她的面容上满是惊讶。 昆离动作一顿,连忙回头看去,只见卫芙清立在她身后,手上扯着一条紫色的线拦住了她,只是,她的双腿不知何时消失了,衣裙下,只有一条长长的紫色蛇尾。 昆离见状,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成了,”她说,“昆影,你终于……回来了。” 卫芙清起初还不解,却忽然瞥见了自己身下的尾巴,她登时大惊失色,松了手上所有力气,向后躲着。可无论她怎么躲,那尾巴总是紧紧跟着她。她怕极了,一不小心,就跌在了床上,眼泪也随之掉了出来。 昆离也无意再为难袁月菱,她只是看着卫芙清,柔声道:“别怕,你摆脱凡身了,你可以做回一条蛇了。”她说着,欣慰地笑了。可笑了没两声,她竟忽然一阵猛咳,带着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芙清!”袁月菱也松开了捕蛇夹,奔到了卫芙清的床边。她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她看了看卫芙清身下的那条尾巴,又看向了卫芙清的双眸,只见她满眼的泪凝在惊恐的眼神中。她想说话,可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逼仄的房间一时安静极了,只有那或惊恐或悲伤或欣慰的呼吸声弥漫在空气里,连月光也不敢再挪动。“为什么,”良久,卫芙清终于开了口,“为什么……” 昆离刚要回答,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芙清,你怎么了?屋里怎么那么吵?可是身体不适?”是卫母的声音。 听了这声音,卫芙清如大梦初醒,连忙要将自己的尾巴藏起来。可哪里藏得住呢?正无措时,昆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没时间了,”昆离说,“跟我走!” 她说着,便带着卫芙清冲向了窗子。“芙清——”袁月菱不觉大喊了一声。 就在此时,房间的门从外打开,卫母立在了门口,刚好瞧见了一条紫色的蛇尾游出窗外。屋里只剩了袁月菱一个人,还有地上的那一滩鲜血。
第85章 松柏累累(十) 那天夜里究竟是怎么过来的,袁月菱也记不清楚了。她只记得卫母大叫了一声便昏倒在屋子里,叫声引来了卫二叔一家。她本想追出去,却被卫二叔一家拦住,争吵着要她给一个说法。 刺耳嘈杂的声音让她头痛欲裂,她想解释,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为何卫母昏了?为何屋里有一滩血?为何卫芙清不见了?她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手里还拿着捕蛇夹? 怎么解释呢?袁月菱不知道。但她清楚,绝对不能将今夜所见之事说出去。不然,卫芙清纵使能回来,也不会太好过。 于是,她只好长久保持着缄默,在吵吵嚷嚷的人群里,努力思索着解决之法。她想保持冷静,可忽然间,她瞥见了卫芙清放在床头的淡紫色头花,一瞬间,眼泪彻底忍不住涌了出来。 好容易熬到后半夜,卫二叔终于叫来了她父亲。父亲和卫二叔没说两句又吵了起来,至于吵了什么,她也无心去听。她只是盯着那紫色的头花,终于趁着一群人不注意,将那头花塞在了怀里。直到天亮时,父亲才终于把她从卫家拉扯出来,带回了自己家。 “你说,你到卫老二家究竟做了什么?卫家那小丫头又到哪去了?”一进家门,父亲便如此质问着。 袁月菱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看向父亲。“爹,你别问了,”她说,“我去把她找回来就是。”她说着,拿上了捕蛇夹,转身便要走。 “站住!”这回却是母亲在呵斥她,“你又在闹什么!往日和你说的话,你都没听进去吗?”母亲说着,赶上前来,一把拉住了她,道:“两日后便是冬至,冬至之后没几日便要过年了,你一定要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前生出些是非吗?上元之前,你哪里都不许去,就在家好好待着!” “娘,”袁月菱急了,“我要去找她,让我去找她!” “不许去,”母亲坚定的很,“你出去了,若再碰上卫家人,你又要如何解释?他们若是要为难你,你如何逃脱?” “我……我不会有事的!”袁月菱无力地反驳着,眼睛却还瞧着门外。北山上,她们一定就在北山上。她要去把一切问个明白,她相信,一定有办法可以将卫芙清带回来,也一定有办法可以阻止诅咒带来的浩劫。 “月菱!” “娘,”母亲还要训斥,里屋却忽然传来兄长虚弱的声音,“发生何事了?”说话间,兄长已经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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