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亲见他出来,登时脸色一变,也哭出了声。“儿啊,”她跑过去,抱住了自己的儿子,又扭头对着袁月菱哭道,“菱儿啊,难道,你就不能让爹娘省点心啊!” 袁月菱听了这话,心中登时冲上无尽委屈。“娘,”她颤声问着,“这些年,我还不够给你们省心么?你们当真关心过我的所思所想么?” 是啊,爹娘待她不薄,可她在家里总有被漠视之感。所有的一切都以兄长为重,没人在乎她想要什么。兄长身体弱,她便要每日上山去寻紫菁根;兄长要补身体,她才有幸吃上一个蛋;兄长要过最后一个年,他们才终于想起来带她进城……从未薄待,却又好似处处薄待。只有和卫芙清一同坐在山林间时,才有人认真倾听她的诉说。只有她,会耐心听着她那些漫无边际的话。 如今,她有难,她怎能坐视不理? “你这说的什么话?”父亲也生气了,一拍桌子,怒声问着。 袁月菱挺直了腰板,重复着自己的话:“我是说,我要走,我要去找她!” 她说着,转身便走。父亲急了,连忙就要来拦她,可他刚拽上她的袖子,却忽然长吸了一口气,眼睛一翻,直直地向后倒去。 “他爹!”母亲急得大叫。 袁月菱回头看去,只见父亲倒在地上抽搐不停,当下便慌了神。“爹,爹。”她叫了两声,可父亲已经不能回应她了。他抽搐了一阵,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我去找郎中,我去找郎中!”袁月菱嘴里念叨着,起身便飞奔出门。药蛇村里有这么多以医药为生的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袁月菱没想到,刚出门,只听对门的邻居家中也爆发出一阵慌乱的叫喊声,那户里随即也冲出了一个少年,急急匆匆与袁月菱向同一个方向跑去。袁月菱顿觉不对,连忙问那少年道:“怎么了?” “我姥娘忽然昏过去了,”那少年回答道,“我要去请郎中。” 又昏了一个?袁月菱不由得站住了脚步。若说昨夜里卫母昏倒,还有可议之处。可如今这一会儿,便昏了两个? 正想着,一旁人家的大门也忽然打开,又一个老婶子满面泪痕地奔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婴儿,一边跑一边叫嚷着:“郎中!郎中!我孙儿病了!” 男女老少,竟无一幸免么? 一时间,村子乱了起来。袁月菱望着这些寻医之人奔走的方向,又想起了昨夜里听到的诅咒。她握了握拳,一狠心,转头便毅然决然地向北边的野山上奔去。 诅咒,这便是那个诅咒。离元日也只剩了一个月而已,难道一月之内,当真会全村死绝么? 不、不可以!她自己倒是无所谓,她更看重药蛇村的安危。虽然她已厌倦了这个地方,可这里有亲人、有朋友,终究是她舍不下的故土。 “芙清、芙清,”她拼命地向北山上跑去,心中念着,“我会把你带回来,我们一起改变这一切。” “的确改变了,”崔灵仪心中想着,“如今的药蛇村并没有完全覆灭。” 正想着,忽听袁月菱在石台上惨笑起来。“你们可知,最后是如何改变的?”她问。 癸娘想了想,低头答道:“昆影当年是以命为注施下的诅咒,可如昆离所说,当时的昆影已是奄奄一息,无需下咒,她也自会殒命。所以,若真要诅咒应验,所需的那条命,不是昆影之命,而是昆影转世——也就是卫芙清。当卫芙清情急之下舍弃人身之时,她便摆脱了自己身为凡人的命,诅咒也在此时开始。而诅咒是昆影所下,若想破除诅咒,便也要昆影之命为引。” “是啊、是啊,”袁月菱喃喃说着,“你倒是看得明白。可惜,当日,我不懂,昆离也不懂。昆离以为她是在救她,她以为她将芙清变回昆影,芙清就可以摆脱那个诅咒。却没想到,兜兜转转,竟将芙清拖回了前世的宿命里,让她不得不直面那一切。而我……”袁月菱说着,眼角缓缓渗出泪来:“在她重回蛇身之时,我便再也无法像从前一般与她相依相伴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蛇窟里,卫芙清呆呆地坐在角落里。这里没有光,她虽看不见自己的蛇尾,却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它就在那里。她伸出手去,似是想要触碰那光滑的鳞片,可刚要触到,她便浑身打了个冷颤,急忙收回了手,又向角落里缩了缩。 “昆影。”昆离化为蛇形游了过来,唤了一声,又拿头去蹭卫芙清。可卫芙清在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时,却吃了一惊,猛然向后弹开。 昆离愣了一下,又化为了半人半蛇。“我知道,你不记得前世,”她说,“可即使是今生,在你初次见我之时,你依旧敢向我伸出手来。怎么,如今,却不敢了?还是说,你并不十分怕蛇,你只是厌恶我?”她问着,再没向前一步。 “对不起,”卫芙清低头说着,“可是,你如今于我而言,还不及一个陌生人。” 昆离摇头苦笑:“你是怎么做到,用如此委屈的语气,说出如此无情之语的?” 卫芙清抬起头来,在黑暗中努力捕捉着昆离的身影:“卫芙清本就对你无情。” 昆离怔了一下。卫芙清却整理了思绪,低头问道:“我要怎样才可以重回人身?” “不知道,”昆离转过了身,颇有些冷漠,“是你自己选择了蛇身,我只是渡灵力给你。” “我只想救月菱,一时情急,并非我有意选择,”卫芙清说着,又重复着自己的问题,“我要怎样变回人身?” 昆离握紧了拳头:“你就这么想做人么?” “是!”卫芙清回答得十分坚定。 昆离没有回头,只是问道:“即使那些凡人几乎将我族赶尽杀绝?即使他们将我族修行灵根也尽数拔去?你还是要做人?” “是!”卫芙清依旧坚定,却又有些疑惑:“什么……修行灵根?” 昆离笑得悲凉:“是啊,你已经忘了,你早就忘了。可若是修行灵根还在,我又何必强行渡灵力给你?” 她说着,回头看向卫芙清:“那灵根,凡人唤作紫菁根。那并不是什么草木之根,而是我族修行灵根,是前辈死前灵力聚集所化之物。只要有灵根在,即使是族中悟性差的小蛇,亦可修行、增长灵力。你我也是因灵根,才得以有些修为。本来,这一切都很好,直到百十年前,袁卫二氏到了此地,发现了这无人问津的山,也发现了山上的我们,和漫山遍野仿佛灵丹妙药的紫菁根。” 卫芙清明白了,轻轻点了点头。药蛇村已经很久没有抓到蛇,也已经很久没有找到紫菁根了。是山上的紫蛇藏得太好了么?自然不会。她想,十八年前的诅咒,的确是事出有因。若她是昆影,只怕她也会恨到骨子里,在将死之时,施下这么厉害的诅咒。 可惜,她不是昆影,她并不记得前世的事。而今生的亲人和朋友,才是她记忆里鲜活的内容。虽然,她的朋友,只有袁月菱;虽然,她的父亲和弟弟早逝,母亲一蹶不振后便只催着她学医,而二叔一家,只想着让她多挣点钱……可谁会想让这些人在一夕之间尽数死去呢? 卫芙清没有那么狠心。这里是她的家,是生养她的地方。 “我要如何破除诅咒?”卫芙清又问。 昆离像是有些哽咽:“我不会告诉你的。” “昆离……” “我不会告诉你的!绝不!”昆离发起怒来,疯了一般地叫喊着,可她声音刚高了起来,便又猛咳了一声。卫芙清看不清,却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溅到了自己的蛇尾上。 血,是血。卫芙清想起来了,昨夜在家时,昆离便吐过一次血。 卫芙清登时觉得不对,连忙起身问道:“你怎么了?”她问着,便要去扶她。 “不用你管!”昆离一甩手,将她推了开来。“反正,你心里只有药蛇村的那些凡人,”昆离恨恨说着,“没有我。” 卫芙清哑然,却也反驳不了什么。她知道,自己和这个蛇女之间应当是有很深的渊源,可她如今的确无法将她和药蛇村诸人相提并论。她看着面前的昆离,想要安慰她,却也什么都说不出。 正当此时,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袁月菱的呼唤。“芙清!”袁月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芙清——” 卫芙清听了,愣了一愣,连忙转过身去,便要向外走。昆离见了,着急起来:“昆影!” 卫芙清的身形一滞,却并没有回头。“对不起,”她说,“可我真的不是昆影,我只是卫芙清。”她说着,便要继续向外游去。 昆离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心中一痛。她竟不肯为她停留么?想着,昆离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心中悲愤更切,便不管不顾地对着卫芙清喊道:“你以为你还能做回卫芙清么?我告诉你,只要你长了这条蛇尾,你便不会再是卫芙清了!永远都不会!”她喊着,见卫芙清依旧没有停留,犹豫了一下,终于喊道:“卫芙清,你不是想知道如何才能破除诅咒么?” 卫芙清终于停下了。她回过头来,只淡淡吐出了两个字:“请讲。” …… 冬日的风一阵又一阵地掠过松柏林,当袁月菱找到卫芙清时,卫芙清正在山巅上晒太阳。长长的蛇尾坠在了松柏林里,一晃、一晃,却并不轻快。 “芙清!”袁月菱远远地喊了一声,便向她奔了过来。 卫芙清听见,也站起身来,微笑着回了一句:“月菱。” 袁月菱到了跟前,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又喜极而泣。她满脸的眼泪,又强忍着哽咽,仰头望着卫芙清,挤出个笑容,道:“如今你有了蛇尾,倒比我高了一头,我都要仰头看你了。” “哭哭啼啼的,脸都花了,比村东头李婶子家的花狗还要花!”卫芙清笑着给她擦了擦眼泪,又问:“你不怕我啊?” 袁月菱把下巴抬了抬,忍着哭努嘴道:“你不怕我就好啦!你知道的,我看见蛇,就忍不住想去抓……” 卫芙清笑着对她甩了甩尾巴,道:“你如今可以抓个够啦!但是要轻些,这尾巴如今可是长在我身上,若是弄疼我,我可不会放过你。” 袁月菱破涕为笑,又低头道:“我怎么可能弄疼你呢?” 卫芙清也鼻子一酸,忽而俯下身去抱住了她。两人都再也忍不住,只在这山巅无人之处抱着对方哭。一个依旧懵懵懂懂,不知这条路会走向何方;另一个,却早已认清了现实,做好了最后的抉择。 良久,卫芙清先开了口,问道:“村子里,怎样了?我娘还好么?” 袁月菱摇了摇头,在她怀里闷声哭道:“很多人都生病了,村子里如今乱成了一团。” “是诅咒开始了。”卫芙清叹了口气。 “你有办法么?”袁月菱问。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1 首页 上一页 108 109 110 111 112 1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