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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干娘对着那女子翻了个白眼,又道:“秋娘,我劝你莫发善心。你如今是风头正好,可不代表你能多管闲事。他日若没人再捧着你,只怕你连她都不如。” 那女子似乎并没有在意张干娘的话,只对着她又行了一礼:“干娘放心。”她说着,看向了倒在地上的骊君,犹豫了一下,终是伸出手去:“起来吧。” 骊君又是一阵头痛。她看着女子的面容,并没有急着伸出手去。女子面容清丽,眼尾却微微上挑,生就一段媚态。她又垂眼看向女子的手,女子手指细长,又养着一寸长的指甲。指甲应是用凤仙花染就,红里又隐约泛着淡淡的粉。然后,骊君终于伸出手去,搭上这只手。 可那一瞬间,女子竟露出了些许厌恶的神色。虽然这厌恶之情稍纵即逝,但骊君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秋娘?”骊君皱了皱眉,有些犹豫地一字一顿缓缓唤出了那莫名熟悉的名字,“沈秋娘?”
第95章 玉女有悔(八) “梦?”崔灵仪捏着酒杯,忽然又想起了淑娘来。当年,朝颜将自己的修为渡给淑娘为她续命之时,不也有个莫名其妙的幻境么? 傅骊君的遭遇,竟和淑娘有些像。但是显然,沈秋娘不会是因为要给傅骊君续命,才将她拖入这梦魇。 “很奇怪吧,没经历过的人多半想不到,世上当真会有这种事,”女子竟笑了笑,又给崔灵仪斟了一杯酒,“可是,的确会有人沉浸于梦中,难以分辨真假,忘记自己是谁。更何况,周围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另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坚持自己,是很难的。” 崔灵仪低了头:“我明白的。” 女子垂眸苦笑,又继续将这一切款款道来:“那是个酒楼,骊君只是这酒楼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歌女。但沈秋娘就不一样了,她是名震雍丘的琵琶女,还有许多达官贵人从洛阳慕名而来,只为能听她一曲。这酒楼,就靠着沈秋娘挣钱了。” “很快,骊君便适应了酒楼的生活,仿佛她本就来自于这里。傅骊君这个名字,便渐渐被她淡忘了。傅骊君的经历、傅骊君的想法,都再与她无关。她的来处、她的身份,都不再重要。她只是骊君,一个独身一人、举目无亲的卖唱的歌女。若是将她扔进人堆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女子说着,声音竟控制不住地发颤。崔灵仪见她鼻头一红,却强忍着没落下泪来。 “其实,这个梦的前半段,还是……很美好的。”女子说。 “好!”一曲奏毕,台下尽是喝彩声,鼓掌声似乎能将这酒楼震塌。 沈秋娘不愧是雍丘第一琵琶手,每次演奏时,台下都座无虚席。可沈秋娘对此似乎并不在意,她抱着琵琶,毫无留恋,起身便走,空留身后的喝彩声。 张干娘就在台下站着,见她下来,不由得有些急了。她拦在了沈秋娘面前,低声催促道:“回去再弹两首。” “一日一曲,干娘说过的。”沈秋娘微笑说着,又看似恭敬地低头致意,然后才绕过了张干娘,向后院走去,步履如风。 “你,”张干娘跺了下脚,又咬牙道,“真是长本事了。” 骊君在暗处静静地看着沈秋娘,她总觉得沈秋娘眼熟,却记不清在哪里见过。正想着,她却被身后人推搡了一把:“该上场了。” 骊君无奈,只得先随着众人上了场。她的歌声并不出众,站在台上也仅仅是滥竽充数而已。若不是她还有几分好颜色,只怕早就被张干娘赶出酒楼了。 糊弄了好几曲,张干娘才让这些姑娘们下了台。骊君沉默着要跟着众人回后院,却忽然被张干娘伸手拦住。 “方才最后两首,你没出声吧,”张干娘盯着她,“我看见你口型不对。” “有吗?”骊君根本不记得了。她并不热衷台上演艺之事,每日都是得过且过。 “领罚去,”张干娘说着,用手指狠狠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二十个手板,不许吃晚饭。明日再让我瞧见,便不止二十个手板了!” “哦。”骊君应了一声,便去了后院,熟门熟路去领了罚。于她而言,受罚已是家常便饭了。那戒尺狠狠地打在她掌心,一下又一下,很快,她的掌心便是一片红肿。可她却一声不吭,只强忍着。好容易捱过去,她便要回屋。可一转身,她却又瞧见了沈秋娘。 沈秋娘就坐在树荫下,低着头,抱着琵琶,轻轻拨弄着弦。不过是随意的几个音节,却韵味悠长,仿佛浸了无数的哀愁。 不知为何,骊君忽然觉得,沈秋娘的出现并非巧合。方才她受罚时,她应当就在这里了。 骊君看着沈秋娘,竟有一种想去找她说话的冲动。虽然,她也不知自己能说些什么,可她还是向她迈出了脚步,一步一步到了跟前。 “秋娘?”她唤了一声。 “嗯?”沈秋娘应了一声,却连头都没抬,只依旧拨弄着琵琶。 如此,却让骊君不自在了。虽说沈秋娘对谁都不见得热络,但骊君总觉得,沈秋娘对自己似乎更添了几分淡漠,甚至是……厌恶。骊君说不清这淡漠从何而来,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她? 而今,她看着她的面容,想说什么,却全然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她终于叹了口气,想要若无其事地从她身旁走过。可沈秋娘却忽然叫住了她:“骊君?” 骊君停下脚步,刚要应答,却见沈丘娘从袖子里拿出一半被纸包着的烧饼。“拿去吧。”她说。 骊君有些疑惑,不知为何沈秋娘会这般冷着脸给自己吃食。可她还是俯身下去拿了那半边烧饼,道了一句:“多谢。”正当她寻思着要再说些什么时,沈秋娘却忽然抱着琵琶起身了。 “如此,便还清了。”沈秋娘说。 “啊?”骊君听不懂,可沈秋娘走得极快,根本没给她相问的机会。骊君愣了愣,看向了手中的烧饼,想了一想,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这烧饼藏进怀里:若是被发现她偷吃,便不好了。 可正当她想要去寻个隐秘处填饱肚子时,不知怎的,她竟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她……饿么?”她想着,回头望向沈秋娘离去的方向,可哪里还有沈秋娘的踪影呢? 她忽然觉得眉心一痛,连带着一股子隐隐的不安感从心头升起,可她根本说不清这不安是从何而来。背后又有脚步声响起,骊君连忙收了心,只装作无事发生,走开了。 酒楼的生活并不平静,宾客来来往往,吆五喝六,呼朋唤友,整个酒楼里都充斥着他们的吵闹声,不少歌女都讨厌这样的环境,无事时便躲着不出来。但是,骊君不同。 每日不用登台之时,骊君总是会躲在二楼的栏杆边,悄悄地望着楼下。让她感兴趣的不是那些宾客,而是宾客口中的故事。虽然,骊君也知道这些故事多半没几个真的,可故事就只是故事,谁会在意故事的真假呢? “王家独子上月出家了,谁都劝不住。一问才知道,原来他发了疯,非说庙里的菩萨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如今菩萨被泥封住动弹不得,他只好去庙里给菩萨当上门女婿……” “陈老头家那个守寡的女儿,前些日子忽然病倒,不省人事,几乎要死掉。陈家都开始准备后事了,那女儿却又醒了过来,言说先夫来接她,她跟着走了,却发现他在那边有了妻儿,气得她踹了那人就跑回来了……” “东门边上的老张家,没儿子,便把女儿当儿子养,谁都不知道他家原生了个女儿。他们甚至还给那女儿娶妻!这不,小两口多年无子,露馅了。亲家闹上了门,结果那媳妇儿还不肯走!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我上月去相州,深山路远,夜深之时见一群混账东西追着一个姑娘跑。我当即拔刀相助,冲上去,以一敌十,把那群人打跑……” 这个太俗套了,没意思。骊君想着,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这可是她从厨房偷偷拿来的。 正想着,楼下却又吵了起来,低头一看,只见是一桌客人埋怨小二上错了菜。小二想把这道菜端走,可客人已动了筷子;小二想让客人把这道菜的钱也付了,可客人认为错不在自己,执意不肯。两人就这么争论起来,一时间引得满堂宾客都停了筷子,只瞧着这里的热闹。 “哎呀,真笨,”骊君嘟囔着,又往嘴里塞了一瓣柑橘,“这么多小二跑堂,就不能一人专盯一桌吗?人手又不是不够。后厨也可以直接在盘子上做记号,饭菜是哪桌要的便乘在哪个盘子里……这么大个酒楼,竟连这点事都做得乱哄哄的。想来掌柜也没教过他们上错菜了该怎么说,为这点小事,竟吵起来了,简直丢人现眼。” 她如此想着,竟有些不耐烦了。这争吵实在无趣,她藏起橘子,站起身来,想要回后院躲个清净。可她刚走两步,却忽然瞥见了沈秋娘的身影。只见沈秋娘正静静地立在一楼暗处,望着面前的一片嘈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的面容上,是骊君全然没有见过的陌生神态。 麻木,只有麻木。 这与她面对自己时的神情,截然不同。她如同一个局外人,波澜不惊地审视着面前的一切。 可是,为何她又不知不觉地红了眼? 骊君愣了愣,心中竟忽然涌起一阵酸涩来,只呆呆地望着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当她发呆时,有一男子发现了立在暗处的沈秋娘,他主动上前,与她攀谈。骊君回了神,不由得握紧了面前的栏杆。 “可是相熟之人么?”她想。 很快,她便有了答案。她看见沈秋娘转身欲走,而那男人却追了上去,还想拉扯她的袖子。 “这还了得!”骊君一拍栏杆,提起裙子转身便下了楼,直奔到沈秋娘面前。 “做什么?”她一把将那男人拉扯看,又以一手护住了沈秋娘。 男人面色通红,很明显有了些醉态。“老子花了钱的,你们都来酒楼卖艺了,还装什么清高啊。”男人说着,又要上前。 骊君一皱眉,抬脚便对着男人身下狠狠一踹。“去死吧你!”骊君说着,趁那男人呼痛之时,抓起了沈秋娘的手,转身便带着她逃入后院。 男人的叫骂声在身后响起,张干娘闻声赶来安抚相劝。骊君不理会他们,只拉着沈秋娘进了那间可以睡二十多个人的卧房。 “你还好吧?”骊君总算放了心,回头看向沈秋娘,“他们应该不会追来这里,这里也好藏一点……诶,你为何如此看我?” 沈秋娘的面容上全无惊慌之色,只有一点点的惊讶之情。她看着骊君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个怪物。不,不仅仅是看一个怪物。那眼神之中,有惊讶,有不忍,还有几分犹豫,最后竟多了些自嘲的意味。 骊君不知沈秋娘想到了什么,她刚一出神,便听沈秋娘轻声道:“为何还不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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