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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君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于是,她赶忙松开,又后撤一步,道:“抱歉。” “是我该道谢。”沈秋娘说着,竟对她行了一个礼。 “你……你不用如此客气!”骊君忙说。 沈秋娘垂了眼:“我没想到你会出手相助。” “为何?”骊君被这没来由的话说懵了。 “随口说说,你不必放在心上,”沈秋娘说着,转过身去,又恢复了以往的淡漠,“我该走了。” 她说着,就要走。 可骊君却忍不住了,她不知沈秋娘这莫名其妙的态度究竟从何而来,终于叫了一声:“秋娘!” “嗯?”沈秋娘停下脚步,却并没有回头。 “你……很讨厌我吗?”骊君问。 沈秋娘微微侧头,看向骊君,唇边竟挑起了一丝轻蔑的笑。“孩子,”她说,“你不该问这个问题。” “你怎么老气横秋的。”骊君嘟囔了一句。 沈秋娘却只是摇了摇头:“你本该只做一个旁观者,你不该多插手这些事的。” “你在怨我多管闲事?”骊君问。 沈秋娘笑了:“不。我只觉得,无论你做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我的思绪本不该被你打扰,你只会让我为难。”她说着,好似更坚定了几分。 “为难?”骊君不解。 “是的,为难。”沈秋娘若有所思地重复着。她再不理会骊君,抬脚走了。 为难?骊君立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为难?我是得罪了她么?”她实在是想不明白,眉心却在此时又痛了几分。 “奇怪,”她伸手揉了揉,又坐了下来,“怎么总是痛?” 所幸,这疼痛并没有持续太久。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她便恢复如初了。 但她心中的疑惑并没有消失,脑海中依旧只有那人的身影。她随手摆弄着自己的衣角,心中只是默念着: “秋娘。” “秋娘……” 还好,事情似乎总是有转机的。 “骊君。”那日,春阳乍暖,骊君早早地醒了,被张干娘轰出来吊嗓。正当她咿咿呀呀地高声唱调时,她听见沈秋娘在唤她。回头一看,只见沈秋娘穿着一身素净的雪青色衣服,向她走来。 “秋娘?”骊君收了声,又清了清嗓子,才唤了一声。 “我新谱了一曲,你能帮我听一下吗?”沈秋娘问。 骊君点了点头,答了个“好”。沈秋娘垂眸一笑,转身便走了。骊君见状,连忙跟了上去。正巧张干娘从屋里出来,见骊君要跟着她溜走,连忙大喝了一声:“骊君!” 骊君扭头对着张干娘吐了吐舌头,便跟着沈秋娘跑了,再不理会张干娘。沈秋娘走得从容,而她却丝毫不稳重。沈秋娘回头望了她一眼,但并没有多说什么。院子里的柳树发了新芽,在风下摇曳着。骊君见那柳枝长得好,伸手就要折下把玩。 “摧花折柳,可不是好习惯,”沈秋娘忽然开口劝阻着,“若是喜欢,并不一定要占有。” 骊君手上一顿,便老实地收回了手,再不乱动。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小院,进了沈秋娘的屋子。 因沈秋娘给酒楼赚了不少钱,因此张干娘特许她有自己的房间,不必如骊君一般同二十几个人挤在一处。这屋子不大,但所需之物应有尽有,被打理得很是整洁,窗边甚至放了两盆花,刚长出淡粉色的花苞。 “坐吧。”沈秋娘说着,抱起琵琶在窗边坐了下来。 骊君听了,便也坐在了沈秋娘身旁的小凳上。她望着沈秋娘的面容,又连忙挪开目光,最终盯上了那双纤长的、染了红色长甲的手。 “不必紧张,”沈秋娘说着,拨了拨弦,试了下音,“只是听一曲。”她说着,又坐正了:“你且听——” 话音落,乐音起,一双巧手缓缓拨弄着琵琶,声音轻快,犹如春日里屋檐下时不时啼叫两声的燕子。渐渐地,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竟似觥筹交错之声,骊君仿佛看到了一副繁花似锦的热闹场面,有千人正在她眼前相谈饮酒、宾主尽欢。 忽然,琵琶声一顿,方才所有的嘈杂热闹消失不见,只有微弱的小弦隐隐震颤着。所有盛大的声音顷刻间消失,转而变成了幽微隐约的轻诉,带着无数心事流淌在她指间,凄恻而婉。可正当此时,又是一阵铮铮之响骤然打断了方才的宁静。这声音不同于先前那般浩大的热闹,它仿佛在挣扎、在控诉。手指越来越急,用力越来越重,直让人把心揪成一团。 骊君甚至觉得,那长甲拨弄的不是琵琶上的弦,而是她的心脏。她用声音,轻而易举地在她心脏上划下了一道又一道痕迹。虽不致命,却并不好受。 声音逐渐爬升,很快便到了最高处,变得尖锐而刺耳,仿佛一个因不堪痛苦而放声尖叫的人。骊君不喜欢这不和谐的声音,不由得紧皱眉头,可就在此时,琵琶声骤然停了。方才的一切在刹那间没了声响,重归平静,只空留傅骊君脑海中的余音。 “便是此曲,”沈秋娘面无表情地按住了弦,放倒了琵琶,问着骊君,“如何?” 骊君仿佛被扼住了咽喉的人终于得以呼吸,她长舒了一口气,可心中的压抑并没有舒散,眼泪倒抢先掉了下来。她努力静了静心,才擦了泪,终于开口回答着沈秋娘的问题:“分了四段。” “是。”沈秋娘应了一声。 “最后……很痛苦,像是濒死前的求生。”骊君说。 “嗯,”她问,“喜欢么?” “喜欢,”骊君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曲子。” “哦,”沈秋娘垂眸轻笑着,“不好听,还喜欢?” “嗯。”骊君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夸赞道:“你技艺高超。” “这些话,外边的人经常说。”沈秋娘说。 “我是发自肺腑!”骊君生怕沈秋娘以为自己在恭维她。 “哦,发自肺腑,”沈秋娘好像并不相信骊君的话,她笑了笑,又认真起来,看向了骊君的眼睛,“骊君,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我。” “你问吧。”骊君点了点头。 “方才曲中之痛,你已感受到了。若有朝一日,你当真经历了这样的痛苦,你会不会选择不惜一切代价地报复回去?”沈秋娘问。 骊君疑惑:“为何这样问?” “好奇罢了。”沈秋娘说。 “具体是怎样的痛苦?”骊君又问。 沈秋娘想了想,回答道:“曲中之痛,不及此痛之万一。” 骊君愣了一下,不觉抬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膛。方才那曲子听起来很是不舒服,她到现在都觉得心中发堵,惴惴不安,压抑难忍。若是,真让她在生活中遭受这样的痛苦…… “会!”骊君斩钉截铁地回答着,“一定会!” “当真?”沈秋娘问。 “当真,”骊君十分肯定地回答着,“我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窝囊废。若是有人让我受苦,我自然要还回去!” 沈秋娘没想到她会如此说,她有些发怔,又忽而笑了。“傻孩子,”她说着,伸出手去,帮她理了一下额角上的碎发,她望着她的双眸,口中轻声说着,“真是个……傻孩子。” 骊君忽然紧张起来,一动不敢动,只睁大了双眼盯着沈秋娘。她感受着她轻柔的动作,不觉吞咽了一口口水。 可沈秋娘却忽然收回了手。“但是,多谢。”她说着,再不看她。
第96章 玉女有悔(九) 骊君不明白,为何沈秋娘对自己忽冷忽热的。夜里,她躺在床上,耳畔却还萦绕着沈秋娘为自己弹奏的那一曲。只要一闭上眼,曲子最后那混乱尖锐又痛苦的旋律便会涌入她的脑海,让她喘不过气来。 从前她听到的琵琶声,都是在大堂的舞台上为宾客而奏的欢愉之音。她从没想过,一把琵琶,竟也能奏出如此动人心弦、摄人魂魄的曲子……雍丘第一琵琶手,名不虚传。 只是,如今这琵琶声,却让她不得安眠了。 挤了二十多个人的房间,即使是在夜里,也并不安静。磨牙的、说梦话的、翻个身将床板压得吱呀响的,还有在被窝里偷偷用气音说着悄悄话的……骊君实在是忍不得了,干脆起身下床,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出了门。立在后院里,抬头望着那一线上弦月,骊君终于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舒服多了。 望着空中繁星点点,骊君出了一会儿神,又在门前台阶上坐了下来。“沈秋娘,”她又不自觉地开始想她,“为何呢?” 正想着,对面忽然传来吱呀一声响。骊君循声看去,刚巧与沈秋娘四目相对。沈秋娘穿着薄衫,立在窗边。她推开窗子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中也有几分惊讶。很显然,她没想到骊君会出现在这里。 “秋娘。”骊君唤了一声,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来。夜风习习,吹过她的面颊,也撩起了她披在肩上的衣服。骊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又忙抓住衣服,将衣服裹紧了些。 “又是你。”沈秋娘收了所有的惊讶神色,竟露出一个微笑来。她终于垂了手,眼睛却没再避开她的目光。 “我……”骊君说,“我睡不着。”她望着沈秋娘的笑容,只觉自己如在梦中。 “哦,”沈秋娘说,“那屋子,我从前也住过,夜里确实不太安静。”她说着,想了想,又道:“你过来吧。” “嗯?”骊君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沈秋娘已回身走到门前,将门打开了。她立在门前,看了自己一眼,便又垂了眸,回身进屋了。 这似乎由不得骊君拒绝。她微微一愣,便回了神,连忙小跑着穿过后院到了对面,进了屋,还顺手关了门。 沈秋娘坐在梳妆台前,从镜子里望着门前的她,无奈一笑。“你倒是自觉。”她说着,手里摆弄着一根翠玉簪,手指将那簪子轻轻摩挲了好几遍。 骊君有些尴尬:“我……我只是习惯了。不是、不是……”她有些语无伦次,终于叹了一口气,又要回身将门打开。 “夜深露重,”沈秋娘回过头来,“门已关上,便不必打开了。”她说着,将簪子放到了一边,一手顺势搭在梳妆台上,另一手整理着自己着衣襟,眼睛却只盯着骊君。 骊君有些不自在,她收了手,低了头,如实道:“我没想到,你会请我来。” “我也没想到,”沈秋娘说着,将骊君上下打量了一遍,又有些无奈地摇头轻笑,“其实,你是个挺好的孩子。” 这话奇怪,又是那般老气横秋。骊君不懂,又觉可笑,却还是礼貌地道了一句:“呃……谢谢。” “坐吧。”沈秋娘说着,又转过身去,背对着骊君,只在梳妆台前摆弄着她的首饰。她的首饰很多,各式各样的都有,其中不乏金玉所制。可平日里也不见她挥霍,傅骊君想,她应当是在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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