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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之,”癸娘说着,冷静地分析着,“我对你,应当是有一些不同寻常的依赖。只是从前,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考虑过自己和凡人的关系了,因此反应迟钝,却又习以为常,直到那夜,我吻了你……” 吻?崔灵仪猛然抬起头来,刚要问个明白,却忽然回忆起她刚中了傀儡符的那一夜……原来是真的?原来竟是真的?她瞬间红了脸。 只听癸娘继续说道:“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的感情,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她说到此处,轻轻笑了:“我看出了你的心思,却对自己的心思一无所知。我甚至还高高在上地拒绝你……唉,可笑,当真可笑。” “虽然,我至今也没想明白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但我可以确定,你在我心里,绝对是很特殊的存在。当世之人,无人能及。” 癸娘说着,顿了一顿,又低下头来。“宁之,”她说,“我如今的确无法给你更多的承诺,但是今日之话,也绝非虚言。其实,说了这么多,我也不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但有一句话,如今是非说不可了。” “什……什么话?”崔灵仪问着,望着癸娘。 “我想要陪伴你,也想要被你陪伴,”癸娘说着,声音渐弱,又连忙清了清嗓子,问道:“宁之,可以么?” 崔灵仪愣了愣,忽而笑了。她没有想到,癸娘会推心置腹地和她说这许多话。其实,就算癸娘没有同她说这些话,她也已有了自己的答案了。 若说曹染一事让她学到了什么,无非只有两点:一是要认清自己的本心,二是凡事莫要强求。 第一点,她已经做到了。如今,她也可以学一学第二点。她不必再纠结于起因,亦不必再执着于结果,只要能陪伴在她身边,便足够了。 想着,崔灵仪抬起手,飞速地擦去了眼角溢出的泪,又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身子。她张了张口,可话到嘴边,她竟又不好意思起来。 “宁之?”癸娘亦有些紧张。 “你……”崔灵仪抬眼望了望癸娘那空洞的眸子,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道,“宁之……” “嗯?”癸娘轻轻应了一声,“宁之如何?” “你可以唤我宁之,”崔灵仪说着,顿了一顿,补了一句,“只许你如此唤我。”
第113章 河水汤汤(二) “宁之,你饿不饿?” “宁之,我闻到了花香。” “宁之,如今天气乍暖,但你莫要贪凉,衣服还是要穿严实了。” “宁之……” “宁之。” “宁之,醒醒。” 崔灵仪被癸娘唤醒,睁开眼来,正对上和煦的春阳……还是有些刺眼的。她眨了眨眼,目光微移,便见癸娘坐在她身边,轻轻地给她扇着风。 这才是梦吧?崔灵仪有些出神,又浅浅地笑了。如果每天都能做这样的梦,她便此生无憾了。 自那夜土地庙前的长谈后,两人再度形影不离。虽然目前关系尚不明确,但崔灵仪想,她们二人之间,如今已无需纠结于虚名,只要能彼此相伴,便足够了。她们不再是糊里糊涂地搭伙赶路,而是认真地选择了对方,在苍茫天地间,做最为亲近的同行人。 虽然,两人也不一定向同一个终点而去。但是,她们总会想办法彼此为伴的。就如癸娘所说,一人如秋水,一人如落叶。总有一人,会无条件地追随着另一人而去。 离开荥阳后,两人在一个小村子里休整了一段时间,才继续上路。毕竟那时正值严冬,而在曹染一事中,两人都伤了元气:癸娘耗费了太多灵力,崔灵仪在中了傀儡符后也有些虚弱。虽然荥阳距离孟津不远,但因担心贸然上路,再遇到事情会难以应对,两人只好停下脚步,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子,度过了最后几日冬天。 那小村子人丁不多,又地处偏僻,竟是难得的安宁。她们在一位独身的老妪家借宿,这老妪以卖草鞋为生,很是热情,每日里经常一边编草鞋一边找她们说话。 “姑娘们,多大了?” “姑娘们,从哪来呀?” “诶,你们不是姐妹吧,我看长得不像呀?” “不是姐妹,”崔灵仪有些不好意思,但表面上依旧平淡,“是……” 她一时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是生死之交,”癸娘替她补充了,“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也不知那老妪听没听明白,只见她点点头,口中叹着:“都好、都好……”然后,她便继续编着手里的草鞋。 “老娘子,我要向你打听一个人,”闲聊时,崔灵仪也曾问起过,“这人是我的表妹,如今二十出头,姓姜,也可能自称姓杨。她应当是扬州口音,左手手腕上有个红色胎记。大约三四年前,她曾在荥阳、孟津附近出现过,不知你可曾见过她?” 老妪听了,想了一会儿,便摇了摇头。“没见过,”她说着,又问,“三四年前在这里吗?” “是。”崔灵仪连连点头。 老妪又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姑娘,这村里人少,外地人也少,每一个路过的人,我都见过的,独独想不起来有这样一位姑娘,”老妪说,“不过若是三四年前,那你便有得找了。” “为何?”崔灵仪忙问。 “三四年前,这一带很不太平,”老妪说,“那些年,又是匪患,又是水患,还打了好几场仗……若是那时流落至此,还有没有命在,都不好说了。更何况,她只是一介弱女子。” 崔灵仪听着,心下一沉。虽然打听不到消息是常有的事,可每每听到类似的话时,她都难免黯然一回。 的确,她连姜惜容是否还在人世都不知道。 因此,待到两人稍稍恢复了些,她们便又急匆匆地上路了。再上路时,正值冰泮发蛰,天气乍暖,路边已有些鲜嫩的花在带着寒气的春风里轻轻摇动。这一次,她们的目的地很明确:孟津。 孟津、孟津……崔灵仪想,这是最后的线索了。若是在孟津还找不到,她便真不知该向何处去了。 “宁之,你睡着了,”癸娘开口说话,唤回了她已飘远的思绪,“木杖说,前面有很多人。”她说着,手向前方指了一指。 “好,我看看。”崔灵仪闻言,坐起身来。她方才犯了春困,竟在这骡车上打了个盹。她循着癸娘所指的方向看去,一时竟什么都没看到。 “宁之,如何?”癸娘问。如今,她得了许可,这一声“宁之”她便唤得更勤了些。 崔灵仪也喜欢听她如此唤她。 “我看不到人,”崔灵仪说着,摸到了手边的剑,又蹙了蹙眉,环视四周,“这荒郊野岭的,明明有人却看不到,当真古怪。”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骡车。双双听了,应声停下。 “我们换条路走吧?”崔灵仪低声问着癸娘。如今兵荒马乱的,若是躲在前面的是寻常落难百姓也就罢了,但也有可能是土匪或乱兵。保险起见,还是莫要莽撞。 “好,”癸娘说,“听你的。” 崔灵仪听了,便抓住了骡车的缰绳,轻轻一拽,双双便懂事地放轻了脚步。骡车调转了方向,沿着来时的路走了一段,又转向另一条小路走去。 可在这条小路上走了没多久,崔灵仪便又皱了皱眉头。“这地方不对,”她看着不远处被躺倒弯折的草,很显然被人列队踩过,她又探出身子望了望地上的痕迹,“不久前,有很多人从这里经过。” 她说着,仔细瞧了瞧,又望向了脚步离开的方向。“一群人小路潜行,又有一群人埋伏在大道旁,”她说着,回望向方才的那条路,“怕是不好。”说着,她又下了车,穿过林子扒开野草走到那附近。他们竟然还有马车?崔灵仪俯身抚上那车辙——这辙印还挺深。 “那我们如今走哪条路?”癸娘问。 “这条路不能走了,”崔灵仪轻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再换一条路吧。” 这般情形也不是第一次了。如今天下不太平,可万万不能走错路。于是,她们每走一步都分外小心。这是她们这一路走来还算平安的原因之一,也是她们走得不算快的原因之一。 崔灵仪让癸娘安稳地坐在车上,自己则牵上缰绳,牵着双双转了方向。她打算先撤回官道,再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可人算不如天算,她刚拖着缰绳拽着双双踏上官道,便隐隐听见一阵兵戈铿锵之声,混杂着一片惨叫。 车上的癸娘深吸一口气,又轻轻呼出。“离我们不算太远。”她说。 话音落下,崔灵仪便瞧见官道尽头拐角处,有人一身血污一脸恐慌地跑了出来。“有逃兵。”崔灵仪想着,忙又要拽着双双退回林子去。 虽说她并不惧怕这些逃兵,但若这逃兵越来越多,她怕是保不住这骡车。 可她刚要退回去,忽觉脚下大地微微颤动。她顿知不好,只听癸娘无奈叹道:“想来其中一方有援兵正杀过来,我们的后面,也有很多人在迅速逼近。好像,有五百人。” 崔灵仪闻言,心疼地看了一眼骡子身后的车。“没办法了,”她说,“我们只能快点走。” 她说着,当即拔剑斩断了拖着车的绳子,又连忙将癸娘搀扶着下了车,扶着她上了骡,然后才收了剑、背好行囊、翻身上骡,坐在了癸娘的身后。她双手环过癸娘的腰握住了缰绳,再次发号施令:“双双,我们走!”她说着,一夹骡肚,双双便向前狂奔而去,横跨官道,穿进了另一片密林。 身后,混乱战场的喊杀声离她们越来越远。生了嫩芽的枝叶划过她们肩头,癸娘不及躲闪,崔灵仪便抬起了一只手,沉默而小心地护着她。骡背颠簸,癸娘还要握着木杖,实在有些坐不稳,常常失去重心向后跌去……幸而她的身后还有崔灵仪。 “多谢。”癸娘说着,微微调整姿势,努力坐直坐稳。可她如今到底行动不便,刚刚坐直,便又跌进了崔灵仪怀里。 “没事。”崔灵仪应了一声。她紧紧握着缰绳,本该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却没忍住偷偷看了几眼癸娘的侧颜。可不过片刻,她自己倒先有些不自在,忙挪开了目光,装作无事发生,任由呜呜风声在耳边掠过。 双双是个很优秀的马骡,耐力很好,跑得也快。它驮着她们在密林中狂奔,不知跑了多久,直到那些喊杀声彻底消失不见,它才停了下来。当双双停下来时,崔灵仪还有些恍惚,她缓了片刻才翻身下来。 “可惜了那车,”她说着,伸手扶癸娘下来,“我们又丢了一辆车。” “但我们还有双双,”癸娘说着,又问,“而且,我们离孟津也没有那么远了。” “也是,”崔灵仪笑了,她环顾四周,却只看到了一片荒郊野岭,渺无人烟,不免有些懊恼,“这里什么都没有,不知是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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