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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之。”癸娘轻声唤着。 崔灵仪缓了缓,终于收了目光,可再开口时,任谁都能听出她话语里的哭腔。“她是谁?”她问,“你们供奉的人,是谁?” “别装傻,”可那群人对她仍有敌意,“快把一切老实交代,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她是谁?”崔灵仪只追问着,忍着所有的泪意,“我只问你们,她是谁?” “呵,油盐不进是吧?”为首的中年男子大喝一声,“小的们,快将这不敬墨君娘娘之人拿下!” 话音落下,这群人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竹杖,便要向崔灵仪打去。看起来,这群人也是一向好勇斗狠的。 崔灵仪不想再忍了。她当即拔出剑来,狠狠劈砍了几下,一边挡住了这些人的攻势,一边将癸娘牢牢护在了身后,又趁着这些人不及还手之时,径直冲向人堆,一眨眼便挟持了那为首的中年男子,且完好无损地退回到了癸娘身边。 见中年男子被挟持,这群人也不敢再上前了。“你究竟要怎样?”方才说话那女子急了,“放了我大哥?” “放了?可以,但我劝你们好好思量,”崔灵仪盯着庙里的其他人,“我无意与你们争吵,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她说着,将剑刃逼近了这中年男子的脖子:“告诉我,她是谁?” 那女子连忙急急说道:“我大哥姓赵,人都称他赵老大,我们在此世代务农,直到……” “谁问他了!”崔灵仪再也没耐心了,声音猛然高了许多,“告诉我,你们供奉的这姑娘是谁?她怎么了?说啊!” 在场之人都被她这失控的情绪吓到了,生怕她一个手抖就要了那赵老大的姓名。只见那女子越发慌乱起来,回答道:“这里供奉的是墨君娘娘!” “墨君娘娘姓甚名谁?” 女子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不知道,她从未说过!”她说着,又催促崔灵仪道:“你可以放了我大哥么?” 崔灵仪抬眼看向这神像,光线昏暗,她依旧看不清神像面容,唯有那红色痕迹最是显眼。她长叹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却依旧没有放开那赵老大。“你说,她从未说过自己的姓名,”她问,“你们……见过她?” “是。”女子回答道。 “何时?”崔灵仪又问。 “三四年前的事了。”女子说。 三四年前?时间对得上。崔灵仪苦笑一声,终于松了手,推开那赵老大。 “告诉我,她去了哪里,”崔灵仪紧紧握着手中的剑,或许是用了太多力气,那剑身一直在不停地发抖,“告诉我。” 那女子刚要说话,便被赵老大打断了。“三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赵老大说,“外边在下大雨,我们还是尽早静心祈颂为是!” 崔灵仪还想再追问,却被癸娘拉住了手。癸娘撑着木杖从崔灵仪身后走出,问道:“你们是因今夜暴雨,所以才来这里的?” “不然呢?”赵老大说着,有些恼怒,似乎还在怨恨崔灵仪坏了他们的好事,“黄河岸边,年年遭灾,只有墨君娘娘会庇佑我们!可你们竟然拆了墨君娘娘的供桌!”他说着,急得跺脚。 说话间,外边的雨声更大了。癸娘想了想,又问:“你们何以如此笃定,墨君会庇佑你们?” “她说过,只要我们诚心……诚心……”赵三娘说着,有些心虚,“她便会护佑我们。过去几年,这一带总是被淹,只有这墨君祠从未遭灾。一到大雨天,我们便回来这里,请墨君娘娘保佑。三年来,其他地方都有遭灾的,只有我们一直平安无事。” 癸娘“哦”了一声,又问:“她死前只说了这些么?” 死?崔灵仪听着这字眼,不觉又抬头看向神像。“死……”她喃喃着,心中忽然一痛。 只听癸娘又问道:“她是如何死的?何以她新死未久,你们便旧庙塑新像,将她供奉于此?甚至连续三年来此祭拜,从未中断?” 癸娘问着,声音平缓,可这些人却招架不住,头越发低了。崔灵仪扫了一眼,分明瞧见有几人面面相觑,又回避了她的目光。 是愧疚。 “不知其姓名,就算你们时刻供奉,也难以得其庇佑。前几次你们幸免于难,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癸娘说着,微微转过身去,努力让自己面朝着崔灵仪,“我劝你们还是趁早将来龙去脉讲清楚,若是你们所供奉之人恰巧是我们所寻之人,那你们尚可得知其姓名,也可得其庇佑了。” 癸娘说着,顿了一顿:“不然,就凭你们做下的事,她如何庇佑你们?” 听了她这话,这群人明显更慌了几分。崔灵仪听见有人小声嘟囔着:“骗子吧!我们都不知墨君娘娘姓名,她如何得知?万一她给我们的名字,是错的呢?” “可是墨君娘娘的确……我们……唉……”有人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三年了,我们在这里躲着,从未出事,谁知道她所说是真是假?”又有人说。 众人议论纷纷,崔灵仪瞧见癸娘将手覆在了龟甲之上。她登时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连忙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带离龟甲。“不必了,”她忍着声音里的颤抖,轻声对癸娘说,“不必卜算了……这些人,绝对不曾善待于她。” 她说着,似乎屏住了气息,又猛然举起了手中的剑来,在空气中狠狠划出一道尖锐的声响。小庙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崔灵仪那努力克制悲愤的声音响起:“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告诉我……她经历了什么。” “不然,”她说着,目光从这些人的面孔上一个一个地盯过去,“今夜,你们谁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里。” 小庙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片刻,打破安静的又是那赵老大。“威胁我们?”他说着,露出轻蔑的笑,“方才没防备,让你占了便宜,如今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有本事,你我再比划比划!我倒要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见识一下,你赵爷爷可不是吃素的!” 赵老大显然依旧对方才被劫持一事耿耿于怀,他似乎还想再和崔灵仪过两招。赵三娘在一旁死命地拉着他,都没能拦住他这张嘴。只听他继续高声嚷嚷着:“咱以前剪径劫道,手上没少沾血,还能怕你这个小妮子不成?” 话音落下,赵老大脸上便挨了一个嘴巴子。只是不是崔灵仪打的,竟是赵三娘打的。这一巴掌直将赵老大扇懵了,只见赵三娘连忙走上前去,对崔灵仪颔首赔礼道:“对不住,姑娘,我大哥才是那个不知轻重的。姑娘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说。” 她方才看得清楚,他们根本不是崔灵仪的对手。虽然崔灵仪是出其不意了些,可她到底没下狠手。即使如此,她也能在几十个人的包围中劫持了自家兄长。 “如我大哥所说,前些年饥荒严重时,我们也做过劫道的土匪。我们不知墨君娘娘姓甚名谁,只知她那时不过十七八,与我一般大。她……曾是被我们打劫的过路人。我们见她长得白净,举止娴雅,以为她会富裕一些。没想到,那时,她身上也没什么财物,只有一些纸笔墨块。搜她身时,那墨块把我们的衣服手脸都弄脏了,她又不肯说自己的姓名,我们便给她取了一个绰号,叫墨丫头。”赵三娘说。 赵老大这时才回过神来,又开始大声嚷嚷,骂赵三娘胳膊肘往外拐。庙里的其他人也不解赵三娘竟当着外人的面打自己兄长,虽不忘拉住还要生事的赵老大,一时间也不免小声议论起来。 这些小声的议论压住了赵三娘的声音,赵三娘不由得清了清嗓子,又高声说道:“我大哥……见她貌美,想娶她做压寨夫人。” 崔灵仪闻言,目光登时凌厉起来,狠狠地剜了赵老大一眼。赵老大被她一瞪,瞬间没了底气,只听赵三娘接着道:“还好,墨君娘娘,半夜跑了。” 她说到此处,声音却忽然弱了几分。“但后来,我们还是见到了她,”赵三娘低了头,“大约是半年后,仲夏,也是汛期。墨君娘娘……蹈水而死。” “她为何蹈水而死?”崔灵仪问。 赵三娘沉默了。 “她为何蹈水!”崔灵仪吼着,“为何!” 赵三娘落下一滴泪:“是……我们不好。”她说着,哽咽起来。 崔灵仪见她再问不出什么话,一时更加暴躁,刚要继续逼问,却听癸娘低声说了一句:“不对。” 崔灵仪硬生生忍住了所有待要发作的愤怒,缓了缓,冷静了几分,才又看向癸娘,问:“如何不对?” 癸娘微微蹙眉,指了指天:“这雨,和我察觉到的天象不一致,在两刻前,这雨便该停了。早春时节,纵有雷雨,也鲜少如此迅猛地下这么久。还有这水……”癸娘说着,顿了一顿:“水在涨了。” 她说着,压低声音,摸索着抓住了崔灵仪的袖子,将她拽近了几分。“宁之,”她低声说着,语速却快了许多,“河里有东西,正向这边来。我不知来者身份,但若是来者不善,这里的凡人怕是要遭殃。” “他们……”崔灵仪听着,眼角余光看向了那些有愧于姜惜容的人,咬牙道,“活该。” “可你也需要他们活着,如今我们找不到姜姑娘,便只有他们能给你一个答案了。”癸娘说。 “也罢,”崔灵仪又看向癸娘,问,“我们如今该做什么?” “让他们在这里待着,”癸娘说,“我们出去,随机应变。” 崔灵仪应了一声,转头又恶狠狠地看向了这群人。“你们,都在这里好生待着,我们若不回来,你们便别想离开,”她说着,又看向赵三娘,对她道,“你看起来倒还算清醒一些,我如今只同你说话。看好你们的人,等我们处理好外边的事,我还要回来好好问你们话。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心里清楚……这可是你们最后赎罪的机会了!若你们擅自离开,我必然会四处去寻。若我寻到你们,我便不会手下留情了。” 赵三娘听了,垂下眼睛,微微点头。“好,”她说,“都听姑娘的。” 崔灵仪见了,这才俯下身子,把地上散落的行李一一拾起,最要紧的是那砚台、那书信、那画像、那一切和姜惜容有关的东西。她背上行李,收了剑,这才叫上双双,扶着癸娘,出了这小庙的门。 庙外依旧风雨交加。崔灵仪拍了拍双双的背,要它自己去高处寻躲雨的地方。双双虽然不舍,但还是走了。崔灵仪扶着癸娘,一步一步向地处河边走去,终于,在能看到大河之时,癸娘停了下来。 “雨水河水已难以区分,”癸娘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条河里,藏了太多故事了。” “来者是谁?”崔灵仪问。 “说不清,但不止一位,”癸娘满脸的雨,眼眶在瞬间盈了黑气,“一方向这边来,一方在后面追,还有一方在水里看戏……三方都不安生,借着这河水肆意妄为。河水能到哪里,他们便能到哪里。此地年年洪灾频发,根源应当就在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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