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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样了?”姜惜容立在崔灵仪身后,问道。 “没事的,”崔灵仪说,“很快就会好的。”也不知她究竟是在对谁说这句话,只见她转头看向姜惜容,问:“我的剑在何处?” 姜惜容答道:“我帮你收着了。”她说着,一抬手,崔灵仪的行李和剑便从她袖口中飞出,落在了她身边。 “多谢。”崔灵仪说着,拔剑便割开了手腕,喂到了癸娘唇边。 “你……”身后的姜惜容却脸色一变,“崔姐姐,你在做什么?” “救她。”崔灵仪说着,又嫌血在水里散得太快,想要补上一剑。可她刚抬起手来,却被姜惜容从身后拉住了那只握着剑的手。 “崔姐姐,”姜惜容眉头紧锁,“你可知你在做什么?”她说着,顿了一顿,眼神忽然凌厉了几分,又问:“你可是在做这姑娘的人牲么?” “什么人牲?”崔灵仪有些着急,“我只是在救她!惜容,你放开我,让我救她!” “是她要你这样做的吗?”姜惜容仍是紧紧地抓着崔灵仪的手腕,又警惕地望了癸娘一眼,恨恨说道,“需要凡人血肉才可续命?可笑、当真可笑。他们都一样,用这可笑的说辞,欺骗凡人,来满足一己之私欲!” 可崔灵仪顾不得这么多了。她一把甩开了姜惜容的手,又在手腕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连忙递到了癸娘唇边,紧紧挨着她的唇瓣。姜惜容愣了一下,便不再说话,只立在一旁,满眼狐疑地静静看着癸娘。 崔灵仪察觉到了姜惜容的不安,想了一想,还是努力平心静气地对姜惜容道:“惜容,个中缘由,我之后会必同你说清,但还请你相信,癸娘不是坏人。”又道:“惜容,还请你暂且回避一下,你放心,我不会有事。” 姜惜容并未移动脚步,只问崔灵仪:“这样的事,你做了多少次?” “很多次。”崔灵仪答道。 “你是自愿的?”姜惜容又问。 “是自愿的,”崔灵仪说,“我心甘情愿。”她说着,回头望了姜惜容一眼,却从她眼中看出了几分怒其不争的悲悯意味来。崔灵仪不禁有些无奈,她知道三言两语解释不清,只得又叹了口气,道:“惜容,请你信我。” “好吧,好吧,”姜惜容眉头微蹙,却又露出了微笑,“好吧,等她醒来,我自有办法查清真相。”她说着,转头便走,口中只道了一句:“有事唤我。”说罢,她便向门外走去,很快便消失在崔灵仪的视野之中。 崔灵仪见她离开,心中猛然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悲凉孤独。春秋代序、物是人非,仿佛这世间一切都在离她远去。如今,她深处这陌生的水底,明明已服下避水丹,却仍有濒临溺死之感,放眼望去,能让她在慌乱之中抓住救命的浮木,竟只有癸娘一人。 “癸娘,”她小声唤着,明明手腕上已满是伤痕,她却巴不得再割出几道痕迹,献上全身的血,以换她苏醒,“癸娘。” 但还好,不必她献出全身的血,癸娘便已有了些反应。她感觉到她在无意识地吮吸伤口,低头一看,只见她面容上一道一道的血痕正在逐渐消失,分裂的肌肤逐渐弥合。终于,癸娘微微睁开眼来,明明双眼无神,却像是看向了她。 “宁之……”她轻声唤着,又无力地闭上了眼,偏过了头,“宁之……” “是我,我在。”崔灵仪有些手足无措,她想继续给癸娘喂血,可癸娘躲开了。崔灵仪不由得有些着急,只好柔声劝着:“癸娘,你如今需要血……我的血。” 癸娘却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要血,”她说,“宁之,抱我,可以么?” 崔灵仪愣了一下,连忙爬上石床,紧紧地将癸娘拥在怀里。“我在,”崔灵仪说着,鼻子一酸,所幸在水中,她的眼泪也没有那般明显,很快便化入了无穷无尽的河水之中,“我在。” “宁之,”癸娘的声音越发微渺,“我以为,我又要沉睡了。若是沉睡,不知又要睡上几百年,才能恢复元气,回到人间……” “还好没睡。”癸娘有气无力地说着。 崔灵仪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癸娘。太险了、太险了!若是她真的再度陷入沉睡,她又该如何?“我不会再让你陷入沉睡的,”她在心中想着,“我一定要找到办法,帮你摆脱这无休止的折磨。” “对了,宁之,”只听癸娘又说,“是水鬼……我在落水时辨别出来了,很多水鬼。老鼋精在前面逃,水鬼在后面追,河伯在水中看戏……” “宁之,”癸娘说,“姜家姑娘,也是水鬼了。” “嗯,”崔灵仪轻轻应了一声,百感交集,“我已知道了。我方才……见过她了。” “我知道,我为何算不出姜家姑娘的下落了,”癸娘强打精神,睁开眼来,“水鬼不同于凡鬼,若无替死,不入轮回。不入轮回,便难以常数卜算……我早该想到。” “宁之,”她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崔灵仪问。 “没有帮到你。”癸娘回答。 “你没有对不起我,”崔灵仪的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只是有一点,我很生气。” “什么?”癸娘问。 “你不该冒险。”崔灵仪说。 癸娘笑了:“没想到,如今竟是你在提醒我不要冒险。” “你的确不该冒险,”崔灵仪严肃起来,“你曾说过,你的职责,是勾连天人、侍奉鬼神,凡人之事,非你职责。可你为何还要舍身拦洪,以至于险些、险些……”剩下几个字,崔灵仪没忍心说出口。 癸娘却只是笑,也不答话。崔灵仪见了,终究只能叹息一声。 “癸娘,我很怕,”她说,“下次,不要冒险了,好不好?” “说不准,”癸娘却说,“我也不知道,我一时情急,会做出什么事。” “你……”崔灵仪不免又着急了几分,可一瞧见她那虚弱的模样,所有的话便又咽进了肚子里,只说了一句,“那,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像是在威胁。 两人正说这话,却听门外又传来一个稚嫩的童声。“崔姑娘,”是个小姑娘的声音,“姜姐姐请你过去。” “好。”崔灵仪应了一声。 不知为何,她如今竟不太敢面对姜惜容了。她想,或许是因为愧疚。想着,她便要再和癸娘嘱咐两句,却听癸娘开口说道:“我同你一起去。”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大河之事,我很久没有关注了。如今骤然来此,却发现变故颇多。有些事,或许只有姜姑娘能给我答案。” 崔灵仪本想劝她好好休息,可见了她坚定的神情,只得点了点头。“好吧,”她说,“你我同去。” 两人一同下了石床,崔灵仪不忘背上剑和行李,这才扶着癸娘随着那女童走去。路上,崔灵仪看着那女童,问道:“小妹妹,你也是水鬼吗?” 女童点了点头:“是。” “怎么都是小……”崔灵仪这句话刚问出口,还没说完,便忽然怔住了。 还能是什么原因呢? 女童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解释道:“我们是上面供奉给河伯享用的童男童女。河里也有男孩儿,但数量不多,他们爹妈舍不得。只有年景实在不好,水患过于凶猛之时,他们才会狠心丢几个男孩儿下来。”女童说着,叹了口气:“也有舍不得自己女儿的,便拐别人的女儿来供奉。姜姐姐知道以后,生气极了,她甚至……唉……” 女童说着,又是几声叹息。 崔灵仪听着,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正想再问,却又到了一处宫殿前。“二位姑娘,请进吧,”女童说,“姜姐姐就在里面。” 崔灵仪听了,便扶着癸娘进了宫殿。一进门,又是一颗夜明珠高悬在上方,而一身黑衣的姜惜容就背对着她们,立在大殿中央。她的面前,是一块放在石台上的方镜。 “嫫母造镜之前,人皆以水为鉴。世事无常,水则周流万古而不变,看尽变迁,”只听姜惜容说,“上天垂怜,那年,我初来这河伯废宫,在打理废墟之时,我发现了这压埋于乱石之下的上古宝物——阴鉴。只需一缕月光,便可从阴鉴中,看尽过往种种,寻得来日之路。” 姜惜容说着,抬手一拨,在水中搅出了一道漩涡,又采下一道月光,打在了方镜之上。方镜之上,刹那间,浮光粼粼,似有水流涌动。 “可以了,”姜惜容说着,目光在崔灵仪和癸娘的面容上扫过,“我们……谁先来?” 她先发制人。
第116章 河水汤汤(五) “不知该如何操作么?”见两人都立在原地不动,姜惜容便又开了口,只是她仍死死地盯着癸娘,“只要将手放在镜面上,便能看到了。” 崔灵仪看着那名为阴鉴的方镜,又微微侧头看了看癸娘。她知道,姜惜容对癸娘有疑心,她是想看清癸娘的来历。如今在场三人,各有各的过往,且都不为人所知,也都不愿为人所知。 “惜容,”崔灵仪想了想,清了清嗓子,“我们……” “崔姐姐,”姜惜容看出她要为癸娘说话,开口便打断了她,“时间紧迫,这是了解各自过往的最快方式。如此,我也可以知道,谁值得我信任。” 她说着,终于将目光从癸娘身上挪到了崔灵仪身上。“表姐,”她换了更为亲近的称呼,“我也是为了大家好。” “姜姑娘,我也很想知道,水鬼们为何会占据了河伯宫殿,”这边崔灵仪还没回答,癸娘却先开了口,“冰夷如今又在何处?” “冰夷……”姜惜容念着这传说中的名字,忽而又笑了,她望着癸娘,“这位姑娘,当真是越来越让我好奇了。” 她说着,忽然抬起手来,登时在水里捡起一阵暗流来。崔灵仪站立不稳,本想拔剑去拦,可看着姜惜容,她又不忍心。不过片刻的犹豫,她便彻底失了重心,被暗流冲到一旁,压在了墙上。而癸娘竟被暗流卷起,直向那阴鉴而去。 “癸娘!”崔灵仪叫了一声,终于拔出剑来,劈开水流,便向癸娘奔去。癸娘如今正是虚弱之时,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在癸娘即将到阴鉴跟前时,她一剑刺去,终于将水流斩断,又将癸娘接住,揽入怀中,又挡在身后。 “惜容,”崔灵仪道,“既如此,还是我来吧。你看了,也可放心了。”她说着,直直大步向阴鉴走去,换了左手握剑,将右手覆于镜面之上。手掌触碰到镜面的一瞬间,镜面上的水波忽地向内旋起,混乱中,镜面竟变化出无数颜色。 崔灵仪望着那镜面,还没反应过来,便又被这阴鉴重重弹开。好容易才站稳,却听阴鉴上传来声音。 “那便是崔家的姑娘,是个克星。” “崔姑娘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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