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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将这石头递给了卓娘看,道:“本想将我的名字刻上去,可我手艺不精,好好的石头,竟变丑了。”她说着,没再急着去刻那两块石头,只将石头放在手边。 “哪有?”卓娘捧着石头,细细看了一阵,又将石头紧紧地握在手心。再去看姜惜容时,只见她正望着夕阳,满眼的憧憬。 “惜容妹子。”卓娘轻声唤了一句。 “嗯?”姜惜容回了头。 “我……”卓娘开了口,却又顿了一顿,忽而笑了,只见她垂下眼来,略带些难以启齿的羞涩,“你瞧。”她说着,伸手沾了沾溪边的水,谨慎地在手边石头上写了一个“卓”。 “卓姐姐,”姜惜容颇为惊喜,“你会写字呀!” “才学的,也不知写得对不对,”卓娘有些不好意思,“你教阿顺时,我也跟着学了些。不然,我还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呢。” “写得很好,”姜惜容说着,却不自觉地哽了一下,又忙大声道,“很好!”她说着,又对卓娘笑道:“往后,我们一起学。” 卓娘睫毛微颤,声音越发轻了。“若是能一直跟着你……学写字,便好了,”她说着,又问姜惜容,“惜容妹子,你可曾想过,等我们到长安,你要做什么了么?” 姜惜容伸脚在溪水里晃了晃,又想了想,道:“先去找我表姨母和表姐,许久未见,也不知她们如何了。唉,表姐比我大一岁,说不定都出嫁了。若是可以,我想先借一些钱,买个小屋。我可以继续代笔赚钱,也可以做些针线活养活自己。若是还有余力,我想开个学堂,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她说着,看了卓娘一眼,却欲言又止。 如果可以,她还是想和卓娘还有阿顺在一起。只是不知她们会不会有自己的打算? 卓娘默默地听着这一切,又问:“你……不想嫁人么?” 姜惜容连忙摇头:“不想。” “为何?”卓娘问。 姜惜容叹了口气,眼神怅然:“卓姐姐,我曾被关在青楼……虽然时间不长,可我听了太多的声音。那些声音各不相同,但她们告诉我的道理,却是相同的。” 她说到此处,便没再说了。她闭上了眼睛,一边用脚玩着水,一边享受着柔和的夕阳。如今,很少有这般安宁的时候了,她几乎忘记自己还在逃难的路上。 卓娘笑了,她望着面前的溪水,终于问道:“惜容妹子,那……以后我和阿顺,就住在你的隔壁,好不好?” 话入耳中,姜惜容猛然睁开眼来。这话正合她心意,她求之不得。 “好,”姜惜容看向卓娘,连连点头,一口应允,可想了想,她竟又摇了摇头,垂头丧气,“不、不好。” “也好。”卓娘有些失落,却并未多说什么。 姜惜容见了,却笑了。她难得顽皮地笑着,又一把扶住了卓娘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一墙之隔,太远啦!” “嗯?你……”卓娘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卓姐姐,我巴不得你一直同我在一起!我巴不得我们一直在一起!你和阿顺,我都舍不得!我怎么会舍得你们呢?” 她说着,一把将卓娘紧紧地抱进了怀里,唇边带着笑,眼中却水汪汪的。“卓姐姐,”她唤着,颇有些手足无措,又直起了身子,望着卓娘的双眸,越发轻柔地唤了一声,“卓姐姐。” “惜容……” “若是可以,我们还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吧。好不好,卓姐姐?”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惜容?” “卓姐姐,”她说,“我想要你和阿顺做我的家人……我想要我们成为一家人。”她注视着卓娘,认真说着。 从卓娘眼中,她仿佛已看到了长安城中的一间带院的小屋,阿顺在院中放风筝,她和卓娘便坐在屋檐下做着活计……那是她未来的家。 这场景,她已幻想了不知多少次。她又想起了卓娘曾对她说过的话——家的感觉。或许,她已经找到了可以给她这种感觉的人了。眼前的她们,便是她的家人。虽无血缘之亲,却是实打实的家人。 “好,当然好。”卓娘含泪点了点头。她说着,不觉抬起手来,拨开了姜惜容鬓边的碎发。夕阳越发柔和,姜惜容纤细的发丝上也浮了一层薄薄的光。卓娘的指尖也越发留恋这浅浅的暮光,她不敢用力,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发丝轻轻向下抚去,几乎就要搭着发梢、触碰到她的面颊。 可就在此时,姜惜容又开了口,打断了她的蠢蠢欲动。“卓姐姐,不若我们今日义结金兰?”姜惜容问着,满眼的期盼和憧憬。 姜惜容并不知道卓娘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很高兴,原来她真的还可以拥有家人……很亲、很亲的家人。她迫不及待地想以一种仪式,将这一切确定下来。 “义结金兰?”卓娘有些懵,收回了手。 “就是,结为义姐义妹,”姜惜容解释着,又小心问着,“有何不妥么?” “义姐义妹……”卓娘垂眸念着,又忽而笑了,“没有不妥。惜容妹子,我很乐意。” 姜惜容一笑,连忙将脚从水中收回,穿上了草鞋。她急急忙忙地临水整理了一下仪容,又把方才掏出的两块石头齐齐整整地摆在了岸边的大石头上。想了想,她又寻了六根树枝来,就着烧汤的火点上了。 “卓姐姐,”她递给卓娘三根树枝,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今没有香,只好求个形似……”她说着,跪在了那块大石头前。 “这又是什么?”卓娘望着大石头上的两块小石头,笑问道。 “如今没有香炉,但总要固定一下这树枝……不对,香……”姜惜容说着,底气不足,声音渐弱。 “对啦,卓姐姐,我还不知你的生辰八字。”姜惜容又问。 卓娘摇了摇头:“我也不知。爹娘记不清我的生辰,我也只是知道我的年岁而已。” “啊,”姜惜容小小地惊叹了一声,又连忙道,“无妨,那你我便一切从简!只要心意到了,便不拘礼数了。卓姐姐,快过来,我们一起!”她催促着,指了指自己身旁的位置。 卓娘一笑,也站起身来。她先将刻着姜惜容名字的石头塞进了怀里,又秉着那三根树枝走到了大石头前,跪在姜惜容身边。“惜容妹子,开始吧。”她笑着说。 姜惜容点了点头,再看向面前的石头时,她的表情严肃了许多。幸而她们没有被局限于庙宇,此刻,满天神佛、山川草木,皆可为她们作证。飞鸟之鸣是仪礼上的丝竹之音,游鱼之舞是盛大的仪仗。此处早已不是什么荒郊野岭,这里是未遭侵扰的世外,是最干净、最自然的所在。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姜惜容、邓卓娘虽非手足至亲,但情比金坚。今日,我二人愿结为异姓姐妹。从此以后,不离不弃,永生不悔!” 姜惜容说着这简单的誓词,又侧头望着卓娘笑。卓娘也望进她的眸底,笑着、重复着:“不离不弃,永生不悔。” 什么身份已经不重要了,这八个字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相视一笑,便在这大石头前拜了三拜,又小心地将那简陋的树枝插在简陋的石头中间。姜惜容生怕这石头不稳,又将两块石头并得更紧了些,才放下心来。 正忙活着,那边阿顺写完了字,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问道:“娘,姐姐,你们在做什么?拜堂么?” “不是拜堂,”姜惜容解释着,“是结为金兰姐妹。” 阿顺越发疑惑:“我看过人家婚嫁,这就是拜堂呀。” 姜惜容还想解释,阿顺却已被卓娘拉入了怀中。“她还听不懂的,”卓娘笑着对姜惜容说,又向阿顺道,“阿顺,你只需要记住,如今,姜姑娘是你我最亲近的人……我们,是一家人。” “对,”姜惜容连忙附和着,又对阿顺笑道,“我们是一家人啦,有天地为证!” “是因为你们方才拜堂了么?”阿顺执着地问着。 “不是拜堂……”姜惜容竟红了脸,嘴上还想解释。 “不是因为我们拜了堂,”卓娘耐心地解释道,“是因为,姜姑娘很好、很好。”她想不到别的词,只能如此重复着。 “哪里好?”姜惜容笑问着。 “哪里都好。”卓娘说。 姜惜容听了,畅怀一笑。她不再向阿顺解释拜堂和结拜的区别,只坐在了卓娘母女俩身边,望着夕阳,等着汤熟。夕阳的光芒越发暗淡,她却好似看到了长安。 她想,她一定会在长安拥有一个很幸福的家。
第119章 河水汤汤(八) 在林子里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姜惜容便和卓娘母女俩一同出发了。今日天气阴郁,没有大太阳,倒是凉爽。 这林子不大,就是偏远了些。她们出了林子,又走了些时候才到了官道上,远远地还能看到附近村落的炊烟。但她们并未多做停留,只一路向北。 北渡黄河之后,便离长安更近了。本来,她们这一天走得还算轻快,姜惜容背着行李,卓娘照顾着阿顺。阿顺这一路很是乖巧,不仅没怎么让两人操心,还主动摘下路边的野花,簪在卓娘的鬓边。 “卓姐姐真好看,”姜惜容夸赞着,又想逗逗阿顺,“怎么只给娘亲,不给姐姐呀?” 阿顺听了,便又要去路边采花。姜惜容本来正笑着望着阿顺忙活,却忽然又瞥见了不远处的烟——那烟似乎更大了些。即使是在这样的阴天,这烟也是醒目的。 “卓姐姐,”姜惜容顿觉不对,忙唤了一声,又指了指那些村落的方向,问道,“这是做饭的炊烟么?” 她不敢确定。 卓娘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这一看,她却脸色一变。“绝对不是,”卓娘十分肯定,“有黑烟。这样浓的黑烟……只怕整个村子都烧起来了。” 卓娘说着,忙去将阿顺一把拉起。阿顺才摘下的花,便落在了地上。“这里不太平,”卓娘急急对姜惜容说着,又将阿顺抱了起来,“我们还是快去渡口吧。” 几人霎时慌乱起来,直向渡口快步走去。还没到跟前,姜惜容便瞧见渡口附近已挤了乌泱泱一群人。风一吹,头顶的云也攒积在一起,刹那间,一派的愁云惨淡,像是要下雨了。 姜惜容望着人群,不知怎的,步伐竟迟缓下来。心口闷闷的,仿佛有人一把紧紧地握住了她的心脏,强迫她的心脏停止跳动,让她的呼吸越发艰难。 “惜容妹子,快走,”一旁的卓娘拉扯了她一把,催促道,“事情不对,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 姜惜容听了,只得忍着胸膛处传来的不适,加快了步伐,向渡口奔去,挤进了人堆里。小小的渡口上是密密麻麻的人,有的人拖家带口背着行李,但有的人看着像是走得匆忙,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只一个人拼命地向上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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