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惜容答道:“二十五。” 老伯又将她打量了一遍:“不像呀,看着分明还小,最多十八。” 姜惜容闻言,便笑着揽过了阿顺,道:“怎么不像?我女儿都这么大了。” “这是你女儿?”老伯问。 “是,”姜惜容回答着,竟有些恍惚,“我成婚早,十三便嫁人了。” “她爹是谁?”老伯又问。 姜惜容垂下眸子,微笑着随口编道:“这些年都在戍边,前些日子给家里来了封信,说是在长安做了小官,一时走不开,要我们去长安找他。” “看不出来,还有点来头呢,”老伯说,“富贵不忘糟糠之妻,是个汉子。只是让你娘俩这般辛苦赶路,不好。” “本来是有人接的,可是没想到遇上战乱,被冲散了,只得自己去。”姜惜容说。 老伯只是笑:“小姑娘,你这话有几分真假,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且问你,你男人送信来时,长安情形如何?如今的长安,还能有新官上任吗?还去长安呢,皇帝都不知在不在了。” 姜惜容瞬间面有愠色,却没有发作,只盯着那老伯微笑道:“老伯,这便是你无礼了。先开口问话的人是你,我本分回答了,你却又不信。既如此,你一开始便不要问我。我多大,与你有什么关系?我去不去长安,又与你有什么关系?要不要等我到了长安,让我夫婿差人来告诉你一声啊?你也知道最近天下乱了,那你觉得能在这时候当官的人,会是什么人呢?老伯,我实在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你还是自己掂量着吧。” 她向来与人为善,少有这样犀利的时候。说这些话时,她几乎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要极力克制才能不让自己手脚发抖。说来可笑,她从前是个正经的官家小姐时,都不曾如此强硬,以身份压人……如今,她却不得不虚张声势了。 老伯听了,“嗐”了一声,又摆了摆手:“小姑娘家家,还生气了,真没趣儿。你这样子还怎么摆摊挣钱?” “是你无趣还是我无趣?”姜惜容又不依不饶地追问着,“你说清楚,我倒是想同你细细地说道说道。” 老伯终于不愿再与她纠缠了,只见他终于从树下站起,嘴里嘟嘟囔囔骂骂咧咧地走开:“小丫头片子,在别人村口讨生活,嘴还这么刁。” 见老伯离开,姜惜容只觉心中一阵苦涩。这河神岗实在不是什么安生的地方,但其他地方已开始易子而食,她们竟不得不在此处落脚。 “阿顺,”她不由得更警惕了几分,只嘱咐着,“这里的人,你万不可轻信。无论何时,你都要紧紧跟着我。在这里,你是我女儿,我们要去长安,记住了么?” 她实在是害怕。 阿顺已经不再问为什么了,她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来,像是埋怨一般,道了一句:“又是这样。” “什么?”姜惜容没听清。 阿顺却不再说话了,只用一根手指在土里写写画画。这段时间,阿顺的字已经好看很多了。姜惜容探头去瞧,本只是想看看阿顺的字学得如何了,可在看到字的那一刻,她几乎落下泪来:阿顺的指尖下整整齐齐,正是一排“卓”字。 姜惜容忍着眼泪,也伸出手去,跟着阿顺写了一个“卓”。“阿顺写得真好,”她努力笑着,“比姐姐的还要好。” 她们都很想她……很想,很想。 “娘,”只听阿顺轻声说,“你教我的,我都记着了。” “阿顺……很懂事,”阴鉴外,姜惜容垂眸说,“那段日子,看似是我在看护她,但其实,是她在支撑着我。” “你被赵氏兄妹打劫时,她便不在你身边了,”崔灵仪望着阴鉴里的画面,问姜惜容,“她后来怎样了?她还好么?” 说话间,阴鉴里开始下雨了。秋雨迅猛,在村口摆摊的两个人根本不及躲闪,不过一瞬间,她们的发梢都能沥出水来。阴鉴外的姜惜容终于抬起眼,看向那阴鉴,道:“我没照顾好她……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卓姐姐。” 崔灵仪见状,便不忍再问了,而此刻的阴鉴里也传来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阿顺,醒醒!” “阿顺,醒醒!”阴鉴中,无处躲雨的姜惜容跪在地上,紧紧地将阿顺抱在怀里。阿顺已昏迷过去,再不应答。 “她病了,”姜惜容的眼里蕴了泪,泪水又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河水之中,“是我错了。” 大雨之中,那曾经被她驳斥过的老伯披蓑戴笠向她疾步走来。姜惜容将阿顺紧紧抱在怀里,刚想问这老伯来做什么,却见他将手一伸,竟递了一把伞过来。姜惜容一愣,又抿了抿嘴,终于还是将这伞接过了。 “女儿病了?”老伯看向了她怀里的阿顺。 姜惜容点了点头:“有些发热。”她说着,将伞撑开,将阿顺牢牢护在怀里。 老伯转过身去,又向她招了招手:“去我家里吧,我家老婆子会医。” 姜惜容犹豫了一下,却没有动。老伯见了,发出了轻蔑的笑声:“我就说这不是你的孩子吧。孩子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在这里犹豫,是真不怕孩子被你拖出个什么好歹来?”又说:“若不是看你是个年轻妇人,寻夫艰难,这孩子跟着你可怜,你以为我愿意帮你?别不识好歹,来不来随你,我可不想帮人还帮出错了。” 他说着,抬脚便走。姜惜容看着他的背影,越发为难。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已烧得满脸通红了。 等不得了。 终于,她还是决定放下自己暂时的疑虑,忙跟着这老伯走了。而她的身后,除了这漫天大雨,依旧只是一阵阴冷的风。
第121章 河水汤汤(十)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无奈。摆在姜惜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带着阿顺在外边自生自灭,要么求助于河神岗上的村民,求他们救阿顺一命。 姜惜容只觉得无力。她立在床榻前,听着外边的暴雨声,看着那老婆子给阿顺诊脉……有一瞬间,她只觉得立在这里的仿佛不是自己,而是一个陌生人。而她正飘浮于这村舍的上空,平静地审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似乎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推着她走,而她只是一个匆匆过客,这里的一切因果、一切选择都与她无关了。 因为她已别无选择。 心中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可还有最后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赵婆婆,她……如何了?”良久,她终于开口问道。 赵婆婆看了她一眼,眼中竟有些难言的悲悯,这让姜惜容有些恍惚。“她病了多久?”赵婆婆问。 姜惜容只盯着阿顺,答道:“她本来只是没有精神,今日变天,忽然就……”她说到此处,便再也说不下去了。说到底,是她没有照顾好这孩子。 “你就是这么做母亲的?”赵婆婆问。 姜惜容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是的……是我这个母亲的不是。” 赵婆婆叹了口气,又道:“这孩子只是寻常风寒,但烧得太厉害,又长年累月吃不好,底子本就弱些。”她说着,又招呼道:“茹娘,拿一套虎儿的干净衣服来。” “好。”门里,有女子应答。姜惜容抬眼看去,便从缝隙里看到隔壁屋里一个年轻妇人翻箱倒柜,终于拿了一套衣服出了门。这户人家的屋子不算多,如今姜惜容所在的卧室,是用一张木板隔断的。木板外还有一张床,应是那年轻妇人的居所。若想出门,便一定要经过外边那间卧室。 “这是我儿媳茹娘,”赵婆婆说,“这衣服是我孙女的,你给你女儿换上吧。”她说着,将衣服递给了姜惜容。 茹娘也道:“我女儿小名叫虎儿,同这孩子差不多大,衣服应当能穿。” 姜惜容接过衣服,道了谢,又忽然见一个小姑娘从茹娘身后窜了出来。“娘,”这小姑娘指着阿顺问茹娘,“我也有新妹妹啦?新妹妹能陪我多久呀?” 多久?姜惜容瞟了那孩子一眼,只见她面上尽是天真无邪。 茹娘摸了一把虎儿的头,又一把将虎儿拉回身后,道:“别打扰妹妹休息。” 这一家好热情。姜惜容心想。自从她逃出扬州,鲜少遇到如此热情的人。 她又想起了卓娘。 “卓姐姐、卓姐姐,”她在心中念着她的名字,“我会保护好阿顺,我一定会保护好阿顺……” “卓姐姐,”她想,“你在天之灵,一定会保护她的,对不对?” “卓姐姐,”她望着阿顺那张酷似卓娘的面容,几乎落下泪来,“我好想你。” “好了,我们先出去了,”赵婆婆又对姜惜容道,“明日再说吧。”她说着,又看了阿顺一眼,便带着一大家子人回屋去了。 姜惜容望着阿顺,本要忙去握住她的手,可她刚在床榻边俯首下来,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的嘲笑声。回头一看,只见那赵老伯正倚着门框,斜眼瞧着她。 “没骗你吧?”赵老伯问。 “多谢,”姜惜容垂眸答着,言辞恭敬,语气却颇为冷淡,“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什么态度。”赵老伯鼻子哼了一声,转身便走了。 姜惜容看着赵老伯离开,忙又俯身下去,对着阿顺轻唤了几声,可阿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小姑娘眉头紧皱,面无血色,嘴唇都发干起皮了。姜惜容越发愧疚自责,只得连忙为阿顺换上茹娘给的干净衣服。她又寻了些干净的温水,向赵婆婆讨要了些盐混进水中,小心地滴在阿顺的嘴唇上。阿顺终于有了些反应,她抿了抿唇,将水舔入口中。 见状,姜惜容终于放心了些。她坐在床边,紧紧地握着阿顺的手。她想唤醒她、安慰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她只得忍着泪,柔声说了一句:“阿顺,我们还要去长安呢。到了长安,我们便能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了。你娘,也在长安等着我们呢。” “阿顺,”她唤着,眼神却空洞起来,眼前已浮现了儿时居住的长安,那有着宽衢高楼的长安、那繁花似锦的长安,简直如梦一般,“我们很快就能到长安了。” 她握着她的手,一夜未眠,又寸步不离地熬了一天。终于,雨停了,在第二日的夕阳柔光照进窗牖之时,阿顺终于睁开了眼来。“姜姐姐,”这是阿顺醒来的第一句话,“我梦见我娘了。” “我娘说,”阿顺笑了笑,“她找到了桃花源……” “姐姐,”阿顺问,“长安,是桃花源么?” 姜惜容听着,鼻酸难忍,忙背过身去,偷偷拭泪。可她刚一回头,忽然警惕起来,顾不得回应阿顺,便连忙起身,出了卧房。隔壁的卧房并没有人,她稍稍放下心来——可是门还有一条缝。她忙将门拉开,只见茹娘正立在不远处扫地。 “杨姑娘,醒了?”茹娘看见她,对着她笑了一笑,便又低下了头去。堂屋前,赵婆婆正坐在门槛上补着一张破损的渔网,虎儿就在她旁边坐着瞧。只是赵老伯不知去哪里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1 首页 上一页 160 161 162 163 164 1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