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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要去河神岗,”姜惜容死死地盯着赵三娘,一字一句地说,“我曾与人拜了堂,而我们的女儿被拐去河神岗了!” “你以为我要说什么?”姜惜容问,“若是嫁给你哥哥,便可救出我的女儿,那我便是嫁了又如何?可你们能做到吗?” 姜惜容问着,苦笑一声,又低声斥责道:“你们不过几个流氓野人,无甚本事,欺软怕硬,在此作威作福,为害一方……你们的良心过得去吗?满脑子的污糟事,你以为天下人都同你们一样,这般鲜廉寡耻么!” “我告诉你们,”她说着,瞪着眼睛,可眼泪还是落了下来,“今日,你们将我扣在这里,是害了我们母女二人。我今夜绝不会从了你哥哥!我宁可撞死在这里,也不让你哥哥得逞。他日我化作厉鬼,必定先去大闹河神岗,再来你们这里,向你们一一索命!” “你知道河神岗是不是?是不是!”姜惜容低声逼问着,“放了我!我要去救她!让我去救她!” “我不知道!”赵三娘反应过来,竟吓得一把推开了姜惜容。她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慌乱,一时竟忘了门在哪边,想出门都走错了方向。可当她终于找对门时,她竟犹豫了一下,站住了脚步。 “你以为,只有你恨那河神岗么?”赵三娘问着,竟哽咽了。她轻轻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转过身来,看向姜惜容:“你说,你的女儿被拐到了河神岗,呵……我劝你一句,别想了。秋汛已过了些时候,她一定早就死了。” “我敬佩你的勇气,”赵三娘说着,抬手捂住了眼睛,停留片刻才终于将手拿下,“但是,那河神岗,你是不必再去了。不然,只怕你也走不出来。” “何意?”姜惜容只觉浑身冰冷。 赵三娘摇了摇头,她惨笑着走到了姜惜容身边,坐了下来。“你猜,我们为何落草为寇,”她自问自答,“正是因为在那河神岗上,活不下去了。” “不参与祭祀河神,便不让捕鱼。不捕鱼,便没有生计。莫说肥沃一点的土地早被人分了去,就说这黄河边上,旱涝无定,就算想要自己耕种,一年到头,多半也是颗粒无收白忙活。大家早就都活不下去了,”她说着,看向姜惜容,“我十四岁那年,就差点被他们绑去沉河了。” 她说着,不禁落下一滴泪来。年少时的恐惧从心底升起,她又陷入了当年的那种恐惧,一时间手足不自觉地颤抖个不停。 “献祭……童男童女?”姜惜容如遭雷劈,颤声问着。 “是啊,献祭,沉河。不过大部分时候,只有童女,”赵三娘努力平稳住自己,说,“他们说,反正女孩儿也没用,不如献祭给河神,讨个太平。每年伏秋大汛之后,便是献祭之时。”她说着,看着姜惜容,终于狠心说道:“秋汛……已过了好几日了。” “不……”姜惜容喃喃,又忽然挣扎起来,迫切地想要挣开绳索,“我要去救她!我要去救她!” 赵三娘颇有些冷漠地瞧着她:“你拿什么救?我哥要劫你,你都躲不过,竟还妄想着去那河神岗救人?那地方本就偏僻,只有小路,他们人多势众,你拿什么救?” “不用你管!”姜惜容说着,双手拼命地挣扎着,可怎么都挣不开这绳索。 赵三娘见状,无奈叹息一声:“好吧,你若执意送死,我放你走。” 她凑近了些,帮着姜惜容解开了她手上的绳索,手腕上的红痕便露了出来。赵三娘还以为她受伤了,仔细一看,原来是块胎记。她便没理会,只又丢给姜惜容一张擦脸的帕子,要她擦一擦那被抹了墨的脸。 “我虽然可以放你走,但却无法给你收尸了,”赵三娘说着,站起身来,走到了门边,“我去拖住他们,墨丫头,你走吧。” 姜惜容刚解开脚上的绳子,便听见了这句话。她愣了一下,看向赵三娘,见她正要开门出去,不由得忙唤了一声:“等一下!” 赵三娘停下了脚步,微微偏过头来,略带嘲弄地轻笑了一声:“如何?反悔了?”她说着,转过身来,却见姜惜容已踢开了所有的绳索,正了正衣襟,站直了身子。 “多谢姑娘。”姜惜容对着她,恭敬地深深行了一礼。 赵三娘见她如此举止,微微一愣,又笑了。“你倒是有些意思,”她说着,也学着姜惜容的模样,回了一礼,“你,保重。” 赵三娘走了,门外传来她爽朗的笑声。没一会儿,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姜惜容悄悄一看,只见所有人都进了屋子——也不知赵三娘同他们说了些什么。 她的门前,已没有人了。此刻,便是她最好的逃跑机会。姜惜容悄悄拉开门,绕到屋后,钻进林子里,跑了。 月黑风高,但这一次,即使有密林在前,她也知道路了。 “阿顺,等我,”她心中还有最后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坚持住,等我!” 若是进那小村子时,她便留意了路,便好了。若是她没有病急乱投医,没有听信那赵老伯的鬼话,便好了。若是、若是……唉…… 不知跑了多远,当昏暗的月几乎被西边的山头淹没时,姜惜容终于回到了她来时的那条小路上。不远处,水声震震,滔滔黄河依旧奔流不息。 姜惜容停了下来,好容易喘匀了气,又觉得口渴,不得不前往黄河边上取水。好容易走到黄河边上,东边的太阳也出来了。姜惜容看了看烟雾里的晨曦,又扭头看了看远山边的月华,而她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面前的浩浩河水,还有那些沉重的散落在河岸上的巨石。一阵风吹过,送来的只是林间的清风,和隐隐约约的鸟啼声。 姜惜容被这天地万物包裹着,却忽然笑了,笑得悲凉。在这苍茫天地间,她竟如此孤独、如此渺小。日月尚且能同悬与天,而她竟无力抵抗世间洪流,只能看着在意的人一个又一个地离开自己。她没办法保护谁,也没有人能保护得了她。 她越笑,声音越大,可声音越大,便越是凄凉。她想停下,可居然停不下来,哪怕笑得眼泪直流、咳个不停,她也停不下来。 不能笑了,她想停下!她使劲拍打着自己、掐着自己,可是无济于事。还是喝几口水,将这诡异的笑声压下去吧。可她刚在河边跪了下来,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姜姐姐。” 姜惜容一愣,这是阿顺的声音。万籁俱寂,唯有这声音空灵,似从天边传来。 “阿顺!”她一时竟说不准声音从哪里传来,只得连忙回头找着,“你跑出来了?阿顺!阿顺?” 可身后,空无一人。 姜惜容一怔,却听声音从身后响起:“姜姐姐,我在水底。” “姜姐姐,”阿顺说,“你回头。” 姜惜容闻言,浑身一僵。她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回头望向了水中。日月双辉皆落在水面上,水底的那张脸也更加清晰。苍白的脸上泛着绿光,瘦小的身体正努力向上游着。终于,熟悉的面孔浮出了水面,露出了一个湿漉漉的小脑袋,瞪着无神的大眼睛,望着姜惜容。 “姜姐姐,”阿顺扯出了一个笑容,“我如今已是水鬼。但你还平安,我便放心了。” 水鬼? 虚无缥缈的希望彻底破灭,姜惜容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一把利刃搅和在了一起。明明人还活着,却仿佛只剩了一具躯壳。她张了张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喉间酝酿了一些血腥味儿,她怎么都咽不下去。 “姜姐姐,”阿顺说,“我不能陪你去长安了。你这一路,又要孤身一人了。” “不、不……”姜惜容终于结结巴巴地说出话来,她跪在河岸上,只望着阿顺,眼泪直流。 “姐姐,你不必担心我,”阿顺又说,“虽然他们要将我沉河时,我很害怕,可在我入水的那一刻,我忽然间在想,娘会不会在水下等着我……然后我便不怕了。只是,很可惜,我没在水下找到娘。我想,她或许是投胎转世去了吧。我现下却被困在了这里,身体被河神吞食,魂魄被老鼋精驱赶,若不找寻替死鬼,魂魄便不得转生。” “唉,姐姐,我再也离不开这里了……我真的很想同你和娘一起去长安,见识一下你口中的长安。”阿顺说。 “对不起,”姜惜容越发心痛,满面泪痕,“我对不起你。” 阿顺摇摇头,双眼泪汪汪的,道:“姜姐姐,你没有对不起我。是他们害了我,你尽力了,你只是……救不得我。” 她说着,又强作笑颜:“不过,姐姐,你也不必担心我。大河之下,我并不孤单。这里有许多的姐姐妹妹,她们都可与我为伴。如此,你也可安心了。” 似乎是为了证实阿顺的话,眼前的河水忽然翻涌起来。泛黄的河水下冒出了点点绿光,绿光逐渐升起,挤进了河面上或红或银的日月双辉之中,在深蓝的天空下幽幽闪耀着。透过绿光,姜惜容隐隐约约地瞧见了一张又一张的面孔,或是青涩少女,或是垂髫幼童,又或是襁褓中的婴孩……绿光很快覆盖了整个水面,她们一个个汇聚在这长河之中,仰头望着她。 “姜姐姐,你看,”阿顺含泪说,“我在这里,也有家人。” “姜姐姐,”阿顺说,“我无法在水面上停留太久,我该走了。” “姐姐,”阿顺依依不舍,可身体已在逐渐下沉,“你……保重。” 大河的水翻涌得更激烈了些,水面上的绿光又一点一点地消失了。阿顺望着姜惜容,却又无可奈何地沉入水中。姜惜容心痛如绞,她看不得阿顺这样消失在她面前,终于不顾一切、连滚带爬地向前追去—— “阿顺,不要走!”她喊着。 “阿顺!” “阿顺——” 她跳进了河。
第123章 河水汤汤(十二) 姜惜容没有死。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死了。她呛了很多水,呼吸困难,意识也逐渐模糊。可就在她即将丧失一切反应之时,她忽然感觉一股力量将她猛然托起。 再清醒时,她已到了岸上。一睁眼,除了一阵悲风盘旋,再无其他。 她坐起身来,愣了愣神,又看向了浩荡大河。“为什么……”她喃喃,“为什么!” 可是没人能回答她的话。 阴鉴外,崔灵仪望着那阴风,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被这阴风托上来的,”崔灵仪说,“这阴风中,似乎夹杂了许多阴魂。” 她没有癸娘的能力,看不见魂魄,因此不敢肯定。但这阴风给她的感觉,很像她从前经历过的那些。 “确有阴魂,”一直沉默的癸娘终于开口说道,“自她埋葬了河边无名尸骨,他们便跟着了。” 姜惜容看了癸娘一眼,沉默片刻,才道:“的确,是他们救了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们新死力微,本干涉不了人间事,直到那日我激动投河,将死未死、魂魄处于阴阳之分,他们才终于得以出手,将我从河里拉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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