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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神岗在哪?我一定去杀了这姓赵的!”崔灵仪急急问着,又一把擦去了眼下的泪。她虽早已做好了姜惜容经历坎坷的准备,却没想到,她这一路会有这许多波折,每一劫都是如此惨痛。 姜惜容低下头,又指了指阴鉴。“但我的运气,应当还是不错的,”姜惜容含泪说着,“我总是能逃出来。” 崔灵仪看向那阴鉴,只见深夜里的驴车上,被蒙着眼的姜惜容努力咬开了手上的绳索,一把扯掉了蒙眼布,又解开了脚上的束缚。她如今身处一个陌生的所在,唯一熟悉的只是那滔滔黄河。四处张望一下,只见那两个人牙子就在不远处喝酒。所幸天黑着,他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她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但她知道自己决不能停下。她要回到河神岗,她要去找阿顺。 “阿顺,等我。”她想。 她的行李还在车上,但行李中的钱财早已被搜刮走了,剩下的只是他们看不上的纸笔墨块。姜惜容忙将行李扎紧,背在背上,转身便蹑手蹑脚地走了。 “河神岗,”她在心中不断地重复着,“河神岗。”
第122章 河水汤汤(十一) “把她给我绑起来!” 在赶去孟津驿的路上,一伙劫道的土匪突然从林子里钻出来,一群人顿时将姜惜容团团围住。姜惜容还没来得及跑,就被一把斧头架在了脖子上。 这一路经历了太多,面对这样的情形,姜惜容已经不再畏惧了。不,更准确地说,她已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去那河神岗上,将阿顺救出来。 “呦,还是个漂亮姑娘,”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拎着一把锄头从人群中走出来,这正是赵老大,他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问,“叫什么名字啊?” 姜惜容没有回答,只是将包袱向地上一丢。“这是我全部身家,”姜惜容丝毫不惧,只说道,“我有急事,放我走。” “放你走?”赵老大闻言,放声大笑,俯身捞起了她丢在地上的包袱,掂量了几下,这才又走到姜惜容面前,调笑道,“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如何能放你走?” 他说着,将锄头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来,想去摸她的脸。姜惜容头一别,避了过去,又十分冷静地说道:“我当真有急事。你放我走,待我忙完了手头的事,我便回来找你们。你要多少钱,我都想办法给你。你若不信,我可打个欠条,签字画押。” “钱财?我赵家老大想要的可不仅是钱财,”赵老大哈哈笑着,挑了一下姜惜容的下巴,又笑问着旁边的人,道,“天凉,你们说,我需不需要一个暖床的媳妇儿啊!” 周围的土匪也跟着笑了,纷纷起哄道:“有嫂子了!” 姜惜容白了他们一眼,又重重地深呼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所有的愤怒忍了下来。他们人多,她跑不过,还是得智取。 于是,她只能保持着沉默。 土匪们笑嘻嘻地将她绑了起来,赵老大将她一把扛起,就要回山寨。 “喂,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有人问。只是,更多的人在翻看她的包袱。 姜惜容只沉默着观察着周围的路,不再应答。这里都是小径,树又多,车上不来,只能靠走。还好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走过的地方都能留下一串脚印。 只是,这些土匪的口音,怎么那么像河神岗上的那些人?不过,此处离河神岗不远了。 哦,他们,也姓赵。姜惜容想着,细细瞧了瞧赵老大手里的锄头。锄头老旧,像是用了有些年头。这赵老大手上也有许多老茧,看着像是常年耕作留下的痕迹。只是,他们的衣服不大好,虽然在做土匪,但想来也抢不到什么钱财。或者说,他们根本没那个本事抢,不过是些欺软怕硬之徒。这样的人,如何做得了凶神恶煞的土匪。 为何做了土匪呢?想来,是因为这些年总是先大旱、又大涝吧。没了收成,又淹了地,先成了饥民,又做了流民,最后,心一横,便占山为王、剪径谋生了。 姜惜容悄悄想着,又瞥了这些人一眼,只见那翻看她行李的人忽然大叫了一声,又将这包袱丢给了别人。“这什么东西,弄了老子一手!”那人抱怨着,一抬手,只见他的手掌黑了一大块。 “是墨块啊。”一旁的人笑着,也抓起了墨块,故意弄脏了自己的手,又向其他人的脸上身上抹去。如此一来,这群土匪登时闹成了一团,只抓着她的墨块,四处去捉弄别人。 那赵老大躲过了来抹他的黑手,又笑问姜惜容:“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姜惜容依旧不答话,却被不知道是谁伸过来的手狠狠地将她的脸抹了一把。“大哥,名字只是个称呼,反正从前的名字也没什么要紧的。既然她不肯说名字,浑身上下又只有这些笔墨,”那人嘻嘻哈哈地笑着,“不如就叫她墨丫头。” “哈哈,墨丫头好!亲切!”有人附和着。 姜惜容嫌恶地看着他们,可这些人根本不当回事,依旧围在她跟前嬉闹。有人指着她,对赵老大笑道:“大哥,这小妮子看起来不好驯服呢。你小心自己新婚之夜,沾了一身的墨!” “呸!”姜惜容没有说话,对着这人的脸便唾了一口。 那人一愣,用手擦了擦自己满脸的吐沫,却将自己的脸弄得更脏了些。他勃然大怒,挥着柴火棍便要上前。“小爷今日非要给你一个教训不可!”他恶狠狠地道。 “去一边去!别挡路!”赵老大一把撇开了这人。 “不过,这墨丫头也没挣扎,想必是看中了大哥的英明神武,巴不得嫁给大哥呢!”有人奉承着说。 “我看也是,”赵老大越发得意,他甩着膀子,走得越发快了些,“回去就拜堂,今晚就洞房!”说罢,土匪们欢呼起来,叫声像是姜惜容以前听过的猿鸣,响彻山林。 不多时,他们便到了山寨。说是山寨,其实就是小山岗上的几间土屋茅舍。赵老大隔着老远就开始嚷嚷:“三娘,出来见你嫂嫂!你哥哥有压寨夫人了!” “什么嫂嫂?出去一趟,就有嫂嫂了?”赵三娘说着,从屋里走了出来,骂道,“又作孽!说好了只劫富呢?真把自己当个山大王了?”她说着,走到姜惜容面前,这一看,不禁又叹息一声:“谁给她抹了墨?好好的人,竟这么糟蹋。” “这可是她自己的墨,”有人坏笑着,“她是墨丫头。” “哦,墨丫头。”赵三娘只觉得无趣。 这赵三娘倒是有点意思。姜惜容想着。 “好了好了,”赵老大将姜惜容放了下来,又对赵三娘道,“你给她换身干净衣服,一会儿我们就拜堂。我看,这墨丫头想我想得紧呢!” 赵三娘无奈,又讥讽道:“真好意思觍着脸说这话。”她说着,搀扶住了姜惜容,将她拉扯进了屋,又重重地将屋门关上。 屋门外,赵老大还在嚷嚷:“把你嫂子看好了!以后再想要这么好看的嫂子,可就难了!” 听着门外的声音,赵三娘颇有些不耐烦,大吼着回答:“知道了!”说着,她又转身看向姜惜容,却正对上姜惜容的目光。 姜惜容正立在那里,安静地凝视着她。不知为何,这眼神竟让赵三娘有些害怕。明明,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寻常弱女子。 “盯着我做什么?”赵三娘没好气地问着。 “你们是河神岗上的人吗?”姜惜容问。 赵三娘不禁愣了一下,又一口否认:“不是!什么河神岗,我没听说过。你老实待着,莫要多言了。” 她一定知道河神岗。姜惜容想,他们或许可以帮忙。只是,还不知他们是敌是友。 天色越来越暗了,小小茅草屋里的光线越发少得可怜。姜惜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叹息不偏不倚地传入了赵三娘的耳中。她回过头,只见姜惜容正努力地挪着被绑起来的脚,向床边走去。 “好吧,”只见姜惜容一边挪动着脚步,一边问着,“你哥哥很厉害么?” “厉害不厉害的,你之后就知道了。”赵三娘说。 “我希望他很厉害,”姜惜容终于坐在了床上,她望向了赵三娘,故意做出一副满怀憧憬的模样,说道,“他像是个真正的汉子。” “呸,不要脸,”赵三娘骂着,“还没拜堂呢,就说这些话。你看着也是个正经人,怎么说起话来这般……没羞没臊!” 姜惜容闻言,便倚在床架上,轻轻笑着。她的语调越发暧昧起来,只听她说道:“我还是知羞的,所以方才你哥哥扛着我,我可是一句话都没有多说。不过他力气很大,应该……嗯……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谁使唤了谁也说不准。哎呀,好妹子,帮我个忙,去给你哥哥递个话,让他今夜少喝些酒,早些来与我相会,我……可还有许多话要对他说呢。说不好,还要求他。” 姜惜容是在青楼待过的人,虽然时间不长,但她也着实听了些话术、记住了些语气。这话分明不怎么露骨,她却越说越不成样子。赵三娘听着,竟红了耳朵,所幸天色昏暗,没人瞧得见。 “这也是你该对小姑说的话?”赵三娘问着,“无耻!”她说着,越发生气:“我这便去告诉我哥哥,你是个不本分的女子!” 她说着,抬脚便走。姜惜容却没有动作,依旧倚在床架上,冷冷地望着她。终于,在赵三娘即将拉开屋门时,她终于反应过来了。 “想支开我?”赵三娘回过头来,自以为识破了姜惜容的诡计,又轻笑了两声,“也亏你说得出这些话,你以为能骗得了姑奶奶吗?”她说着,大步走到姜惜容面前,在她身侧坐了下来,又忙拉扯绳子要将她栓在床上:“我今夜就在这里守着,哪也不去!你休想跑!” 姜惜容只是微笑:“莫非你想听我们墙角?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听这些事,不好吧?” “你!”赵三娘涨红了脸,“墨丫头!再胡言乱语,饶不了你!” 姜惜容不理会她,只接着方才的话头继续说道:“但我可不是什么未出阁的姑娘,我早就什么都不怕了。小姑若是要听,我现在便可以让你听。只是小姑听了,可不要怕。” “你嫁过人?”赵三娘问。 “嗯,嫁过,想听么?”她说着,故意贴近了赵三娘几分。 赵三娘分明一阵慌乱,却逼着自己迎上了姜惜容的目光:“怕什么?你再胡说八道,我便要打你了。” “河神岗。”姜惜容只说了这三个字。 “什么?”赵三娘一怔。她万万没想到,竟然又是这三个字。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她的反应也是最为真实、不可伪装的反应。 是恐惧……是恨!姜惜容彻底看清楚了。离得近了,赵三娘面上的神情也更加清晰了几分,所有情绪一览无遗地暴露在姜惜容的视野之下。姜惜容越发笃定,方才的轻佻语气也一扫而空,此刻,她的声音里只有坚定和严肃,还有那无法言说又不得不压抑着的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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