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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赵婆婆问,“你孩子如何了?” 姜惜容垂下眼来,答道:“刚醒。还要多谢几位收留我们。”她说着,行了一个礼,再抬起头时,却见茹娘已背过了身去。 “没什么的,”只听赵婆婆说,“这年头,都不容易。”她说着,放下了手里的渔网,又道:“我去瞧瞧你孩子吧。” 姜惜容只得让开了一条路,让赵婆婆进了门。赵婆婆坐在床榻边,瞧了一瞧,又问了阿顺一些话,这才对姜惜容道:“看着精神还可以,就是还有些发热,得再养些时候。”她说着,又问:“你们若是不急着赶路,何不在这里多留些日子?” 她问话时,目光躲闪。姜惜容觉得奇怪,便反问了一句:“可以吗?” “当然可以,”赵婆婆点了点头,又忙道,“杨姑娘,我这里东西都有,不差你们的。” “赵老伯不喜欢我,他可同意了?”姜惜容又问。 “不必问他,他肯定同意。”赵婆婆回答。 姜惜容向外看了看,又道:“外间是茹娘一家居住,我母女二人不便在此。” 赵婆婆叹了口气:“唉,我儿早就没了,我们就这一个儿子。为此,没少被人欺负。” 姜惜容垂眼道:“节哀。” “你能留下吗?”赵婆婆又问着,急切地握住了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姜惜容垂眼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中疑虑大增,嘴上却说着:“若是能留下休养,便最好了。” “好,”赵婆婆点了点头,笑得却很勉强,“那最好了。”她说着,拍了拍姜惜容的手背,转身便走了。 见赵婆婆走了,姜惜容忙又去察看阿顺的情况。不过一会儿,阿顺又在床榻上睡着了。姜惜容心中越发惴惴不安,只得又到门边小心地观察着这一户异常热心的人家。赵婆婆和茹娘依旧各忙各的,赵老伯也依旧不见踪影,虎儿则蹦蹦跳跳地独自玩耍。 见虎儿落单,姜惜容便想跟过去套话,可刚出门,才扫完地的茹娘便到了跟前,笑问:“杨姑娘,做什么去?” 姜惜容答道:“我想去给女儿找些吃的。”说话间,有人敲响了赵家的房门。她看着赵婆婆开了门,门外只是个看似普通的村夫,可赵婆婆对那人竟颇为客气。 “平时村里人帮衬你们不少,如今你们该……”门外的村夫说。 姜惜容刚想仔细听听他们说了什么,却听这边茹娘又开了口,盖过了外边人的声音。只见茹娘微笑道:“你不必忙,我去便好。”她说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阿顺睡着的卧房,这才转身走开。 姜惜容看着茹娘的背影,只觉得她的笑似乎也很勉强。正当此时,门边的赵婆婆已出了门,又把门掩上了,显然是不想让院里的人听见他们说话。 她不由得多看了那门一眼,正思索时,忽见方才已走开的茹娘还没进厨房便又折了回来。姜惜容忙收了目光,正要开口说话,却见茹娘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杨姑娘,”茹娘压低了声音,可声音分明在发抖,她看着姜惜容,像是再多说一句话便能哭出来,可她还是说了,“不要留在这里……快走!” 快走? “我没去过外边,但听说下了河神岗,一路向西南走,便是孟津驿。到了孟津驿,你们应该能知道路了。”茹娘说。 “快走,”她急急地重复着,“这里……不能留啊!” 姜惜容心头一震,刚要再问,却又听见一声门响,一抬眼,只见是赵婆婆进门来了。而茹娘也松开了她的手,若无其事地走开,仿佛刚才那个一脸急切的人根本不是她。姜惜容还想再问,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赵婆婆进了门,便将门掩上了。虽只留了一条缝隙,但姜惜容知道,这个门绝对不是为她而留的。她想,这一家人,应当都在等待那不知所踪的赵老伯。 想着,姜惜容霎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忙回了屋,守在阿顺身边。阿顺还没醒,她不忍心叫醒她,只得先将行李飞快地草草收拾了一下。为了方便跑,很多物件儿都被她拿了出来,只留了纸笔墨块在行李里。刚收拾好,外边的天已经黑了。 “阿顺,阿顺,”她轻声唤着,“醒醒。” 阿顺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说话,便被姜惜容轻轻“嘘”了一声。“先别说话,”她低声确认着,“阿顺,我们该走了,你可以坚持吗?” 阿顺努力眨了眨眼睛,又问:“去哪?” 姜惜容俯身抱住了她。“长安,”她回答着,“我们去长安。”说着,她又忙道:“阿顺,一会儿,你无论如何都不要出声。” “好……”阿顺无力地应了一声,又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天色越发深沉了,门外劳作的人也该休息了。可赵老伯还没有回来。姜惜容偷偷地观察着门外,只见赵婆婆进了屋,临近屋前却又轻轻推了茹娘一把,似乎在示意她去做什么。姜惜容清楚地看见茹娘叹了口气,又要领着虎儿回屋。她忙回到阿顺床前,轻轻拍醒了阿顺。 “吱呀”一声,门打开了,茹娘带着虎儿上了床。“虎儿,咱们今日早些休息,”她听见茹娘如此说,“不讲故事了。” “为何?”虎儿问。 茹娘似乎苦笑了一声,又问虎儿道:“虎儿啊,娘很想给你讲故事,可是娘很累了。”她说着,竟有些哽咽:“别怪娘,娘只是……太累了。虎儿,原谅娘吧,娘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我不会怪娘的。”虎儿说。 “不如咱们玩个游戏吧,”茹娘说,“谁都不许说话。谁先说话,便输了。” “好呀。”虎儿一口应下。 外边安静下来,姜惜容心下感动,连忙一把抱起阿顺,小心拉开房门,抬脚便踏了出去。可屋门外还有一道院门,秋夜的星星稀疏寥落,月亮也暗沉无光,门外是黑漆漆的一片,她不得不摸黑向前走去。好容易摸到门前,她连忙取下门闩,拉开门便向外跑。 她在巷道里拼命跑着,身后带起了一阵阴冷的风。秋风萧瑟,她却出了一身的汗。她知道,她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这一颠簸,还在病中的阿顺彻底清醒了。“姜姐姐,我们去哪?”阿顺问。 姜惜容抱着她,奋力奔跑。“去长安,”她回答着,气喘吁吁,“我们去长……”一句话还没说完,她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面前,是她这一整日都没见到的赵老伯。而赵老伯身后,还有两个男人。哪怕身在黑夜中,姜惜容也能看出,这两个人并非河神岗上的村民——她在村口见得多了。正想着,她身后也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只见赵婆婆也追了出来。 “你怎么看得人?”一见面,赵老伯便训斥着赵婆婆,“这事有多要紧,你不知道么?咱们就虎儿这一个孙女,你难道真舍得她?咱们又买不起,她们跑了,咱们还能去哪里找人?” 赵婆婆唯唯诺诺,不敢答话。姜惜容紧紧抱着阿顺,迎上了赵老伯的目光:“你们要做什么?快放我们母女俩走,不然,我家人绝对不会饶了你们!” “母女?”赵老伯冷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哪门子的母女!依我看,你就是个人牙子,不知拐了谁家的孩子,在这里装模作样!若非遇上了我们,这孩子还不知要受多少苦!” “姐姐……”阿顺吓得唤了一声。 “你看,我就说你不是她娘!”赵老伯听了这话,越发得意,还跳了几下脚。 “放我们走,”姜惜容无意与他们纠缠,只是盯着赵老伯,重复着,“放我们走!” “放你们走?哪有那么好的事!”赵老伯拍了拍身后两人的肩膀,“就是这姑娘,你们看能值多少价钱?” 原来,这两人才是人牙子。原来,赵老伯离开一天,就是去找人牙子了。姜惜容悲哀地想着。 “先抓到再说,抓不到就是枉谈。”那人说。 “好吧,”赵老伯说着,又看向了姜惜容,“那便直接动手吧!”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两人便向姜惜容走来。两边都是墙,姜惜容看了一下,转身便跑,对着赵婆婆便狠狠撞了过去。赵婆婆怕了,躲了一下,正好让出了一条路。 她奋力奔跑着,即使腿脚已酸软无力,她也不肯放慢脚步。连日来的饥饿让她双眼发昏,可她依旧没有停下。 “姜姐姐,”阿顺被吓哭了,“究竟怎么了?” “没事、没事,”姜惜容喘着粗气,说,“我会保护好你……我会保护好你!” 可她说着,很快便意识到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她不认路。 是啊,她怎么可能认路呢?这些天,她都不曾进村,只在村口摆摊。这村里的路七拐八拐,她根本不认得,也不知道大门在何处……只能在这里乱转。 “阿顺、别怕,”身后的脚步声从未变得遥远,她安抚着阿顺,可自己已带了哭腔,“别怕、别怕……” 说话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划破了夜空,那声音就在她耳畔响起。她愣了一下,似乎看见了无数颗长星在眼前坠落,可当她想继续奔跑时,她竟跌入了一张网——一张渔网。 渔网收紧,她和阿顺被拖在地上往回收着,无论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是一条无能的鱼,挣不破、逃不脱……实际也是如此了。 “我求你们,放了我们,”她哭求着,“我求你们!” “就算你们不放了我,我求你们放了这孩子!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她将阿顺护在身下。 “我求你们!我求你们了!”她声嘶力竭,像是待宰的牲畜。 她不断地哀求着、挣扎着,可已经无济于事了。阿顺在她怀里放声大哭,而网外的人则松了一口气。 “总算抓到了。”这是赵老伯。 “她们也可怜。”这是赵婆婆。 “可怜什么?我们不可怜吗?”赵老伯登时生了气,“要怪,就怪她们自己太弱!她们活该!我们也是为了救自家孩子,我们错了吗!” “卖哪个?”一个人牙子问。 赵老伯指了指姜惜容:“这个大的,小的我们有用。” “这姑娘太吵了,直接打晕吧。”一个人牙子说。 “好。”另一个说。 姜惜容还想求饶,可她刚张开口,便见其中一个人牙子抄起了路边木柴。她的话语还没出口,粗重的木柴便对着她的头重重落下……只一瞬间,她便眼前一黑。 “阿顺……”她默念着。 “卓姐姐……”她眼角渗出一滴泪。 “卓姐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姜惜容呆呆地望着阴鉴,听着阴鉴里传来的哀求声、惨叫声,“阿顺病了,我想给她治病,却将她送入狼口……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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