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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卓娘?”崔灵仪不敢相信,小声问着癸娘。 “阴鉴不会骗人。”癸娘只说了这一句,转身便走。崔灵仪担心她,也忙跟了上去。大殿里,一时就只剩了姜惜容一人。 “卓姐姐……”姜惜容喃喃念着,忽然间热泪盈眶,“是你。” 她认出了那块石头,那块被她随手刻了字、又随手给了卓娘的石头。上面的字已然模糊,可她还是辨出了自己的名字:姜惜容。 在这苍茫天地间,她们终于不用再受为人之苦,只化作两棵最普通不过的小草,默默地守在那块刻了她姓名的石头旁……如此,也算是团圆了。 “卓姐姐,”她唤着,扶住了阴鉴,终于忍不住开始小声啜泣,“卓姐姐……” 她想,若是时间可以停在两人结拜的那个黄昏,便好了。在她短暂的十七年的生命中,那日,竟是她最后的开心时光。 而今,她们之间相隔的,早已不止是一条黄河了。
第125章 人神道殊(二) 回到房间已经有些时候了。石殿的大门紧闭,可崔灵仪和癸娘都只是沉默着坐在石床边,一句话也不说。 崔灵仪悄悄看着癸娘,即使心中有无数疑问,却也未曾开口。方才阴鉴中所见的片段,已足够触目惊心了。她又如何能因为自己的好奇,便上赶着去问呢? 如今,她更多的是心疼。她知道癸娘深藏秘密,却从未想过,竟会是那样惨烈之事。 人牲…… 单是想想这两个字,崔灵仪便一阵胆寒,那些利刃却是真真切切地割在了癸娘身上。该有多疼!于是,她终于小心地向癸娘挪了挪,见癸娘并不排斥她的接近,她才伸出手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癸娘。” 她轻声唤着。然后,她便听见她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宁之,”癸娘倚在她怀里,又缓缓闭上眼,“我好累。” “要不要躺下休息一会儿?”崔灵仪问。 癸娘点了点头,崔灵仪便放开了她,站起身来。这石床太硬,她担心癸娘睡得不舒服,便想脱下外衣,为她垫上一层。可她刚解开衣带,便听见一声微弱隐忍的抽噎声。回头一看,只见癸娘早已是眼眶通红。只是因为在水下,她的眼泪并没有那么明显罢了。 崔灵仪被吓到了。她连忙又跪坐在床上,将她拉进自己怀里,轻轻拥住了她……她也只能拥住她了。她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一切言语在那些遭遇面前,都是如此苍白。只要一想到她身上的血痕尽是真正的利刃留下的痕迹,她便心如刀割。 如果当时她在她身边,她一定要把那些下手的人都杀了!再不济,她也可为她挡一挡。如今,她只恨自己不能感同身受……不,她宁愿那些利刃落在自己身上,也不愿她来承受这些! 她越想,便越是激动,呼吸也越发急促起来。终于,她再也忍不住,忽地又一用力将癸娘紧紧抱在怀里,又在她额间轻轻吻了一下。 即使明知这样的举动有些出格,她还是这么做了。 “对不起,”她忍着哭腔,埋首在她肩头,“我从前,还一直想探究你的过去……” 癸娘闻言,竟笑了。“没事,”她忍住了所有的眼泪,反倒在柔声安慰她,“没事。” “你一定很疼。”崔灵仪小声说。 癸娘吸了吸鼻子,又闭了眼:“是……很疼。不过还好,就疼了一会儿,很快我就没有知觉了。” 崔灵仪没有再问话,她只是把癸娘抱得更紧了一些……她痛恨于自己的无能为力。 可正当她心疼伤感之时,怀里的癸娘抬起手来,轻轻点了点她的背。“宁之,”她喘息着,“抱得……太紧了。” “哦,好。”崔灵仪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又端端正正地坐在了癸娘的身侧寸许的位置。 癸娘低了头,垂着那双无神的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崔灵仪心疼地望着她,又不安地抓紧了自己手臂。两人一左一右,看似安稳坐着,却各怀心事。 良久,还是癸娘先开了口。 “宁之,”她的声音依旧低沉和缓,“你可知菹醢么?” “什么海?”话刚出口,崔灵仪便反应过来了,“菹……醢?” “是的,菹醢,”癸娘重复着,“菹醢。” 刹那间,崔灵仪浑身战栗,眼泪夺眶而出。“你是说,”她颤声问着,“你曾被……被……” 剩下几个字,她怎样都说不出口。菹醢、菹醢……千刀万剐、剁成肉酱。 癸娘轻轻点了点头:“是。” 崔灵仪震惊无比,她只唤了一句“癸娘”,便忍不住登时放声大哭。她哭得不能自已,再说不出一句话,只一边哭着,一边伸出手去握了握癸娘的手,又抬手小心地抚了抚她的面颊。 “别怕,别怕,都过去了,”癸娘微微侧头,用面颊轻轻蹭着她的掌心,竟又忍泪笑了,“都过去了,宁之。” “不、不……”崔灵仪猛然摇了摇头,又重重地咬住了下唇,努力地忍着哭声。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癸娘问。 崔灵仪“嗯”了一声。 “是我自愿的,”癸娘故作轻松,“宁之,你不必怨恨任何人。” 自愿? 崔灵仪一愣,手上一顿。“为什么……”她问着,又敛了敛神,“为什么?” 癸娘低着头:“我只是想证明一些东西。” “证明什么?”崔灵仪不理解,不觉收回了手。 “证明……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癸娘说。 崔灵仪又是一怔,只顾着流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望着癸娘,只见癸娘神情淡然,仿佛在诉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但也就是在这一刻,她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恐慌:她确信,癸娘没有说谎。 她的确是自愿走上了高台,又自愿成为了人牲。 可她究竟为何“自愿”?谁会自愿做这种事?若是“自愿”,她方才又为何会哭泣? 其间必有隐情,只是她没有说。 崔灵仪想着,再一次抱住了癸娘。癸娘靠在她肩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宁之,其实我那日走向祭台时,并没有想过,我还能活下来。但是,能活下来,就证明,我成功了。上苍怜惜我,赐予了我一具崭新的身体。只是……” 她说着,一手摸索上了自己的衣带,轻轻一扯,又将衣衫半褪,露出了半个肩头来。“宁之,”她说,“你帮我看看,那翅膀,还在不在?” 崔灵仪闻言,便轻轻拨开衣物,越过她雪白的肩头,垂眼看去。“在的。”她说着,悄悄吸了吸鼻子。 “唉……”癸娘叹息一声,“我记得,当我刚拥有这具身体时,这东西,是不在的。当时,一位朋友对我说,我这新身体,干干净净,一点过去的痕迹都没有。怎么如今……唉……又出现了……”她说着,摇了摇头。 “这翅膀,可有什么寓意么?”崔灵仪好容易将自己语气平稳下来,又问着。 “这是玄鸟之翼,玄鸟是我族图腾,”癸娘解释道,“这是尸祝收我为徒那日,为我刺下的。尸祝说,这翅膀,会让我记住我是谁,它会随我到老、到死、随着我的尸骨一起腐烂……可我分明已死过一次了。” “宁之,”她说,“我最近,变得好奇怪。我本以为我习惯了这具身体,可如今,这身体又让我感到陌生。没想到,几千年了,我还是没有弄明白。” 崔灵仪也不明白,她只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抬手轻轻抚上那翅膀。她摹画着那翅膀的轮廓,又问道:“每一次,你虚弱昏迷之时,都很痛么?” 癸娘没有回答,崔灵仪却明白了。每一次,当她虚弱到身上出现血痕之时,她都在承受着如当年受刑一般的痛苦,身如刀割。而这种痛苦,在这几千年间,她不知承受了多少次。远的不说,就说她与她相识以来,这血痕便已出现过许多次了。 不、不行,这样下去,该怎么得了? 她一定要找到帮她摆脱这一切的办法! 崔灵仪想着,越发着急起来。如今的癸娘还很虚弱,虽然已喂了她一些血,可那怎么够呢?她方才使用阴鉴时,还是用了灵力。如今根本没时间让她好好休养,若是那老鼋精再来挑事,癸娘又岂能安稳旁观? 想着,崔灵仪主意已定。“你等一等。”她松开了癸娘。 “宁之,你做什么?”癸娘疑惑。 崔灵仪没有说话,她只是试图把袖子卷起来。可衣服沾了水,实在是不好卷,她不得已只好将自己的衣服褪去了半边。手腕是不能再割了,若是被姜惜容看见,她少不得又要有些疑虑。于是,她最终还是盯上了左臂的位置。这里有衣服藏着,就算割了也不会很显眼,对打斗的影响也不算太大。 看准了位置,她当机立断,拔出剑来,在左臂上划了一道。血瞬间流了出来,她连忙收了剑,又伸手扶住了癸娘的后脑,将左臂凑了过去。 “快喝吧,”她关切地说着,又挤出一个笑,即使癸娘根本看不见她的笑容,“血在水里,散得太快了。” 癸娘早已嗅到这血腥味儿了,她愣了一下,很快便意识到了崔灵仪在做什么,不觉又有几分要流泪的意思。可这一次,她没有让眼泪落出来,也没有如往常一般推辞。她闭了眼,循着血腥味儿凑到了她左臂上,又张口将那伤口轻轻含住。 不知为何,见她如此,崔灵仪心中更多了一层哀婉的感伤。时常要饮人血肉的滋味儿,定然是不好受的。说起来,这还是癸娘第一次大方地接受这一切。 先前,崔灵仪要么是强硬地将伤口递到她嘴边,要么是趁她无力挣扎时逼她去喝。而每当癸娘稍稍恢复气力时,她便会拒绝她的好意,再不肯多喝一口。说起来,癸娘只主动讨要过一次鲜血,还是在两人有些矛盾的时候,那一次的主动,也颇带了些伏低做小的讨好意味。 如此坦然接受,她还是第一次。 崔灵仪想着,不觉向癸娘靠近了些,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侧颜。或许是离得太近的缘故,她清楚地瞧见,癸娘的眼角有泪水滑出。不知过了多久,癸娘终于抬起了头来,离开了伤口。伤口已不再有鲜血渗出,而癸娘仰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灵仪没有问,她只是默默拉起了衣服,可癸娘忽然回过头来,捕捉着她的方向。崔灵仪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癸娘一把抱住,扑倒在了石床上。 “宁之、宁之,”她唤着她的名字,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平和的语气下藏着隐忍的哭意,其实,她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唤着她的名字,“宁之……” 崔灵仪知道,她是不安的。她抬起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拍着她的背,听着她因极力隐忍哭腔而发出的急促喘息声……她一定要改变这一切,一定要改变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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