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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若有朝一日,她死了,她又该如何呢? 崔灵仪正想着,忽听耳边传来她的轻声呼唤。“宁之,”她说,“你也很痛……” 崔灵仪一愣,又笑了。“不痛的,”她说,“一点儿都不痛。” 癸娘闻言,从她身上抬起头来。那一瞬间,崔灵仪竟有些恍惚,她仿佛同她对视了。心跳不觉更快了些,她们之间的距离似乎也更近了些。崔灵仪喉头不觉滚动了一下,又微微仰起头来……已经很近了。她的鼻尖似乎掠过了她的鼻尖,她甚至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崔灵仪心中不禁更慌了几分,连眼睛都闭了起来。但朦胧的水波始终流淌在两人中间,即使两人紧紧相贴,却始终仿佛隔了一层……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们只是蹭了蹭鼻尖、蹭了蹭额头,又紧紧地相拥在一处。 “宁之,”癸娘轻唤着,声音里满是疲惫,“宁之……” 崔灵仪虽然失落,却也松了一口气:还好方才没有莽撞。“癸娘,”她小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嗯,”癸娘回应她,“我也会,努力陪着你。”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也努力不让你痛。” 崔灵仪笑了笑,却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句:“我也是。”她也不想让她再承受那样的痛苦。 “时候应当不早了,”崔灵仪越发放轻了声音,“我们先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去找惜容,可好?” “嗯。”癸娘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但她拥抱着崔灵仪的手却没有松开,仿佛只有如此,她才能安心入眠。 于是,在这水下不为人知的所在,她们安静地拥抱着,又安静地睡去……直到东方日出将两人唤醒。 她们穿好了衣服,便又去寻姜惜容。两人刚到姜惜容的石殿外,正好赶上她提着一个食盒出来。 “你们醒啦,”姜惜容有些不好意思,又连忙后撤一步,让开了一条路,“我正要去寻你们,快进来坐吧。” 崔灵仪点了点头,便扶着癸娘,跟着姜惜容进了石殿。三人在小桌前坐了下来,姜惜容将食盒打开,摆出了些稀奇古怪的鱼,道:“你们还是人,不能饿着肚子。可惜水里不能生火,无法烹制食物。我便抓了几条鱼,剔了鱼刺,用灵力试着做了下……应当熟了,你们尝尝。”她说着,又拿出筷子来,递向了癸娘。 癸娘看不见,不好拿,崔灵仪便替癸娘接过了筷子,又引着她的手摸到了盘子。“多谢姜姑娘。”癸娘颔首说。 姜惜容见状,便低了头,道:“癸姐姐,昨日之事,是我不好,贸然起了疑心,还要窥探你的过去……”她说着,起身恭敬行礼:“还望姐姐莫怪。” “姜姑娘不必如此,”癸娘微笑道,“你如此处境,多留心也是好事,快坐下一同用餐吧。” “姐姐宽宏大量,惜容感激不尽。”姜惜容颔首说着,又坐了下来,笑道:“我已是水鬼,不必进食,这鱼还是留给二位姐姐享用吧。” 癸娘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其实,她真正需要的食物,也不是这些鱼肉。昨晚,崔灵仪便将她喂饱了。 “宁之,”癸娘说,“你多吃些。” “嗯!”崔灵仪拿起筷子,“那我便不客气了。”说着,她便夹了一块鱼肉。许久没吃肉了,她还真是想得紧。 “对了,癸姐姐,”姜惜容问,“你对冰夷,很了解么?” 癸娘说:“也不算很了解。但我记忆中的河伯,并非是会放任河中精怪作乱的神。想来,其中是有什么误会。” 姜惜容闻言,想了又想,道:“可此处分明是河伯废宫。” “是河伯废宫不假,”癸娘说,“可一个能献出河图救济天下的神,又为何会做下此等恶事?” 姜惜容听了,摇头苦笑:“人是会变的。想来,神也是会变的。若是他如此行事,也有利所图呢?不瞒两位姐姐说,我也曾去偷偷瞧过河伯如今的居所,简直是华丽非常。与这皆用石头建造的宫殿不同,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水晶琉璃。如此宫殿,我不信它的主人会是一个无欲无求的神。说不定,他就是变了。” 癸娘还是十分笃定:“我以为,她不会。” “为何?”姜惜容问。 “我曾见过她,”癸娘说着,陷入了回忆,“那还是一个,只要诚心祭拜,鬼神便能显灵的时代。那时我还很小,却还记得,她踏水而来的模样。”她想着,定了定神,又解释道:“教我的尸祝,所侍奉的正是河伯。” 她说着,又笑问姜惜容:“姜姑娘,如今有个阴鉴放在这里,若是不用,岂不是可惜了?” 姜惜容低了头:“我……的确不会用。”她完全不知道如何在不接触的情况下,启动阴鉴,窥视他人的过去。但还好,她很虚心:“还请姐姐赐教!” “当然可以,”癸娘说,“但有一点,你要谨记。” “姐姐请讲。” “有些力量,不是寻常人可以掌控的。若是心智不坚,这力量便会被引去另一个方向。在使用这力量时,一定要记得自己是谁,要铭记自己的初心。姜姑娘,你……应当明白我的意思,”癸娘说着,叹了口气,“更何况,这还是阴鉴,可通古今、晓万事的阴鉴。” 晓万事? 正默默吃饭的崔灵仪忽然抬起头来:“什么事,都可以问阴鉴么?” “是,”癸娘说,“什么事,都可以。” 崔灵仪若有所思,却不由得捏紧了筷子,又道:“将这等宝物丢在这里,这河伯还真是奢侈。” “阴鉴不止一个,”癸娘说着,又问姜惜容,“姜姑娘,你想好了么?你,有把握么?” 姜惜容沉思一瞬,便自嘲笑了:“说实话,我不知道。自打我离开扬州,我就已经变了太多了。从前,我不愿杀生,可后来,不也杀了么?这种事,我已无法保证了。如今,我只想着给姐妹们一个安居之所,然后,让她们得以投胎转世……仅此而已。事成之后,我也不知,自己会走向何处。” 她坦诚地如实相告。 癸娘想了想,又问:“难道,你连自己是谁都会忘么?” 姜惜容忙道:“自然不会!” “能记得自己是谁,便很好了,”癸娘微微笑着,“这是尸祝当年对我说的话,我如今,将这话送给你。” “来吧,”癸娘说着,站起身来,“我来教你。” 崔灵仪闻言,连忙放下筷子,扶着癸娘到了阴鉴前站定。如今,桃木杖不在她身边,她便是她的桃木杖。 姜惜容也连忙跟了过来,立在了癸娘身侧,只听癸娘道:“这阴鉴可问过去,可知未来,通晓万事,无所不知。若有咒语,不必裁剪月光,也可启动阴鉴。施法前,需得屏气凝神,将体内至清之灵力汇于指尖,再念咒语;咒语念完,再将至浊之灵力逼出,清浊参半,落于镜面之上。记住,清浊二气,一分不可多,也一分不可少。把控灵力,是施法中最难之事。” 她说着,顿了一瞬,指尖上便盈了一缕黑气,这才又接着道:“昨日,你已听过了问人的咒语,用了那咒语,便可见得那人现状。今日,便教你问事的咒语吧。用了咒语,便不必将手按在阴鉴上了。” 姜惜容轻轻应了一声,便听癸娘接着念着咒语,道:“水有源兮,事有因兮。欲溯流兮,敬问其源:河伯冰夷——”
第126章 人神道殊(三) 阴鉴里,是一片荒凉。树木丛立,浅水遍布。远处虽隐约有几排茅草屋,却看不见人,只能听见些许鸟鸣,连绵地回响在林间。 “这是……”姜惜容有些疑惑,“上古之时?” “看着像是。”崔灵仪说。 “若是想让阴鉴上的水流淌得快一些,可以再施加一些清浊参半的灵力。”癸娘认真教着姜惜容。 姜惜容听了,便试探着伸手向阴鉴上一点。她试了几次,终于成功了。果然,阴鉴上的水流骤然快了许多,再停下时,阴鉴里只剩了一个女子。 这黑衣女子静静地坐在林边河滩的石头上,望着远方出神。长发上,只有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绾着。一阵风吹过,木簪果不其然被吹落在地,落入水中,顺水流走。似乎有一阵喧闹声从她背后传来,像是有人在吟唱,却听不清词句。不多时,林子里便升起了一阵烟。 女子的眼里毫无波澜,她向着烟,回望了一眼,身边便出现了一条被淹死的狗——这是凡人送给她的礼物。女子吸了吸鼻子,却再没看那条狗,只又抬起手来,轻轻一挥。刹那间,乌云漫天。不一会儿,天上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河水也微微涨了一些。 “太好了!下雨了!”欢呼声从林间传来,而这河岸上的女子依旧神情麻木。 可就在这欢呼声之间,一阵隐约的琴声传来,岸上的女子终于抬起了眸。可惜很快,这琴声就淹没在了雨声里,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女子睫毛一颤,终又垂下眼来,只沉默地坐在岸边,望着河面上的奔腾流水,发呆。 “这女子,是河伯?”姜惜容疑惑地看向癸娘。 “可是一身黑衣、长发如瀑?”癸娘问。 “是。”姜惜容说。 “那便是了,”癸娘说,“阴鉴不会骗人。” “可是……不、不对,”姜惜容越发困惑,“河伯,不应当是个男人么?” 癸娘闻言,也十分不解:“我从未听说,河伯是个男人。最起码,我记忆中的她,从来都是个女子。”她说着,想了想,又十分肯定地说道:“虽然,这些年,我并没有怎么关注河伯。但我记忆中的河伯,一直都是女子。” “若是女子,为何这河边上,还一直流传有河伯娶妻的故事?一个女子娶……”姜惜容话刚出口,便忽然一愣,闭了嘴,再不说话。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她心里清楚得很。 一时间,这石殿格外的安静,三人都默不作声。姜惜容凝视着阴鉴,目不斜视,仿佛无事发生。崔灵仪则悄悄望了一眼癸娘,只见癸娘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灵仪不禁有些失神,可她很快就清醒了几分,清了清嗓子,对癸娘道:“不如先坐下休息?” 姜惜容闻言,终于向这边看了一眼。只见癸娘轻轻点了点头,崔灵仪便扶住了癸娘的手臂,引着她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们还能如此相伴。”姜惜容有些怅然,又收回了目光。而阴鉴之上,又传来一阵琴声。这次的声音,清晰了很多。其声悠扬婉转,并非凄恻哀伤之歌,却令人闻之神伤。 崔灵仪听见这琴声,不由得抬头向阴鉴看去,只见阴鉴内的河伯冰夷在这琴声之中站起了身来。很显然,她也听到了这琴声。 但除此之外,冰夷再无其他动作。她只是立在河岸,静静地听着这不知何处传来的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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