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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冰夷闭了眼,口中低喃,“南风……” 高贵的神灵再度拿起了陶埙,放在了唇边。轻轻送气,婉转哀伤的《南风》之曲,终于自陶埙传出。厚重沉稳的声音传遍了大河的每一个角落,这一次,河流安静下来,只在哀婉的旋律中,轻轻涌着波澜。 冰夷再一次来到河洛相交之处时,是个阴天。这一次,是宓妃坐在岸边发呆,她甚至没有发觉她的到来。 立在河岸上,冰夷没再多说什么。她依旧是侧过身,拿起埙来,轻轻吹响。在第一个音节响起时,宓妃便回过了神,有些惊讶地看向了她。 但宓妃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站起身来,静静等待着冰夷这一曲结束。直到曲毕,宓妃才终于开了口:“君之乐声,越发美妙了。” “洛神谬赞了。”冰夷微微颔首,说。 宓妃垂眼一笑:“不曾想,君还会来。” “巡游河道是我分内之事,”冰夷说着,挪开了目光,“恰好路过罢了。” “恰好路过,还带着埙?”宓妃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一下。 “嗯,”冰夷并不慌张,“习惯了。”她说着,飞快地瞧了一眼对岸的女子:“洛水不欢迎我,我自然不会特意来此。” 宓妃没有说话。她只是倚着石头,望着她,轻轻地笑了两声。 她这一笑,冰夷反而慌了,竟脱口而出:“你笑什么?”说罢,她更觉局促难堪,转身便要踏水溜走。 “等等,”宓妃在身后唤她,“冰夷!” 冰夷一愣,猛地收住了脚步。她竟然在唤她姓名了?想着,她回过头去,只见宓妃的手边又变出了一壶酒。 “君与从前,似乎大不相同,”她说着,又变出两个酒樽,“不如留下,与我共饮一壶?” “嗯。”冰夷轻轻应了一声。 “嗯?”宓妃没有听清。 “嗯,我是说,”冰夷故作镇定,声音也高了几分,“今日并非凡人祭祀之日,我在这里多耽搁些时候,也无妨。” 她说着,也在岸边石头上坐下,两人隔水而望。宓妃将酒壶丢在空中停住,又将酒樽放在了洛水之上,顺水飘到了冰夷裙边。冰夷刚俯身拾起酒樽,空中的酒壶便赶了过来,为冰夷斟满了酒。 “多谢洛神款待。”冰夷举起了酒樽,说。 宓妃闻言,只一言不发地含笑盯着她。冰夷又不自在起来,问道:“为何如此看我?” “我唤君名,君却不唤我名,是何故哉?”宓妃问。 “哦,”冰夷冷冷地应了一声,冷淡之下,是难掩的慌张,但她仍轻声唤了一句,“宓妃。” “敬大河。”宓妃一笑,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敬洛水。”冰夷回敬着,也饮了一樽。 酒过喉头,冰夷不禁吐了吐舌头。受凡人祭祀这么多年,她还是喝不惯这酒。一抬头,只见宓妃正在对面望着她笑。 如今,冰夷竟不太敢与她对视了。 “不喜欢么?”只听宓妃问道。 “没有,很喜欢。”冰夷说着,清了清嗓子,却又叹息了一声。“那个,”她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那个小孩儿,君可救上来了?” 宓妃一怔,却又摇了摇头。“没有,”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溪边石头上轻轻刻划着,“我应当是抓住了那孩子。可就在我向岸上游去之时,我……脱力了。” 她说着,难掩自责之情,却又自嘲笑道:“不过,也没人知道此事。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在洛水游玩时,不慎溺死的。” “凡人如此误解君,君不生气么?”冰夷问。 “生什么气,”宓妃说着,又靠在了石头上,命酒壶为她斟了些酒,“凡人不是神灵,又不曾手眼通天,不知真相,也是正常。”她说着,又饮了一口酒。 冰夷放下了酒樽,凝望着她。天上的云越积越多,明明是午后,却酝酿得仿佛已到了昏暗的傍晚。偶有一点微弱的光从云层里流出,打在宓妃的面颊上。那一瞬间,冰夷竟恍惚觉得,仿佛对面水岸上的神女才是这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君盯着我做什么?”宓妃忽然开口,问道。 “没、没有,”冰夷连忙扭头,“我可没有在看。” “哦。”宓妃轻轻应了一声。 周遭安静下来,冰夷也不好意思再看她,只觉有一会儿没再听见宓妃的声音了。她捏了捏衣角,终于鼓起勇气,悄悄又向那边看了一眼。这一看,四目相对。 很显然,宓妃一直望着她。 “这……君一直在看我?”冰夷听着像是在责问,但是底气不足,倒像是在撒娇。 “君以秋波相赠,我自然要回礼。”宓妃说。 冰夷故意冷笑:“我竟还以为,君是端庄神女。” “只是将君多看几眼,便不端庄了?”宓妃反问着,又悠哉悠哉地喝了一口酒。 冰夷哑口无言。宓妃见状,笑着随手撩了一把水,挥在了冰夷面颊上。 “这才是不端庄。”宓妃说。 冰夷受不了这挑衅,本想还击。可一抬手,她忽又想起宓妃先前的劝诫,竟硬生生忍了下来:洛水可入河,河水岂能倒流? 如果她是一个凡人就好了。冰夷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来,若她是一个凡人,便可反击了。那时,宓妃定然不会如此嚣张,她一定会满眼怜爱、欣慰地看着那个凡人…… 想及此处,冰夷莫名心中一惊。 “君在想什么?”宓妃见她神情忽然一变,问道。 “在想……”冰夷看向她,“我若是个凡人,该是什么模样。” “神灵很少会有如此想法,”宓妃叹着,忽然微微一怔,又对冰夷笑道,“手链很好看。” 她才发现她的手链。 “啊?”冰夷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抬起手来,才想起那银色的手链还在手腕上……她早已习惯这手链的存在了。 “随手绑的。”冰夷解释道。 “编得很漂亮。”宓妃说。 天上忽地飘起了雨,细雨铺在水面之上,顺流而下。宓妃拿出了琴,又问冰夷:“君可愿与我同奏一曲?” 冰夷本想摆摆架子,拒绝一下。可她一开口,便是一句:“自然。”说着,还把陶埙又拿出来了。 宓妃一笑,调了调琴弦,便起了一个音。冰夷见状,连忙跟上。阴雨天里,悠扬的琴声夹杂着厚重的埙声回荡在天地之间,难舍难分。 两人都无法跨过面前的河流,乐声却可相互缠绕。有那么一瞬间,冰夷竟觉得,自己仿佛已涉水而去,来到了她身边…… 若是她能去到她身边,若是她能去到她身边,那么…… 一声惊雷在空中崩裂,雨忽然又下大了许多,水位骤然上涨,很快便淹到了冰夷的脚踝。《南风》曲毕,她也回了神,再一抬头,只见对岸的宓妃早已抱着琴站起了身,正忧心忡忡地仰望着灰蒙蒙的天。 “水涨得太快了。”宓妃说。 冰夷慌张起来,连忙解释道:“我……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她亦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担心自己又糊里糊涂地做了坏事,连忙抬手,想要将动荡的河水安抚下来。 可无论她如何施用灵力,皆无济于事。这一次的雨,很快便超过了河水能容纳的限量,即使是河伯也无能为力。 “这一次,与君无关,”宓妃缓缓回过头来,看向她,眼神中尽是悲悯,“风雨雷电,与天地并生。即使没有你我,它们依然会降临。这,便是凡人的劫数。如今,只能靠凡人自己了。” “凡人,”冰夷收了手,蹙眉道,“你我尚且不知如何是好,何况弱小的凡人?” “君莫要小瞧了凡人,”宓妃看向了面前的水道,若有所思,“他们总不能一直依靠神灵过活吧?迟早有一日,他们会摆脱神灵。” 冰夷隐隐明白了:“君想让他们自己应对?” “总该如此,”宓妃说着,顿了一顿,“只是,他们毕竟还很弱小。” “嗯……” 两人皆陷入了沉思。 “冰夷,”宓妃忽然开口,高声唤她,“君可愿同我,相助凡人?” “自然,”冰夷忙道,却又有些犹疑,“可我方才已试过,收效甚微。” “并非要用神灵之力,而是给凡人指一条路。”宓妃解释道。 “指路?”冰夷疑惑。 “是,指路,”宓妃轻轻点头,伸出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终成人文。君以为如何?” 她说着,微微向前一步,眼里尽是期待:“君愿意么?” 这一次,冰夷没有贸然应下。“君要为凡人指路,直至凡人不再需要神灵?”她问。 “是。”宓妃回答道。 冰夷笑了:“君倒是豪言壮语。可是,我为何要让凡人不再需要我?” “当凡人不再需要神灵之时,世间便太平了。”宓妃说。 “到那时,你我会如何?”冰夷又问。 “你我会回到原本的位置。”宓妃十分冷静。 冰夷瞬间收了笑容:“君还真是无私。” 宓妃微微颔首,坚定回答道:“既为神灵,便当如此。”她说着,又问冰夷:“难道君已生出私心不成?” 冰夷一时语塞,她想了想,又无奈笑了。“宓妃,”她问,“君不曾有私心么?” “自我成神,我便下定决心,断绝所有私心。”宓妃说。 冰夷听了,并不意外,也并不怀疑她话语的真实性。可越是如此,她心中便越是有一种难解的悒郁,扰得她心神难宁。 “好,”冰夷轻轻应了一声,又道,“再会吧。” 她说着,不待宓妃回答,转身便投入了河水之中,逃一般地离开了。她知道,宓妃所说,于凡人而言是一件很伟大的事,于神灵而言,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她这样信任凡人,可凡人当真不会辜负她的期望么? 冰夷想着,不禁摇了摇头。她知道,仅凭思考,她是得不出答案的。而宓妃未必没有考虑到这些,可即使如此,她还是要做……她一定会做。 “宓妃,宓妃,”冰夷想着,在乱流中回到了石宫,又低头看向了腕上银色的手链,“你当真是,胆大包天。” “凡人,都是如此么?”她想。
第129章 人神道殊(六) “神君,听说洛水之神这几日动作不断,要么在洛水中一逛好几日,要么便把自己关起来、闭门不出好几日……就连洛水的生灵,都不知她在做些什么。”小鼋精向冰夷汇报着。 “嗯,知道了。”坐在石桌前的冰夷轻轻应了一声。 那日之后,她也曾去河洛交接之处找过宓妃。可是,她竟再没看见过她。人间已是一片汪洋,她每一次出水,都能听到凡人的哀叹痛哭……她想,宓妃定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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