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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巨龟肯定地点了点头,“她想见你。”说罢,这巨龟便连忙行礼告退了。 只留下冰夷独自发怔。 “想见我?”她越想越觉得可笑,“想见我!她当我是什么?想见就见的么!” 她想着,气得踹了一脚石床。还好她是神灵,踹一脚也不怎么痛。 但她还是去了。不仅去了,她还带上了她的陶埙。只是这一次,她特意将腕上的手链向上提了提——别被宓妃看见才好。 来到河洛交接之处时,她一眼便看到了宓妃。宓妃依旧是坐在石头上,膝上放着一把琴。看起来,她已经等候多时了。 “冰夷……” “不知君请我来此,意欲为何,”冰夷先发制人,故意做出趾高气扬的模样来,“凡人已度过了这次劫难,我还有什么用处么?” 宓妃愣了一下,又将所有的话都憋在了心中,只低下头,轻轻拨弄了一下琴弦,然后便开始自顾自地演奏起来。只是这一次,并非《南风》。 “你……”冰夷见她不说话,本想继续追问。可刚说了一个字,她便顿住了。 她从未听过如此缠绵悱恻的曲子,如同女子低吟,诉说着难言的思念。低回婉转的琴声,将她所有追问的话都堵在了口中……她不由得沉浸其中。 曲毕,冰夷早已忘了她想追问什么,只呆呆开口,说道:“我从未听过这曲子……这是什么曲子?” “此曲无名,”宓妃只望着琴弦,声音却越发听了,“只是,好容易才见到君,兴之所至,自然成曲。” 冰夷一愣,又问:“君……果真想见我?” 宓妃悄悄捏了捏琴弦,终于抬起头来,望向冰夷:“我很想念君之埙声,想……与君合奏。君,可愿意么?” “你……君……”她的话随着荡漾的水声一起传入冰夷耳中,她一时语无伦次。 想念……合奏…… 不,不会是那个意思。怎么会是那个意思? 那么……哦。 冰夷很快便反应过来,故作镇定:“君可是在道歉?” “是,”宓妃挪开了琴,又站起身来,“前番误解了君,是我不对,望君莫怪。”她说着,行了一礼。 见她如此客气,冰夷竟又有些失落。“哦,”她轻轻应了一声,“没事的,我也没有那般小肚鸡肠。”她说着,暗暗抓紧了袖子,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她想见我,无非是因为我并没有阻碍她救助凡人,”她想,“她因误解了我,过意不去。什么‘想见我’,说起来,她更在意的还是凡人……也只是凡人。” “我若是个凡人,她又会如何对待我呢?”她忍不住地想着,“那时,她会不会只是想见我?不为凡人、不为天下,只为我?” 她不由得一阵胡思乱想。 “冰夷?”宓妃见她沉默不语,唤了一声。 “哦,没什么。”冰夷回了神,本想继续保持冷漠,可看到宓妃如水的眸子时,她还是心软了。罢了,罢了,就算她是为了凡人又如何?毕竟,她……是神。 她是一位真正的神。 想着,冰夷拿出了埙,又对她挤出了一个微笑,道:“我们合奏吧。”
第130章 人神道殊(七) “原来,河图洛书,竟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姜惜容说。 “真是出人意料。”崔灵仪附和了一声,便又看向了癸娘。不知为何,癸娘自方才不适之后,竟一直没有回缓过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虽然眼神保持着一向的空洞,根本看不出悲喜,可崔灵仪分明感受到了她心中的震荡。 究竟是什么触动了她?崔灵仪想着,却想不明白。 正想着,忽然外边传来一阵湍急的水声。回头看去,只见是一个小姑娘踏水奔来。“姜姐姐,”小姑娘慌张又焦急地喊着,“老鼋精又来了!” “又打来了?”姜惜容一惊,又冷哼一声,“他们还真是有几分毅力。”她说着,又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安抚她道:“你别怕,先带着妹妹们去屋里躲着,姐姐们出去瞧瞧。” 小姑娘点了点头,却又问:“姜姐姐,你今日还教我们读书认字么?妹妹们都在问呢,却不好来打扰。” 姜惜容一笑,柔声道:“姐姐今日有事,明日再继续教,好不好?” “好!”小姑娘说着,又笑了,仿佛读书写字才是头等大事,老鼋精的袭击根本不算什么。 看着小姑娘跑开,崔灵仪连忙上前,对姜惜容道:“我同你一起去。” “崔姐姐,”姜惜容笑了笑,“你如今还是凡人,稍有不慎便危及性命,实在不便参与进来。不过你放心,我们自己也可以的。我既能夺了这河伯废宫,便也有把握守住它。”她说着,手掌一转,便有一根银绳出现在了她掌心。 “我如今,算是知道这是什么了,”她低头看着那银绳,又对崔灵仪道,“崔姐姐,我去迎战,你帮我守着那些妹妹们,可好?” 崔灵仪无法,只得勉强答应下来,又看着姜惜容走远。先前,她没能及时找到她,如今,她也帮不得她……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宁之,”一直沉默的癸娘轻轻开口,“你,很想去么?” “嗯,”崔灵仪回到癸娘身边,略有失落,“但她如今已不需要我的保护了。我来迟了太久,她已经可以保护自己。” “你应当开心才是。”癸娘说。 “是啊、是啊,”崔灵仪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知道,就算我及时找到了她,她也会成长为今日的模样,因为她本就是如此。可我总是忍不住地想,若我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便找到她,她或许不必如此辛苦。” 她说着,苦笑一声:“癸娘,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都是各人命数,强求不得。可命数当真无法改变么?凭什么,我们偏偏是这样的命数?若是我当日走出了洛阳城,说不定我便能早些找到她……说到底,才不是什么天命,一切只是人为罢了!” 癸娘又沉默了。 崔灵仪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她怎么可以在一个巫女面前大肆质疑所谓的命数呢? “我明白的,”癸娘笑了笑,又握住了她的手,“宁之,你去帮她吧。你放心,这里有我。我好歹会些术法,可以保护这废宫里的孩子。” “癸娘,可你……”崔灵仪很担心她的身体。 “宁之,我没事,”癸娘说着,闭了眼,终于探寻到了崔灵仪的肩头,埋首下去轻蹭了蹭,“去完成你的心愿吧。我相信,有你在,老鼋精不会攻进来的。” “宁之,”她在她耳边轻声说,“保护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崔灵仪一时鼻酸,又连忙忍住,只带着闷闷的鼻音,对癸娘道:“好,你等我。” “嗯,”癸娘挤出了一个笑容,“我等你。” 崔灵仪听了,连忙提剑出门。石宫外,已隐隐传来了些打斗的声音,她追着这声音便循了过去。 听见崔灵仪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癸娘眉头微蹙。而今四下无人,她也终于缓缓转向了阴鉴。她手上拈了些灵力,又轻声道:“水有源兮,事有因兮。欲溯流兮,敬问其源……” 她说到此处,竟犹豫了。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她才接着开口说道:“巫姖。” 阴鉴上的水又涌动起来,一个声音传入癸娘耳中:“巫姖拜见河伯。” 这显然并非是在对癸娘说话。可听见这声音,癸娘竟闭了眼,又低下头,缓缓下拜。“师姖,”她喃喃,“女癸愚钝。千载已过,师姖临终前的那一问,女癸仍未解惑。” “何为巫之责,何为巫之命,”她说,“难道,当真是女癸错了?” 已逝去数千年的人自然不会回答她,她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阴鉴。如今,也只有这废宫里的阴鉴,能给她答案了。 “你便是如今主祭大河的尸祝?我来此处,的确有事吩咐。”阴鉴中的河伯对巫姖如此说。此时的河伯,仍是那个会与宓妃合奏的冰夷。 “神君请讲。”巫姖跪伏在地,说。 冰夷停顿了片刻,却没吩咐什么,只说道:“我不想让他人听见。” 巫姖闻言,沉了一口气。阴鉴外的癸娘直起了身子,洗耳恭听——她知道下一句是什么。 “癸,”巫姖斥道,“莫要偷听!” 阴鉴外的癸娘不由得笑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还能听见这熟悉的斥责。那年河边林间的清风,似乎又拂在了她面上,她似乎又嗅到了潮湿的泥土散发出的别样芬芳。 那时,她还是很喜欢这味道的。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寻常的凡人。 可是,千百年间,她曾无数次地被掩埋于泥土之中。每一次醒来时,她的耳目口鼻中都会填满了泥土。如今,她早就厌烦这种味道了。 时日太久,她早已忘记,身为凡人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了。 这边,崔灵仪提剑循声而去,刚出了废宫,便看见姜惜容正带着五六个年级稍大些的小姑娘与鼋精一家对战。十几只鼋精连续不断地进攻,气势汹汹,幸而姜惜容和那几个姑娘手中都有一段银绳。这银绳有控水之用,崔灵仪从阴鉴里见识过了。 鼋精的身体到底不如这些姑娘们灵巧轻便,又没有姑娘们手里的法器,因此,虽然鼋精们数量占优,却也难占上风。只可惜,这群姑娘们活动虽然更灵巧些,但明显地不太会打架,根本不知道如何攻击,打得乱七八糟,好几次都被鼋精躲过。 见姜惜容同鼋精们战得难舍难分,崔灵仪不禁着急起来。但她仍努力保持着镇定,只躲在暗处悄悄观察。个头最大的,想必就是她们口中的老鼋精了。 崔灵仪看着,心中忽然有了主意。鼋精一家总是骚扰水鬼们,这其中又恐有河伯指使。若是能生擒了老鼋精,便好了。 她主意已定,左右看了看地形,便弯下身,一路躲在石头水草后,悄悄向后绕行。好容易绕到鼋精后方,探头一看,只见他们依旧没有分出胜负。不过还好,这群鼋精被姜惜容挡得死死的,他们根本无法上前一步,也根本无法分心去注意周遭的变化。 正是此时了! 崔灵仪当机立断,一跃而起,拔剑便向几个靠后的鼋精而去。几个鼋精没防备,被她一剑划伤。 身后遭人偷袭,老鼋精分了心,便要回身去救。姜惜容见状,忙挥绳一甩,老鼋精面前便涌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挡住了他的去路,将他同其他鼋精分隔开来。 “惜容,”崔灵仪趁机跃入群鼋之中,拖住其他鼋精,又对姜惜容高声喊道,“生擒他!” 说话间,又有鼋精想去解救被困住的老鼋精,崔灵仪不得不追上前去。可她实在是不习惯水下打斗,偏生又有鼋精来拦她、追着咬她的腿……漩涡的这一边,竟是她被困住了。看样子,鼋精们还摆了一个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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