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么……宓妃为何会不开心呢?这几百年间,她似乎是一日更比一日难过。她以为,她会开心一些。至少,比从前开心。 正当她盯着她不断思索时,宓妃忽然笑了。“冰夷,”她说着,目光逐渐下移,又迅速别向了一边,“衣服……” “啊?”冰夷几乎忘了这事了。低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方才松垮的衣领被风一吹,竟大方地敞开着,连肩膀都露了半边。她猛然红了脸,将衣服拢好,又结结巴巴地道:“方才忘记、不是!方才……疏忽了。” 宓妃颔首忍笑:“君不必慌张,只是一具身体而已,无甚特殊。存世千百年,我们到底还是见多识广的。” 她说话时,悄悄垂了眸,再不敢多看一眼。放在琴上的手指不知何时早已悄悄捻住了琴弦,可她实在是害怕不合时宜的琴声,只得又暗暗按住了琴、松开了手。 一点儿声音都没发出来。 “哦!”冰夷听了宓妃的话,只重重地应了一声,又将衣服检查了一遍。虽然她知道,宓妃此言只为宽解她,可在她听来,这话终究是有些让人失落的。 她果然并无任何非分之想。 但是,即使失落,她还是要装作毫不在意、无事发生。“君之见多识广,似乎和我之见多识广,不大相同,”她冷着脸,故作镇定,看向宓妃,“也不知,君平日里都在关注什么?” “人之七情。”宓妃回答道。 冰夷故意打趣道:“如何关注?整日坐在河边,观察那些前来幽会的凡人么?” “人之七情,最是玄妙,”宓妃说着,微笑着抬起头来,“可不单单是情爱。” “哦?君还需要观察?”冰夷问,“君曾做过凡人,难道身为凡人之时,未曾体验过么?” “你我所言之情,似乎,并非同一种,”宓妃说着,随手撩了撩水,又将鬓边碎发理了一下,才问冰夷,“君以为,我体验过什么?”她说着,看向她,眼里尽是笑意。 冰夷一时语塞,只答道:“君心中清楚。” “哦,”宓妃闻言,若有所思,“莫非是君自己有意体验一番,这才来问我?” “宓妃,你……” “君有意深察民情,宓妃在此,代凡人谢过了。”宓妃说着,还起身行了一个礼。 冰夷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口中。她望着她,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将头一偏。“君倒是……聪慧。”她说。 宓妃见了,只含笑低头坐回原位,又盯着面前的琴,不知在想些什么。冰夷被她方才那样一说,也不敢随意开口说话了……她甚至不敢多瞧她一眼,只摆弄着手里的陶埙,悄悄按着《南风》的谱子。 “冰夷,”宓妃忽然开口,问道,“明明,凡人已经不再需要我们了。可是,为何凡人还要继续供奉我们呢?” 冰夷明白了:“这便是君心中所忧么?” “非我所忧,”宓妃说着,略显怅然,“只是不解。” “似乎……君很希望凡人不再供奉我们?”冰夷问。 宓妃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他们应当更关注眼前之事。”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凡人虽已强于从前,但到底还不到人人皆可饱腹的地步。如今,他们竟还要供奉我们?实在是,太浪费了。” 冰夷闻言,不觉一笑。“想来凡人亦有自己的思考,君何必多虑呢?”她反问。 “我只怕他们从未想过,为何如此。”宓妃忽地抬眼,看向了冰夷。 “不好么?”冰夷问,“凡人已经能够自力更生,我们也还是他们供奉的神灵。如此,不是很好么?” “嗯,很好。”宓妃说着,无声地笑了。那一瞬间,冰夷竟觉得她的笑容里带了几分苍凉之意。可这苍凉一闪而过,她还来不及捕捉,便彻底寻不见踪影。 “或许,凡人还没有成长到可以摆脱神灵的地步。”冰夷又猜测说。 可宓妃没有接话了。沉默了片刻后,她终于又开了口,只道了一句:“冰夷,我有些……累了。” 累? 冰夷懵懵地点了点头:“那我今日,便不多留了。”她说着,站起身来,又劝慰她道:“君也不必太过多虑,好好休息些时日吧。凡人,还是很需要洛水之神的。” 她说着,笑了笑,又道:“那我……便先走了?” “嗯。”宓妃轻轻应了一声,同样回报了一个笑容。 冰夷见了,便要顺水离开,可她刚踏在水上,便听宓妃又道了一句:“君所言之情,我为凡人时,并未体验过。” “嗯?”冰夷连忙回过头来,看向她。 宓妃只是低着头浅笑:“我……算是早夭。有些事,还没来得及体验呢。”她说着,声音越发轻了。 “那……君可想体验一番么?”冰夷问着,竟有些紧张。 宓妃笑着,俯身捧起一抔水,又让水流沿着指缝缓缓泻出。她望着冰夷,只笑问道:“如何体验呢?” 冰夷心下一沉,耳边犹如洪钟一震,让她再听不见别的声音。她只点了点头,又微笑道:“也是。”说罢,她便走了。 宓妃望着她的背影,等她再瞧不见她时,她才终于叹息一声。“冰夷……”她喃喃念着,又收了琴,提着裙子在浅水处踩水、消磨时间。 可忽然间,她竟脚下一痛。低头一看,不知是哪个凡人将废弃的矛头丢在了这里。矛头上已生了青锈,不知被扔了多久了。 可是,什么样的矛头,竟能伤到神灵? 宓妃心中一动,捡起矛头,又坐在岸边,仔细地观察着。矛头上似乎有一种别样的气息,像是青锈的味道,却又不同于青锈。宓妃将这矛头拿在鼻子前闻了一闻,又用灵力仔细探查了一番,忽而恍然大悟:“是血。” 人血。 这矛头已历经百战,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又有多少人命葬送在了这矛头之上。正是这天地间一等一的凶器,伤到了她这位神灵。 那么…… 宓妃紧紧握住了手中矛头,沉思一瞬后,便决绝地带着这矛头跳入了水中。洛水的激流很快冲去了她留下的所有痕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冰夷并不知道宓妃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宓妃很累,已经有好几日未曾与她合奏了。一连几日,她来到河洛交接之处时,看到的都只是对岸那块熟悉的青石,伊人却不知向何处去了。而她也只能扼腕叹息一回,落寞地回到石宫之中。 “神君,”鼋精依旧很殷切,“听说,洛水之神这几日很是奇怪,终日闭门不出。偶有出门,也都是在岸边见那主祭洛水的凡人。她们说起话时,谁都不能靠近,也不知在密谋些什么?” “谁又让你去打听这些了?”冰夷不悦。 鼋精被她吓了一跳,却犹豫起来,并没有如往常一般立即逃走。冰夷见他如此,难免问了一句:“还有何事?” 鼋精匍匐在地,又垂首下去。“神君,”他小心翼翼地说着,“洛水之神,本是凡人,城府极深。神君与她交好,却千万别被她蛊惑了。” “嗯?”冰夷握紧了陶埙。 “神君,”鼋精瑟瑟发抖,却仍鼓起勇气,说道,“小的有一言,如今是一定要说的了。神君自从与洛水之神相识,终日只知淫游享乐,全然不顾河中生灵的处境……神君!三思啊!那洛水之神本是个凡人,她永远心向凡人,只怕从未将神君放在心上,神君却如此信赖她!若是有朝一日,她害了神君呢?神君,莫要同她往来了!” “什么?”冰夷忽然一愣,“害了神君……”她心中隐隐意识到了什么,手里的陶埙也轻轻地放在了石桌上。 “是啊,”鼋精哭诉道,“听洛水里的水蛇说,洛水之神房间里似有凶器,也不知道她究竟藏了什么物件儿,竟让她的宫殿中都充斥着杀气,河中生灵见了都不得不避让三分。谁知道她是要做什么!” “为何凡人还要继续供奉我们呢?” “我只怕他们从未想过,为何如此。” 宓妃的话语似乎在耳边回荡,而冰夷听着鼋精的话,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猛然站起,将陶埙揣进袖子里,抬脚便向外走。 鼋精本还在诉苦,见她如此,不由得有些惊讶:“神君,去做什么?” “不关你事!”冰夷丢下了这一句,便乘水向着洛水而去,到了河洛交接之处,方才停下。 对岸依旧空荡荡的,宓妃并不在那里。冰夷拿出陶埙,不停地吹了好几遍《南风》,可依旧不见宓妃踪影。 终于,她急了,也不再寄希望于小小的埙声,只扯着嗓子对洛水喊道: “宓妃!” “宓妃!” “宓妃——” “君若再不露面,我便横跨大河,亲自去洛水之下寻你!”她高声威胁着。 语毕,洛水终于有了些动静,一身素衣的宓妃踏水而出,神情与旧时无异。“宓妃来迟,望君莫怪,”她含笑说着,又拿出琴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我们继续合奏吧。” 冰夷红了眼,一时竟哽咽了几分。“我今日,并非为合奏而来。”她说。 “哦?”宓妃一挑眉,“那,君是为何而来?” “我为何而来,君不知么?”冰夷不自觉地上前了一小步,河水便振荡了几分,“你藏了什么?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藏了什么?”宓妃故意装出无知模样。 “宓妃,”冰夷的声音更沉了几分,“你别逼我。”她说着,竟又要上前。 宓妃见状,怔了一怔,又忽而笑了。“君……监视我?”她问。 “不曾,”冰夷否认着,却没有停下脚步,“你且告诉我真相。你……究竟在做什么?”她质问着,河水涛声也更猛烈了些。 “真相?”宓妃问着,将冰夷打量了一番,又正色道,“请君止步。” “为何?”冰夷问,“若我偏要过去呢?” 宓妃轻声叹息:“君,必不会如此。” 冰夷闻言,微微一愣,又忍不住笑了,与此同时也停下了脚步。“宓妃,宓妃,”她念着她的名字,“的确,我已经无法再如当初那般,无所顾忌了。” “可是,宓妃,”她问,“你究竟在做什么?你已能轻易看穿我的心思,可你呢?为何我还是不知,你究竟想要什么?” “宓妃,”她近乎是哀求,“告诉我好不好?让我同你一起分担。我……有些害怕。说起来不怕你笑话,降世千年,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对未知的恐惧。宓妃,告诉我,好不好?” 宓妃的面色和缓了些,眼神中隐隐流露出不忍来。但她仍没有回答她,只是扭过头去,说道:“君多虑了,我未曾做什么。” “当真?”冰夷不信,“你分明是在骗我。你究竟是为何要骗我?难道我们相识千百年,你还不信任我么?我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难不成,你还将我视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1 首页 上一页 176 177 178 179 180 181 下一页 尾页
|